似乎在所有的神话传说民间故事中恶魔都是蛊惑人心使人堕入黑暗深渊的反派角色，
而事实就真的是这样吗？
秦爻不知道，可现在他的面前就似乎站着一位真正意义上的……恶魔。
所托非人啊，是真的所托“非人”。
因为她原来真的不是人类啊！
秦爻苦笑。
玛格丽特倒是完全不在意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了，相反，她竟然相当愉悦开心地翘起了嘴角，又伸手拍了拍秦爻的肩:
“怎么了？现在才开始后悔自己上了贼船了——别介，已经晚了，贼船都上了，还不如再干点坏事回回本呢。”
回回本？
这种蛮横不讲道理的话都说出来了……果然不愧是恶魔？
可是恶魔也都无所谓了。
力量这种东西本来就不具备通俗意义上的“善恶”不是么？只是看行使控制力量的人想法和本质如何——用到了好的用途那就是善，用到了坏的用途就是恶——即使是恶魔的力量，只要运用得当也是极好的。
所以……
所以秦爻点了点头，肯定:
“说的不错，既然贼船都上了，不占点便宜我心里确实是过意不去。”
看他这么淡定小恶魔倒是惊了:
“你居然觉得我说的有道理？”
“嗯，没错，”秦爻相当淡定地看了他一眼，“确实相当有道理的，虽然强盗逻辑了一点，但是我很赞同。”
“哈？”
“既然都这样了，倒不如破罐子破摔，反正都被你这恶魔蛊惑了——那就干脆想办法从你身上捞点油水才好，毕竟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世界上最重要的永远都是永恒的利益。”
“……”
玛格丽特沉默片刻，看秦爻的眼神愈发不对劲起来，一直过了好久才艰难地说:
“我现在开始怀疑……咱们两个之中到底谁才是恶魔谁才是人类了。”
可没想到秦爻居然耸了耸肩:
“谁是人类谁是恶魔有那么重要么？毕竟有时候人类其实和恶魔差的只不过是一层躯壳而已，脱离了那层躯壳，说不一定里面包裹的灵魂哪一个更加污秽丑陋呢。”
玛格丽特怔住。
道理……似乎确实是这样，在她漫漫五百年的幼生期中，她曾游历过几乎整个地球所有文明的区域，也曾跟随过许多历史记载中建立丰功伟绩的名人，而接触的人类世界越多，了解得越深刻，她也就越来越发现自己除了这副身为恶魔的躯壳以外和普通的人类似乎没有什么区别。
但即使是这样，她在和不少人类试着接触过漫长时光后主动暴露自己真身时依旧遭到了驱逐攻击甚至诅咒。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似乎整个人类族群全都坚信这条真理。
但他们却往往忽略了在同样身为人类的族群中也有出卖了他人灵魂的罪犯和叛徒。
小恶魔自认为在人类世界游历百年的时光中从未做过太伤天害理的事情，可即使是这样也要被不明真相的人类四处埋伏追捕，而比她犯过更多更大罪行的人类却可以堂而皇之地取得人类的尊重和爱戴。
所以她理解不了人类。
可现在，那她经历了很多年时光很多事情才渐渐明白的道理却被一个小了她不知道多少岁的人类青年道出……让她不由得有了些怅然若失的感觉。
心空落落的，就像身体被掏空。
“谁跟你说这些东西的，”她不由得好奇地问，“你真的人类和恶魔除去那副躯壳以外，灵魂都是相同的？”
可秦爻却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呢？你看，即使人类的科技到现如今这个时代已经相当强大了，又再结合了来自于神秘的力量，可还不是依然不能搞清楚所谓灵魂到底是什么东西？而在我看来，灵魂不过就是一个人或者说干脆不是人对于从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到他死的时候所经历的一切对他产生的影响而已——如果有一恶魔从小就生活在人类世界中，经受着和人类一模一样的教育，和人类的幼童一起长大，最后并未被识破身为恶魔的身份就死去了……”
他摊了摊手，问:“那你说，他算是恶魔么？”
算是恶魔么？
玛格丽特问自己。
算是吧……毕竟不管怎么说，就算看起来再像一个人类可究其本质也依然还是个恶魔。
所以，她试探着，回答:“是？”
可秦爻却摇了摇头。
“不，没有那么简单——我们在判断一件事情的是非时其实都是立足于自己本人的是非观善恶观进行判别的，可是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抛却你自己身为恶魔的立场，把自己当成是我架设的这种情况里那个恶魔的邻居，你又会怎么认为呢？”
一连串的思考让小恶魔有些茫然，但她还是下意识按照秦爻所给的界定范围开始了思考。
假如她是故事中恶魔的一个邻居，从小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像个普通人类一样慢慢奋斗结婚生子变老最后躺在棺材里，迎接作为人类一生的终焉……似乎……似乎确实在这样的她眼里，恶魔就已经不会是恶魔了。
就是人类！
而秦爻的声音也适时响起:
“我们常说人有善恶，但如果一个恶人假装自己是个好人做了一辈子好事，最后在临终前对自己的子女亲戚朋友口吐真言说自己其实是个坏人——你觉得又会有多少人相信他说的话？”
“……没有？”
玛格丽特的声音带着微微的迟疑。
“对，没有，”秦爻直接盖棺定论了，“他的子女以及亲朋好友只会以为这是这位一生行善的大善人临死之前童心大发跟他们开的一个玩笑而已，毕竟一辈子的行善功德在那里摆着，就算他说自己是坏人也不会再有人信。”
“……”
“所以，当一个坏人装了一辈子好人之后，他就是个好人。”
玛格丽特懵逼了。
恶魔本来就是不以聪明才智出名的种族，喜欢动脑子使阴谋诡计的那个叫“魔鬼”，小恶魔相比于动脑子更喜欢用足够强大的力量直接一力降十会地砸下去。
所以面对秦爻几句轻飘飘的话，她竟然被忽悠得找不着北了，只能用迷茫的求助的眼神看向秦爻。
秦爻没有办法，只能用钱包抵工资……啊呸串场了，只能给她解释:
“我说了，我们判断一件事情的好坏时总是喜欢从自身的善恶观出发，而判别恶魔非人时你也习惯性地代入了你自己的角度——这种角度不能说错，但相对应的也不能说对。”
“代入你自己的角度，你作为拥有上帝视角的旁观者自然知道恶魔就是恶魔，无论他怎么像个人类一样生活但依旧逃脱不了他身为恶魔的事实。”
“可如果代入到故事中某一个人的角度呢？”
“你不知道恶魔就是恶魔，而从他平时的生活和习惯中你只能看到他身为人类的样子——所以，在这时候你的眼中，他确实就是个人类无疑。”
“所以咯，”秦爻摊了摊手，“屁股的位置决定脑子的想法，你判断事物好坏善恶的角度也就决定了你眼中事物的好坏善恶。”
玛格丽特……陷入了沉思。
很有意思的说法，而且没有办法反驳——不，因为她自己都打内心里觉得这种说法很有道理，不是么？
人类总是喜欢立足于自己的世界做选择，无论是判别一件事情的好坏善恶还是衡量两个选择的价值几何。
所以，个人的视角从来都是狭隘的单薄的，只有想办法超脱出这狭隘的单薄的视角才有办法做出真正明智的正确的选择。
所以……
小恶魔把目光投向了秦爻，竟然有些莫名的好感。
也许这就是做选择时能够超脱出个人视角的人吧？如果在百年之前游历世界的时候碰到他该有多好……我生君未生啊。
她叹了口气。
可没想到秦爻竟然看懂了她的意思，直接摇了摇头给了否定的答案:
“别误会，我可不是那样的人，也别用这么相逢恨晚的眼神看着我——这样的想法和观点早就被大哲学家们提出了好久了，我不过是复述者而已，毕竟我不聪明，唯一擅长的事情只是很轻微程度的独立思考而已。”
他突然笑了笑:
“想要知道为什么人类有句话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么？”
“……嗯？”
秦爻拢了拢手，叹了口气:
“话说是脱离了自我视角做决定才会诞生最理智的选择，可是这个世界上又有多少人能够完全脱离自己所处的位置做选择呢？”
“都说早睡早起好，可偏偏熬夜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熬得嗨；都说年轻就应该奋斗，可丧起来混吃等死的时候又喊着真香；明知道规律饮食才是好习惯，可暴饮暴食或者干脆一天只吃一顿饭的时候却没人提起这点——这个世界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完全遵循着最优解行事的，而如果真的有人能够完全遵循最优解做事，那他就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类了……那是圣人，那是神明啊！”
圣人？
神明？
玛格丽特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的含义，突然感觉到脊背一阵发凉。
“人类正是因为会犯错才是人类的，不会犯错的那不是人类……那只是机器。”秦爻说，“更何况是牵扯了种族大义的事情，怎么敢要求不掺杂个人情绪呢？”
“那不现实啊。”
他说。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