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行正心神不宁地开着车，穿梭在嘈杂城市的马路上，一辆又一辆车与他擦肩而过，一个又一个陌生人与他有一面之缘。无所谓了，对于他自己，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人。但，对于刑警队长，那些是他职责所在，是他义不容辞哪怕献上生命也要保护的人。他叹了口气，余光瞥见路上一位年轻的母亲，甜甜的笑着，她怀里的孩子脸上绽放着春日花开般的笑容。有时候啊，真想知道，卸下这些职责后，这些人对自己来说又是什么？
医院突兀地出现在眼前，雪白色的墙壁让人想到白森森的骨头，一股来袭坟墓的冰冷潮湿的腐烂的味道慷慨慨的向四方散开，宁人作呕。杨行正一路询问护士，找到了那间病房，他来到门口，不声不响，病床上躺着的女人华发苍颜，沟壑纵横，她的名字叫林雪玉，她的名字也叫苍老。
初次见到欧永浩时的情景有浮现在眼前。他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双眼睛，那双狼的眼睛，那双兽的眼睛，那是殉道者才会有的眼神。那里面有火，点燃了自己胸中沉寂多年的信念。来到淮阴有七年了，事情与七年没有差别，当年踌躇满志的小伙儿已不复当年的热血，很多时候他都感觉自己不行了。
他就像是晚秋的一棵老树，枝干空虚，枝叶稀疏，秋天的冷霜附着于自己的体表，冬天的风鞭子似的抽打自己。他自己，随时都可能倒下，倒在穷冬烈风中，倒下皑皑白雪里。
但，那个晚上，那个年轻人，那对利剑一样的眼神，那不容置疑的坚决……那一晚，自己的信念死灰复燃，那一晚他仿佛看到了胜利。因此，在章梓舟找到自己时，他喜出望外，以至于忘了对手是何许人也。这场斗争，似乎只会走向这么一个结局。
杨行正静静地看着昏迷的老妪，他仿佛看到了一个人精神世界的崩塌，一个人对世界的信念的毁灭。我还能做些什么？答案很明确，就在眼前。
我已经无力做更多的了，尽力而为吧。这些话更像是安慰自己。
罗城坐在车里默默地观察面前的场景，警务人员来去匆匆，所有人都焦头烂额。他眉头深锁，焦虑和苦闷席卷而来，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
运送徐长峰的队伍遭遇袭击，押运人员全部殉职。但这些不足以是他焦头烂额。让他手足无措的是其中夹杂的一个袭击者的名字——肖天华——他们还是动手了。那个晚上，肖天华打来电话告知他可能暴露了之后，罗城思索了一会儿，把徐长峰转狱一事告诉了他。在他看来，这件事足以打消对方的疑虑，但他错了。
当然，死亡是不可避免的，这在计划开始时大家都明白的事。但肖天华一死，整个计划的进程被打乱了。他播出一个号码，“朽木死了。”
“我知道，接下来呢？”
“你的任务变了。”
“但我不是做那行的。”
“没有人是一开始就做那行的。”
他挂断电话，目光移到车祸现场。的确，他们现在完全被动，但不妨碍事情继续。他们已经被动了这么多年了，不差这一会儿。来电铃声想起，打乱了他的思绪，是徐国平打来的。“有事？”他慵懒地问。
“你不着急吗？”对方厉声质问，有点像热锅上的蚂蚁。
“急什么？一切照旧就行。”
“朽木死了，怎么照旧？”
“不是还有海潮吗？”
对方一时无语，看来是不知所措了。罗城靠上车座的后垫，道，“秋收还得等一会儿了。”
“我们已经等了四年。”
“是啊，我们已经等了四年了。”
对方安静了一会儿后就挂了。罗城发动引擎，离开现场。他们已经等了四年，他们还要在等四年，甚至更久。但那又怎样？为了信念，他有的是时间。
这个春天阴晴不定，本来好好的晴天却突然暴雨倾盆。豆大的雨点从天而落，和着雷霆，侵袭世界。风在怒吼，河在狂舞，狂怒的大自然让人恐惧。
夜色深沉，玉河镇街上不见人影，空空落落的。韩子高撑着黑色的伞，悠闲地漫步，身边雨点接二连三，他的内心毫无波澜。他不惧黑暗，不惧愤怒的自然，在尘世面前一切都和谐美好。
远远的，他看见家里灯火通明，窗户里不时闪过人影。一个，两个，三个……他眉头皱出沟壑，心揪成一团。他快步冲过去，来到后窗，透过狭小的窗缝，他看见了……
李思源意犹未尽地从他妹妹身上起来，他的小弟紧接着补上。他的妹妹无助地哭喊，柔软无力的哭声在雨中化成一缕烟。李思源早起狂笑，他的小弟在狂笑，他狰狞地笑容像是再说“如何呢？我毁了你珍爱的东西，你又能如何呢？”
韩子高捏紧拳头，指甲被墙面撕裂，一小股鲜血涌出。
雨还在下，风还在吼。李思源和他的小弟相继离去，在路口分开了。韩子高紧紧跟着李思源，紧紧跟着。当那个无耻之徒走上桥上时，韩子高猛的冲上去将之推入暴涨的玉河中。他沉默不语，立即转身跑向宁一人的方向。
那人撑着伞，在一棵树下撒尿，丝毫不知死亡将至。韩子高抽下皮带，套上对方的脖子，在剧烈的反抗后，他夺取了这个人的生命。
第三个人今晚是没法了。他想，法外制裁者吗？他似乎明白了那个叫文成宇的男人。这个世界需要以暴制暴，需要第三方力量来制衡。对待李思源这类人，只有如此。
家中，韩子清还在啜泣。韩子高坐到她身边，雨水从他湿漉漉的衣服上流下，渗透了布沙发。他抱着妹妹，将妹妹揽入怀中。“没事了。”
“他们……该死……”韩子清梗咽着说出这句话，身子不住的颤栗。
韩子高轻轻抚摸妹妹的背，冷冷地说到，“没事了，他们已经死了。”
韩子清微微点头，随后埋入哥哥的肩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