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起

作者:雅乌 更新时间:2019/1/29 1:16:35 字数:8329

大海在模糊的星空下翻涌,时间快到凌晨,远处朦胧的海天线间,已隐约泛起些许鱼肚白。而大海深处积累了一夜的海雾,也开始被风推向海港。它翻越堤坝,没过浮桥,几乎要盖住一切。只能隐约从警灯闪烁的红蓝光晕间,看到有人影攒动。这里是一座衰败的码头,在平常并非多么吸引人的去处,除了例行公事的船工,连那些最喜欢宁静的钓手,都无心光顾。可今天,却有不少人聚在这儿。他们簇拥着,隔着临时拉设的警戒线,看向不可见的大海。其中更有胆大的家伙,索性翻过不多设警力的港区围栏,试探着往里走,直到被更深层雾中突然冒出的军人举枪呵斥,才终于识相的向后退去。其实,别说平民,连那些待在外圈维持纪律的警察也都像心不在焉似的。只是象征性阻拦人群的他们,竟也时不时转过头去,同大家一齐向雾里张望。所有人都像在等待着,等着什么未曾见过的事物降临。

起初,有些许杂音从空中传来,似风拉动树枝的声响混在人群的喧闹里,在这浓雾缭绕的天气中,乍听起来显得有些虚幻。直到这声音越来越近,近到变成了刺耳的轰鸣。数架直升机成箭形编队撕开迷雾,拖着探照灯将海面照亮,而在海天间由薄雾拉起的巨型幕布上,浮现出一个庞大的身影。只见一尊银灰色、生着细小独眼的巨人,正迈步踏在浪涛上。它全身微微前倾,手中攥着几条粗壮钢缆拧成的纤绳,钢缆绕过肩头的另一端绷得笔直,在重压下吱吱作响,像是拖拽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巨人的躯体已显残破,几条触目惊心的撕裂伤痕,贯穿在银色流线型外壳上。而伤痕上那些焊接修补的痕迹,一层层,相互交叠着堆在一起,仿佛凝固的血痂。管线裸露的肘关节下方被整齐切去过,换成了几乎全新的部分——一对线条结实、镶着淡蓝色腕甲的前臂,同老旧的机身相比显得格外突兀。这巨人就像是科学怪人用坟里挖出的残肢随意拼合的弗兰肯斯坦。

巨人走入码头,在防波堤边缓缓站定身体,紧贴在一起绞着钢缆的双臂猛然发力。伴随着机械齿轮铰合的吱呀声,拴在钢绳另一端,原本隐藏在迷雾中的东西也随之冲进港口,在封闭的港区里激起回荡的巨浪。那是一头怪兽的尸体,青色的躯干被某种未知的热兵器轰击得支离破碎,其中漏出的断骨上渗着荧光蓝色的鲜血,一点点滴落海面,蒸发出刺鼻的恶臭味。

“是火神幽灵!!”

“我们赢喽!”

“哇!!!!好样的!!”

人群瞬间沸腾起来,他们欢呼着,跳跃着朝巨人挥手,有些干脆激动到拥抱在一起。比潮水还要激烈的人群,让警察都开始抵挡不住了,将还算规整的警戒线冲得七扭八歪。巨人也好像听到平民的喝彩,它丢下缆绳,抱拳拱手向岸上致意。而远方的太阳也终于在此时不动声色的露出海面,它带着初生晨的曦突破云雾,在巨人身后映出温和的金色光芒,也洒在人们身上……

咔!

一串闪光灯飘过,一位留着黑色短发的少女从躲藏的码头吊车上探出了头。她看看取景器,略带满意的点头,纵身攀住支撑吊车的钢架,略显娇小的身体如猫儿般灵活的滑到地面上。

“主编这回该说不出什么毛病了吧?不成事儿专添堵!”在心底小声抱怨着,想到烦心事的少女微皱起眉。她掏出一副天蓝色的细框眼镜戴上,将装着相机的包抱在胸前,逆着人群侧过身,小心地往外走。

“喂!不长眼睛的,给大爷让路。”

远处传来骚动,原先快要挤成一团的狂热人群,突然如羊群般倏地向周围散开。只见几个穿深红色西装、面相凶恶的男人,正粗暴的推开任何挡在他们身前的人,大踏步向里走。有莫名被他们推到的青年爬起身,忿忿不平想要理论。待看清这几位的面孔后,便又涨着脸将快到嘴边的粗话憋了回去,只得躲到远处才敢再用愤恨的神情去望着他们。男人们直接无视警察穿过警戒线,有一位还挑衅似的回过头,朝带头警官竖了竖小指,并没注意到躲在一边,默然注视他们的少女。

对少女来说,这些家伙再熟悉不过了,他们是声名狼藉的黑帮。这些原先被警察监视,只能在暗地里做见不得人勾当的家伙,因为和PPDC的合作而跋扈起来。别说警察,就连大多PPDC的普通雇员,在这些“专业人士”的眼里都不值一提。

“他们都迎来好时候了啊……”

脸上现出一丝苦涩的微笑,少女轻轻叹了口气。她像是感到寒冷般,下意识蜷了蜷身体,紧抱背包的双臂也陷的更深了。可在这时,让不知名情绪牵制、不带任何防备的她,突然被一只从身后冒出来的手拍住了肩膀。

“嗯嗯?!谁!”

猛的一惊,少女慌忙向前边闪开一步,旋即扭过身去。直到她看清面前是个体格健硕、神情却略有慌乱的青年时,警觉的心这才放松下来。

“咦?你怎么来了?”

走到男人身边挽住他的胳膊,少女将背包滑到他的臂弯里。接着像是报复男人吓到自己似的,悄悄朝他小臂掐了一把。

“我……跟着清理队来看看。”

被掐住的男人愣了愣。他抬起胳膊搂住少女的肩,让她把头贴到自己胸前,替她撩顺刚才在高处被海风吹到有点散乱的头发。

“死掉了也还是怪物啊。”

看着被几条拖船合力推上海岸的庞大身躯,少女小声感叹着,接着又像想到什么不详的事,低下头沉默起来。

“模拟器见过太多,真的倒不觉得怕了。”

察觉到少女的不安,留着一头细碎深棕色短发的男人略带迟钝的笑了笑,安慰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我听说,你们考核的结果很棒……用不了多久,就要出战了吧”

“当然,不能让长官们总独自去拼命。”

“这样啊……到那时我就只能远远看着,替你们拍照了,但愿能一直拍下去吧。呀,我在说什么!”

无意间说出晦气话来,原先彷徨的少女,露出别扭的神情。她心中不详的预感并没因男人刚才的安慰消去多少,反而更重了。她看看在海中浮动的怪兽残肢,又看了看男人那沉默的面庞,打了个寒颤。

“伊恩(Ian)……”

少女用手指捏住青年的袖口轻轻拽了拽。

“怎么了?琳。”

“我……不想呆在这儿,送我回基地交差吧。”

“遵命……”

伊恩解开身上印有灰色ppdc徽记的风衣,将它默默披到少女身上。二人相互依靠着的身影没入在人群里。

……

“早上好,长官!祝你好心情!”

被擦身而过的通勤车上的熟人问候,并随手同他拍了个掌,刚刚和少女告别的伊恩正沿着依附在单调灰色墙壁上的走廊一路前行。由钢结构搭建的走廊像蛛网般层层叠叠,既交织在他的头顶,也连接着脚下。

这里是PPDC位于关岛的核心穹顶,而那些生活在这里的人们,都私下里将它称之为“蜂巢”。能被冠以这样一个称号,并不是因为它那别有特点的蜂窝状钢结构框架,而是说它运行的方式就像蜂房般,严密而高效。近三万名来自世界各地,不同国籍、肤色各异的人们工作在一起,为的是保证这间制造和调度世上最庞大机械的无形大脑能够顺利运行。而所有人工作汇聚的焦点,“蜂房”最深处,是一座庞大的锥形混凝土核心塔,它稳固、挺拔、径直向上冲破蜂房的庇护直刺云端,像竹笋的外壳,保护着内部脆弱而庞大的通信天线列阵和中央计算机,来自全世界其它穹顶的信息都被统一汇集在这里,又在整合后传回任何需要的角落。伊恩绕过核心桩,在曲折、人流密集的走廊转过几个弯,又经过一段向下的直梯,就到达了被大家戏称为蜂巢中第二重要,任何人离开它都活不成的部门——食堂。在这儿能看到不同职位的人们,他们的服装同肤色一样千差万别,有身穿正装的管理层;来不及脱掉大褂的医护和科研人员;一身戎装腰上还往往挂着配枪的卫兵;以及数量和门类都最多的,套着各色彩虹马甲的地勤。若是看得仔细些,还能在人堆里挑出些穿便装的随性家伙。他们大多三五成群围坐在一起,或吃着早饭或互相交谈,来打发掉清晨工作前的闲暇时光。多种语言在宽敞的空间回荡,变得纷乱而难以辨别。反而是炸鱼、呛辣椒和咖喱的香味在空气中格外鲜明。

拿了份三明治,又托厨师倒了杯浓茶,伊恩独自走到餐厅边还算远离人群的角落。他在靠墙的长条椅上坐下,小酌一口茶,静看着眼前这幅清晨独有的喧嚣景象。不过,他这还算惬意的独处时光很快就被打破了。

“呦?早上好,不介意让我坐一下吧。”

还没等伊恩做出回应。一个装满摇晃着快要溢出来的咖啡的杯子,就被啪嗒搁在了对面。紧接着落下来的是一个餐盘,上面堆满了面包,烤肉,炸鱼……等各种各样的食物……

“没事儿,坐吧。”

把自己的餐盘向后挪了挪,替对方让出空间。伊恩咬了口面包慢慢咀嚼着,一边上下打量起对面那个蓄着金色络腮胡须的男人。他看上去大约二十出头的样子,从还没褪尽少年英气的眉宇推测,实际年龄可能比自己略小。他身上并没穿PPDC的通用制服,而是一身不知名的军装常服短袖。衣服的款式已经偏旧,但被爱惜它的主人打理的很规整。可让人奇怪的是,这身军装上竟没有一件能证明拥有者过往和荣誉的徽记,只是在原胸标的位置换成了PPDC标识。从徽章上那只背负利剑的雄鹰来看,是隶属于警戒部队的人。

“我是新来的,还不是很熟悉这儿。”

朝伊恩笑了笑,络腮胡男子插起一大块儿鸡胸肉,同带着酱汁的莴苣一块儿送进嘴里。他大口咀嚼着,好像吃的很香的样子。

“能帮个忙,告诉我二号码头怎么走么?”

在吞下一大堆风味毫不搭调的食物后,络腮胡男人满意的擦了擦嘴。

“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迈克,迈克·威尔森(Mike·Wilson ),头几天刚被调到警戒部队工作,职务么……不是很重要。”

“ 伊恩·埃文斯(Ian·Evans),我碰巧顺路,等下带你吧。”

看着对面不请自来的男人,伊恩礼貌性的伸出手。对他来说,在这个经历了怪兽袭击后又重归单调的早晨,再捎上一个陌生人,也没什么不一样的。

……

所谓码头,其实就是装配和日常维护机甲的车间。这些由基地主体建筑三面围成的深井,垂直高度超过三十到四十层楼板,而剩下一边是通向大海的闸门,机甲猎人便是由这里去迎击怪兽。像这样的“码头”在关岛基地共规划了九座,其中大多因配套设施尚未完工而闲置着,但相连的一号、二号两座码头并不在此列。

封闭而拥挤的电梯在高处缓缓停住,随着机械齿轮传动发出的噪音,还未刷满底漆而露着金属光泽的大门徐徐展开,一股海洋的腥咸气息涌了进来。伊恩随着鱼贯而出的人群,登上二号码头最顶端的开阔平台。码头面向大海的闸门正半开着,在平台和下方的深渊投下一条细长的光带,点缀在灰暗的空间里。从平台边向下俯瞰可以观察整个深井。在巨大的运输拖车上,那被无数错落的伸缩舷梯和临时脚手架包围的中央,立着一台已然成型的机甲。有无数的电焊火光,如繁星般在机甲暗灰色的外壳上闪烁。机甲的躯干与其说像人类,更接近海洋生物。钛合金精心拼合的外壳,构成流畅而光滑的曲面,除去几扇类似发射井的暗门,几乎看不到任何焊接和棱角的痕迹。躯干的线条向背后不带任何阻碍的收束,直到两台被圆形外壳和平衡舵包裹的推进器前,这种大体量的泵喷从未在其它机甲上出现过,反而是核潜艇才能看到。而机甲的头部也同样像极了小型潜艇的围壳——一个并不高大的半剖水滴型结构,只是在前端有一条宝蓝色的窗户。再搭配机甲四肢上若隐若现的条状推进喷口,能看得出,这是一台迥异于以往的特别机甲。

“嚯~这就是大洋猎杀者?真是漂亮的机器。”

快步登上天台突出的边缘,在围栏上探出身去,迈克注视着脚下闪烁白色萤火的巨人。

“水下满排九千两百吨,两台单座四万五千马力压水堆,柴电辅助动力。能想出用这种东西来对付怪兽的人……”

“大概骨子里还有点儿孩子气吧,哈哈……”

抢下身边伊恩旁白般的解说,迈克随性的笑了笑,他看看机甲,又回过头将伊恩仔细打量一番。

“谢谢你带我到这儿,我下午请你喝一杯。早知道这么难找,就该拜托队友的。”

“不用,顺路而已。而且我这些天也没机会喝酒。”

伊恩简单的摆了摆手。

“以后共事的时间长着那,机会总是有的。话说,你是做什么的?我在餐厅就注意过你的徽章,是和机甲直接相关……”

“我是驾驶员!”

“驾驶员?……你们不都是长期两个人?你的搭档那?”

迈克的喉头微微哽住。他沉吟片刻,定了定神,开始仔细环顾四周,想找到被他忽视的,另一位可能的人选。看着面前那个络腮胡男人因意外而有些发愣的神情,伊恩小声叹了口气。虽然外人有这样的反应,对他来说也不是第一次看到了。

“她啊,在那儿……”

顺着伊恩手指的方向,在离二人十多米距离,一群女性的技术人员中间,混着一位高挑的少女。她看上去刚到二十的年纪,天蓝色眸子,一头阳光般温暖的淡金色长发柔柔的披过肩头,叫人略感惊艳的面容还带着些许涉世未深的学生般的稚嫩。当然最特别的,还是她那就算身穿板型宽大的制服也藏不住的傲人身材。总的来说,是那类叫人注意到,就会不由得多注目的美人儿。她大概从刚才就注意到伊恩,不时偷偷的用眸子瞄向两个男人,却每回都像触到什么不愿看到的东西般极速闪过。

“早上好,杰西卡(Jessica)。”

像是为了同迈克解释,自己为什么看到这么久还不去和搭档打招呼,伊恩苦笑着挥手朝少女走了过去。

刚刚还在和朋友们说笑的少女突然愣住。她那俏丽的脸阴沉下来,现出别扭的、说不清是厌恶还是什么别的意思的神情。她根本不回应男人的问候,忙和伙伴们摆摆手,就转过身匆匆走开,故意拉开和男人的距离。

“有些冒昧。她是你的……你像是得罪她了。”

在伊恩身后望着金发少女细看了好一阵,迈克这才跟过来,伸手推推原地不语的伊恩的背。

“女孩子闹性子的话,抽时间单独道歉试试。”

“她是我妹妹。没事的,我们俩……一直这样。”

伊恩的笑看上去比刚才还要酸涩得多。

“你们……兄妹么?”

迟疑的抬起手,指着伊恩那张线条生硬的脸,再回想刚才少女和同伴们说笑时怡悦的模样,迈克一时有些发愣。

“唔~不像啊……”

他私语着,一边摊开手耸了耸肩膀。

“哄妹妹的话,我就没办法了。”

虽说话音里有些遗憾,迈克的目光却又回到了少女身上。而杰西卡也正在稍远的地方侧着头,用淡蓝色的眸子偷瞄着这里,她也对这个出现在哥哥身边的生面孔感觉疑惑。

三人就这样安静的呆着,谁也没想到打破这平静的会是……

“哗啦啦啦啦~!”

随着金属链擦过地面的清脆声音,一条面相凶恶的大狗突然闯了进来。它蹒跚着吐着舌头,颠颠的径直向少女冲了过去。

“哈哈,麦克斯(Max)!”

少女冰冷的脸舒缓下来,她拍了拍手,有些欣喜的蹲下身,几乎是让那条看上去上了年纪的斗牛犬撞到她怀里,揉搓起大狗布满褶皱的脸颊。

“汪!汪!唔~”

麦克斯兴奋的咕噜着,摇着尾巴,用鼻头在少女身上磨蹭着,口水流了满地。

“哈哈!老麦克斯还是这样。”

伴着沙哑的嗓音,走过来一位上了年纪的中年男人。他脸颊微凹,眼窝深陷,头发和胡子也已经彻底花白。在他那唯一没有因生活侵蚀而变样的,如礁石般坚毅的脸上,刻满了比同龄人要深刻的多的皱纹。他披着一件显然不属于他的,和他那清瘦体格毫不相称的黑色夹克衫,在快要洗到褪色的夹克衫背面,能隐约看到一条斗牛犬叼着导弹。

“长官好!”

码头喧扰的一隅安静下来,那些原先分散各处而手头又没有任务的人们开始向中年男人聚拢。包括躲在一边逗狗的金发少女也站起身来,她捏了捏麦克斯的脸,抓起狗绳,不情愿的向侧边挪着步子走到伊恩身旁,朝他冷冷瞥了一眼,甩过头将狗绳递到中年男人手中,接着站直身抬起手行了一个军礼。

“大家早上好啊,年轻人真是有活力。”

接过狗绳,将赖在少女脚旁哼唧的麦克斯拉过来,中年男人慢慢抬起手贴在已经全白的鬓间,左右环视着向大家回赠了一个军礼。凯利·汉森——现任关岛基地最高指挥官。这位六年前在大战中伤退幸存却孑然一身的英雄,如今又穿上军装,以另一种形式回到了战场。说不清是曾经在机甲内的高烈度活动,还是对家人的思念侵蚀了他本就不算年轻的身体,让他看上去提前进入了暮年。若不是繁杂的行政工作支撑着,这具海边礁石般,被岁月从内开始镂空的躯体,大概会轰然垮掉吧。他看着互相背对而立的伊恩和杰西想要摇头却马上止住,眼角的皱纹微微抽动,脸上闪过忧郁。

“你们已经见过了?”压低声音,悄悄挥手让迈克过来,汉森将军用他挡住自己的手,偷着指了指沉默的兄妹。

“和哥哥聊过了,话还没来得及说太多。她们俩……”迈克的瞳孔摇晃着,有些欲言又止……

“他们一直都这样,特别是那妹妹……让我想起……”将军喉头一梗。“想起我那儿子,我和你说过……”

将军把军装的领口拉松了些,整理好帽檐,试着笑了笑,挥手示意兄妹过来。“来认识下吧,以后大家都是一条阵线上的了。”

“有新认识的漂亮女士,不介意的话,我把说过的再说一遍吧。”迈克向兄妹稍稍鞠了一躬。“迈克·威尔森,前些天刚调来的警戒部队指挥官,负责机甲“大洋猎杀者”团队的安保,特别是二位的人身安全。希望以后共事愉快。”

“杰西卡·埃文斯,以后就多拜脱了。”

悄悄向后退下半步,少女浅笑着递出手,澄澈的眸子静盯着面前这个不太熟悉的男人。

“没什么,都是穿这身衣服该做的。以后谁帮谁……也说不定么。”

觉察到姑娘神情中暗含的戒意,迈克一时有些尴尬,他挠挠头,像个大男孩似的试探着抓住少女的手。

“奇怪的兄妹,不知身后有什么故事啊。”

在心里嘀咕着,迈克偷瞄了下边上的伊恩。那个木讷的男人仍旧是一副叫人看不清的样子,正侧过半张脸正和老将军小声议论着什么。

“嗯,是这样啊,好巧。”

额上的皱纹稍稍舒缓,汉森将军点了点头。他挥手叫伊恩让一下,示意大家都围到他这儿来。

“大家都说过话了的话,来听我说些新消息吧。早上的袭击大家都知道吧。”

“知道!我为这个,还抽了人去送货。”

“送货?”

无法领会迈克这所答非所问的回应,杰西卡微皱起眉,脸上露出疑惑。

“带汉尼拔的人去码头,不就是送货么,虽然这货本身没什么价值就是了。”

说出答案,迈克随性的摊了下手,却发现,在他提到汉尼拔·周这名字时,少女的身体似乎战栗了一下,留在白净面颊上的那几分血色也消失不见。

“啊……那个……我们就不一样了,我一直待在指挥室。他倒是在结束时去了趟码头。”

结巴着抢掉迈克的话,杰西卡悄悄用手拉了下哥哥的袖口。

“是啊,海边很热闹的。对了,长官们怎样了?”

伊恩忙接下少女的话,把话题岔开。

“我让他们先休息去了,人不像机甲,损耗还能修复。”

汉森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刚才中国发来消息,香港那边晚些时候也击败了一头怪兽。”

“双重袭击么?”

“嗯,算是吧,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将军轻舒了一口气,表情凝重。

“今天清晨,继传奇的罗利·贝克特同他的妻子森真子在关岛驾驶火神幽灵击败入侵的怪兽后,另一只稍晚些袭击香港的怪兽也被中方击毙,以下是我们在香港发来的报道……”

不远处一台巨大的投影仪正在播放着晨间新闻……

荧幕上是一片开阔的港湾,暗蓝色的海水在月光下微微晃动,倒映着不远处林立楼宇上的霓虹。从镜头颤动和旋翼切割空气发出的刺耳杂音判断,这景像应该是直升机上拍摄的。而在镜头正下方,一圈被探照灯照亮的海面上,航行着一只特别的船队。

数十艘线条流畅的快艇,如同遇敌的雁阵般,在港湾里分批散开。而被这些快艇拥在中间的,是一台奇怪的机甲。之所以这样讲,是因为这巨人没有头。油漆崩落而变得斑驳的暗红色身躯上,本该放置头部的位置空荡荡敞开着,露出扭曲变形的颈部龙骨和弯折的管路。显然不知在什么时候,连接其上的部分被某种恐怖的力量扯断了。

其实,这巨人的身份,对伊恩这个年龄的人来说,应该能隐约猜到。在巨人左臂盾片状的肩甲上,画着一团黄色的图腾,图案已经褪色模糊,叫人很难辨识,但伊恩依稀记着,自己在儿时的玩具上见过。

这台机甲的名字——“暴风赤红”,自它六年前被毁在香港后就很少有人提起了。其实不要说暴风,其它所有机甲的名字也都同它们的故事一起,几乎像在一夜间,就随着危机的结束被人们所遗忘。嗅觉敏锐的媒体和商人们闻不到逝去危机之中的金钱味道,便如苍蝇般扭身扑到其它更有价值的热点上去。只有那些不甘心的狂热机甲爱好者,还在用他们珍藏的海报、明信片、玩具、球鞋、特摄光盘,甚至是黑市弄来的坟场里卸下的机甲残片,去怀念一堆远去的巨人。仿佛那些曾经以命相搏的怪兽和机甲,都已经是非常古老的故事,直到一年前的伦敦……

“咳咳……他们竟真让这个老伙计重新动起来了……”

掩住嘴轻咳几声,汉森将军摇了摇头示意周围的人不用在意。他那双深陷在灰色眉毛下的眼睛,依旧执着的眺望着屹立荧幕上的巨人。逆着从码头边透过来的阳光,伊恩发现将军的眼睛里闪烁着些许亮光。

而荧幕上港湾里,那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战斗仍在继续,或者说尚未开始。无头的红色巨人同那些奇特的快艇只是巡视着港湾,并没能发现巨兽的影子。借着这个空当,伊恩开始回忆起眼前这台名为“暴风”的红色机甲,相较于孩童时玩具上威武的三臂形象,如今的暴风已经大不一样。机身右侧两条复杂的手臂不见踪影,被换成了一支粗陋的不带任何上肢功能的巨斧,宽大厚重的斧刃随机甲的步伐晃动带着寒光。而在机甲背部,背负着一个奇怪的白色舱体。原先的暴风身上,绝没有这样的装备,这显然是在修复的时候新加上的。而设计师为了平衡舱体多出的重量,还专门在巨人肩部接了一对巨大的减摇鳍。其实这些简单,粗陋,甚至带着临时赶工色彩的变化并不算奇特,最让伊恩奇怪的,还是那些中国人为什么不修复暴风作为望远镜的头部?在如今的暴风身上,看不到任何能为驾驶员提供明确视野的设备,只有无数小的光学镜头,被分散着装在机甲全身,远远看上去,像是在巨人红色的身躯上用画笔多添了许多小点……

“还没动静?这摄像师要叫我们看机甲散步到什么时候?”

正当有好事儿的观众耐不住性子抱怨起来时,荧幕中的暴风突然毫无征兆的站定了步伐。它侧过身,压低身形,将右臂的巨斧横到胸前。与此同时,离巨人几步之遥的距离,只有些许波纹的海面猛得炸开,一只周身乌青色、生着剑齿的怪物跃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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