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到底有着怎样夺人的炫目光芒呢？
城市，隐藏在它那华灯璀璨的流光溢彩背后，到底会是什么呢？
城市，从过去的世代到现在，到底创造了一个怎样的纪元呢?
哦，不，这些问题不需要回答，因为它们或许没有答案；这些问题也没有谁会去想，因为现在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现在是什么时刻？
市中心林立的高楼大厦间飘荡着千百串彩色气球，璀璨夺目的全息投影如绚丽的星河萦绕于夜空，被装饰得闪闪发亮的圣诞树排列在街道两旁，礼品店前的驯鹿人偶欢脱地蹦跳着，戴上圣诞帽的年轻情侣们则依偎而行。
和平大道上，游行的人群挥动着荧光棒，齐齐进军；黑崎广场上，大人与小孩身着奇装异服，争相嬉戏。
广场中央的全息巨幕上，投影的金马也在欢快腾地跃。
是的，这可是个一年中少有的高潮时刻。
——这是圣诞节！
是2032年，12月25日，21:30分。
然而————
它却与有些人无关。
它与幽黑的夜空无关。
这与头顶破碎的螺旋桨声无关。
它与直升机舱内那双赤血岩一般的双眼无关。
红发的女警从舷窗里俯瞰着。
——她终于还是来了。
【黑崎市，21：34】
缤纷的气球上升的瞑然夜空中，不会有人注意到，一点私人大型客运机的灯光从浓重的阴云中划过。
络腮胡的男人凝视着舷窗外，那座被幽黑的夜空和与漆黑的海面所包围的城市，
黑崎市（Kurosaki City）——短短十多年，这颗如长夜新星般的新城市，独立于所有国家的主权领土，在浩瀚无垠的南太平洋中央熠熠生辉。
窗内，桌上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正处于通话界面。
「又是新的一年啊，连局长。」一个听不出年龄的女人的声音从电话另一边传来，略带欣慰和疲惫。
“是感叹又要老一岁了还是，又单身了一年?”被叫作连局长的男人抚了抚胡须，打趣地笑着。
「呵，连局长你还是那么会开玩笑啊。也只有你还有这个心情啊。」女人似乎无奈地一笑，「今晚可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啊。」
“嗯……”男人沉思地回应着，“恰恰是这时候啊。ICPO（国际刑警）已经派人去了吧。”
「啊。看来今年，不会多太平啊。」
“黑崎……”男人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身下海中城市的盛景仍在发光发热，“又是那个是非之地吗……”
【黑崎市中心东，警用停机坪，21:54】
卷动起一圈圈寒冷气流的直升机螺旋桨正在减慢速度，缓缓停下。
机场中闪烁着红蓝光警灯的警车停在前方。
“What the hell is this（这是怎么回事）？”
女子的声音严厉，用英语略带冰冷地质问道。
「什么怎么回事？」
一个略带慵懒的男人声音从驾驶舱传来。
“我不是说过不需要人来接应吗？”她的中文里略带些欧洲人口音。
「哦，这个啊。」飞行员似乎不以为意，「那是部长的意思，说黑崎好歹也是个大城市，警局没那么好找。」
“他又多管闲事？”年轻女子似乎有些不满。
「他还给你找了个搭档，或许对这次破案有帮助。」男人附加了一句。
“我不需要帮手。”她无情的答道，却又追问了一句，“是警察吗？”
「不知道。」男人声音透出无所谓，「连人在哪儿都不知道呢。」
“……”
她没说什么，打开舱门，走下舷梯。
一阵手机短信铃声响起。飞行员打开了手机。
「呵。原来在那种地方啊。」
【黑崎市东郊，黑阙监狱，22:03】
灯光昏暗的狭小房间内，两个男人。
“快了，快了快了。”穿白大褂的男人伸出左手，微微下降2厘米左右，声音轻柔，“你现在感觉到身体在变沉，越来越沉，越来越沉。你将进入到更深层次的睡眠当中。”
躺在椅子上的男人，身体果然轻轻地下沉了一两厘米。眼珠在紧闭的眼皮下飞快的转动了2秒。
“现在，你在一间电梯的最底层。面前就是电梯门。电梯门开了。你看到了什么？”
“小薇！？”
“试着跟她说话。她说了什么？”
“我不敢！她会又让我杀人的！”椅子上的男人闭紧双眼，身体紧张地挣扎着。
“那你反抗！反抗她！别让她控制你！！”
“小薇，不许让我杀人！不许过来，你，不要！离我远点！别打我，别打我！”男人在椅子上挣扎起来，又突然表情痛苦狰狞着，似乎正在被人殴打。
穿白大褂的男人却没说什么，只是嘴角一股忍不住的笑意。他的眼神不时投向房间的阴暗一角。
“别打我！别打我！疼！好疼！！”椅子上的男人仍在挣扎着，却偷偷睁开眼瞟了一下。
“唔……哈哈！”白大褂终于忍不住了，笑出声来。椅子上的男人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
“可以确定了。是假装的。”一个陌生的阴沉男人的声音突然在角落里响起，躺椅上的男人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真正的精神分裂症患者会有幻视幻听。”那个阴沉的男人的声音继续着，不知何时，一个高瘦的身影从角落里起身，从椅子后绕过那个男人，手上“锵”一声滑响打火机，点燃嘴上的香烟。
“但与自己的幻觉直接发生物理接触是不可能的。所以你只是在假装精神分裂，但你所有的认知能力和行为能力，都没有问题。”
“哈哈……”白大褂还在不住的笑着，指着一脸迷惑的椅子上的“精神病人”，“累死我了你。你还真他妈能演！”
装病的人似乎这才反应过来，瞬间一脸恼怒地在椅子上挣扎着，但由于被绑住了而无可奈何。
“还有，”吸烟的男人指了指白大褂，语气中毫无感情，“他不是医生。你也没被催眠。”
几分钟过后，男人被狱警推出了房间，闹剧似乎结束了。只剩下白大褂和吸烟的人，在房间里一时无语。
“喂，监狱里不是不准抽烟么？”白大褂看了看男人。
那个吸着烟的男人面无表情，留一头狼尾卷的黑色长发，看其潦草便知他不甚打理，黑色的双眼冷峻而缺乏生气，沧桑的亚洲人黄皮肤，大约三十出头。
他没有理白大褂，自顾自的抽着烟。
“今天可是圣诞节哟？”白大褂熟络地挑起话头，却又略显不自然。
“昂。”意料之中的冷淡回答，如同男人万古冰山般的面部表情。
“外面倒挺热闹的，可惜你看不到。”白大褂笑笑，却更显尴尬。
“啊。”不冷不热的声气竟连调都不变。
“……”尴尬的沉默。
“怎么，有事？”
“也没……”
“没事的话你可以回去了。喜欢在这儿陪罪犯过圣诞节？”
“……我说你，好心来看你还这么不领情……”
“你有那么寂寞吗？”
“那倒不至于……”
“我以为你喜欢我呢。”
“放你妈的屁！”
“那不就得了。”
“艹！不管你了，我他妈走行了吧？”白大褂不爽地骂了一声，气恼地向门口走去。
吸烟的那男人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白大褂的背影弹了弹烟灰。他手上红色的囚号条抖动着。
“那个……”白大褂还是转过了头，眼神深沉地看了一眼他，叹了口气，语气低沉了些，
“祝你他妈圣诞快乐。”
【黑崎市中心，商业街，22:22】
灯火繁荣的商业街，络绎不绝的男女老少熙熙攘攘，商店前的霓虹灯琳琅满目，节日气氛有增无减。
然而，光明背后的阴影中，总会有人用心不良，蠢蠢欲动。公交站台前缀起满天星一般微蓝饰灯的榕树下，几个抽烟看报的人影徘徊着，不时瞄向对面人来人往的人行道。
“谢谢！”人行道边的灯光下，一位有着一头隐约生辉的金色波浪卷长发的年轻姑娘，正眨着她那迷人的如尤物般的碧蓝双眸，礼貌且动人地对着面前的西装革履的陌生男人微笑着，“今晚这顿饭很开心，真是有劳你了。”
“哪里，”手捧着鲜花的男人也一笑，“能跟你这样的美女进餐是我的荣幸。”
“哎呀，你那样说还真是令人开心呢！难道你经常也对其他女性这么说吗？”金发的女子似乎更加开心了，花枝招展地笑对着对方的赞美。
“当然不是！面对确实如你这样的美丽女性，难道我还能说出半句假话？”男人一脸认真，似乎的确没有说谎，当然，从他偷偷瞄向女子上身微颤的亭亭玉立的胸部的目光看来绝对如此。
“哈哈，那样的话真是太抱歉了，看来我误会你了。”打着圆场的女子依旧笑得十分动人，修长漂亮的手指扯了扯黑色礼裙的裙摆。
“……没有，当然没有关系。”似乎被这个半暧昧的动作勾起感觉，男人的目光带上了几分大胆，扫向那黑色布料紧裹的迷人腰肢和修长美腿。街道对面的几个黑影似乎也有些骚动不安起来。
“所以，”似乎注意到对方目光的女子暧昧地笑着，突然靠近了男人眼前，几乎贴近他身上挑逗性地在男人耳边撩人心弦地吐着芬芳的气息，
“还能再见面的，对吧？”
“——！当、当然！”被这亲昵举动弄得心乱神迷的男人一恍惚，看着对方魅惑感十足的笑容后又马上会心地一笑，迫不及待地答应着。
“那么，Adios, my friend！”这个成熟美丽的金发女性微笑着挥挥手，坐进了出租车里。
“啊，等等！美女，你的花。”大献殷勤的男人急忙将手中的艳丽玫瑰递向即将进入车内的女子。
“啊，谢谢。”金发女子点点头，接过他手中的一束如她一般艳丽的鲜花后，似乎还留恋般地看了眼男人后，直至关上车门。
一阵汽车发动的声响，亮起顶灯的的士在车流中远去。那男人抽起烟来，回味着方才傻笑着，随即转身向那边的人打了个手势。
“美女，是去警局是吧？”的士内，司机看着后视镜问道。此刻的后座上，迷人美艳的金发女子却似乎没有了刚刚的诱人微笑和搔首弄姿，反而只是安静地优雅端坐着，看向窗外的眼中略显无聊。
“是，不过，请你先绕个路，师傅。”
某饭店门前，一辆黑色面包车内，几个混混打扮的人正在抽烟，闲聊，嗑瓜子。烟雾缭绕中，手掌方向盘的男人看着旁边人手中平板电脑屏幕，一脸不耐烦。
“我说你弄好没有？饶大哥急着要那大洋马呢！”
“马上……好了。”
“他也真是的，就为了个女人，搞的兄弟们过年也不安生。”
“少逼逼吧你，他现在可是大老板手里的大红人，给他听到了小心你吃不了兜着走。”后座的人应声道。
“他过场也是多，”后面一个方言口音冒了出来，“吃饭的时候整点药把她弄晕逑了不就要得了？非要说要用啥子真心打动别个，个龟儿的。”
“别闹，她没走了！”副驾驶上的人盯着屏幕上停止的GPS信号，“咋回事啊这是？”
“啥？走，去看看！”
面包车发出一阵启动声，离开饭店门口。几分钟后，几个人跑进了一条阴森的巷道，两边是堆满的废纸板和破砖。
“妈的，跑哪儿去了？”
“嘞是啥子？”方言老哥突然发现了什么，指着某个方向。
“这是……”一群人似乎傻了眼，看着破纸箱上，那束被粘了追踪器的花束。
商业区另一边，邻近警局大厦的休闲街边的星巴克咖啡外的露天座位里，换上了一身职场西装裙打扮后，金发的姑娘摘下了墨镜。
灯光明丽的街道对面，人流络绎不绝的商厦群楼体外的全息投影屏上，正放送着节日庆祝活动的现场直播，还有近日来正火热的市政府竞选中，趁此机会进行着演讲拉票的各位候选议员们。
「正如画面中所看到的，今夜，在广大年轻选民群体里，以提倡完善公民权益和普及福利保障话题获得最高声望的意大利年轻议员——塞琉西·冯·伯纳罗蒂（Seluccid Von Bernarotti），正在参与巴别塔上的圣涎巨树的点亮活动，与市民们一同欢庆这……」
画面中，声情并茂的记者身后的镜头逐渐拉大，可以看到众多高举着的手臂丛中，一位同样金色自然卷长发的欧洲男性优雅亲切地微笑着。
这位年轻俊秀的议员扎着一头艺术家式的长马尾，站在装饰投影覆盖的华丽花车中，向人群挥动着修长白细的手。
花车驶向远处的城市地标，那座通天的巴别塔下，一棵十几米高的圣诞巨树正等待被他点亮。
“哇……明明看起来就跟我一个年纪的，居然权力这么大了，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等待饮品的她有些不满地看着新闻中的议员，挽起一边的耳发，打开了耳边的蓝牙通讯器。
一阵电流音响起后渐渐减小，才似乎传来隐隐绰绰的人声。咖啡厅的服务员同时走到桌旁，端来了刚现磨的热咖啡。
“已经甩脱他们了。”她无奈地对蓝牙耳机里的人声说道，玩着面前咖啡纸杯中的吸管，“我说师父啊，你这破办法真的管用吗？”
「死马当成活马医呗。」一个略显老迈的女声从沙沙电流声中传来，不如金发女子流利的中文声感觉颇为遥远。
“哇趣，合着你不会是在骗我吧？”女子有些不满，轻声对着电话另一边抱怨着，“你知道要应付那群小混混有多烦人吗？”
「芭芭拉……Iris， 你是情报人员，这种事总要习惯的。」电话中的声音毫不留情道。
“这种烂俗的桥段我可不要习惯！我又不是什么老电影里的女间谍！”芭芭拉大声抗议道，“要不是为了查清楚他当年到底在瞒我什么，我才不想玩这种牺牲色相的低级套路呢！”
「好了好了，你不用抱怨了，芭芭拉探员。」电话另一头的声音也缓和了几分，安抚道，「你这不也都是为了能帮他出来吗？」
“可他那人就死了心想待在里面一辈子了——”。
「等一下，有紧急情况。」对方突然打断道。
“什么情况？”芭芭拉疑惑道。
「跟你的老本行有关系……」电话中的声音平静却毫不松懈，「我收回前言，你可能还真不需要再去从黑帮手里套情报了。」
“我的老本行，我是警察啊？”还没太明白的芭芭拉皱起了秀眉，“什么叫我又不需要去打探情报了？”
「字面意思，你先看看新闻。」
芭芭拉不解地抬起眼，再度看向街对面的全息荧幕。
而此刻，几乎店内的所有人也都抬头看向那边，停下了手上的手机，幸福的表情仿佛突然停止了，被一片惶惑与惊愕所代替。
“骗人的吧……”
聚集着无数人群的城中心街头，此时仿佛也僵住了它欣悦流动的节奏，无数难以置信的目光里清晰地映出周围发出荧光的全息巨屏里新闻主播严肃而紧张的神色。
此刻，那名红发的女警也正站立于公安大厦前，注视着头顶光芒迷乱的屏幕。
如同少女般略显娇小的身段和清秀面容。
嫣红的束成双马尾的飘逸于风中的长发。
墨黑的庄严制服。
漆黑的制式女靴。
腰间抖动的枪纲。
以及，那双赤红如烈焰一般的，坚毅的双瞳。
此刻，黑崎监狱大厅内，灯光明亮的活动区内，难得自由的囚犯们也都不约而同停止了动作，怔怔望着电视新闻的女主播。
「现在紧急插播一条突发新闻。
就在刚才，黑崎市的创始人，第一企业大亨，黑崎市第一富翁，知名慈善家，黑文集团董事长——
安世银先生，及其夫人叶伊雪……
于摩门路东巷中双双惨遭杀害。
两人的女儿，安小娅，是唯一幸存的目击者。
目前现场已交由KCPD侦控中……」
一片沉默。
有谁在窃喜，有谁在哀叹，有谁在嘲笑，而又有谁在哭泣。
烟蒂发出最后一点红光，挣扎着熄灭，飘出一缕青烟。
监狱的图书馆中，那个吸烟的男人合上一本书。
他也在默然地看着这一切。
几个狱警不速而至，凶神恶煞：
“403号，邢登在哪儿？”
所有人不说话，目光却不约而同地投向同那个人。
他站起身，放下了书。
书名竟正好是《瞧啊，那个人》。
他的目光幽冷而锐利，仿佛洞察一切，又黯然忧伤。
他是囚犯。
他是病号。
他更是罪人。
“我就是邢登。”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