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崎市旧区西,浮渣带左街区,苏沪钢铁厂旧宿舍】
“And you don't seem to understand
(而你似乎始终不懂)
A shame you seemed an honest man
(只可惜你曾像个坦诚的人)
And all the fears you hold so dear
(所有你珍视的恐惧)
Will turn to whisper in your ear
(终将化为耳畔低语)
……”
轻柔的吉他旋律在天台上响起,红发的女青年跷着二郎腿坐在破沙发上,抱着没插电的吉他,对眼前的蓝灰色晨空独奏独唱着。晨风吹动着她的衣领,墨镜上倒映出的云彩一动不动。然后,在歌曲高潮前童天莉却突然停下,放下吉他后,回头看向后方。
“……每次听都觉得,不愧是你。”诗若倚靠在门口,显然是已经上来听了有一阵子。
“得了吧,听你拍马屁准没什么好事。”童天莉拿出烟衔上后点燃,深吸一口道。
“怎么连你也这么说……”诗若有些无奈地别开脸,“那个,昨天晚上我说的那些话……”
“我知道,”童天莉打断了她,“但是你要找也不该是来找我。”
“我……”
“诗若,”童天莉站起身,走到了诗若面前,摸了摸她的脸,眼里露出心疼,“该说抱歉的是我……你已经长大了,但是我心里却总还有把你当孩子看的想法,明明我才是最没有那个资格把自己当家长来管教你们的人。”
“怎么会……你才是比任何人都更关心孩子们——”诗若有些惊讶,正要否认时却被童天莉用食指抵住嘴,在她那棕色左眼中,这个向来被她认为个性强韧的女人却苦笑着,露出了伤感的表情。
“你知道吗,”童天莉转过身去,走向了沙发上的吉他边,抚摩起那早已被拨弄惯了的六根琴弦,“在来到旧区之前,我原本是市中心一个独立乐队的当红领唱,当时在城市里也算是小有名气的那种,而且家境也算殷实,从来不会愁于吃喝不足,所以每天都过着放荡不羁街头买醉的日子,虽然信奉独身主义,但也过得比谁都逍遥。”
“……头一次听你说到这些呢。”听到追忆起往事的她,诗若也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
“是啊,连我自己都觉得稀奇——毕竟要是那时候没遇到过那个女人的话,我可能一辈子都那样下去了吧。”
“那个女人?”
“……是我在一个艺术学校的演出上认识的美术教师,因为她当时送了一幅画来表达她和学生对我们的喜爱,所以就跟她莫名其妙地熟络了起来。”
“听起来是个有意思的朋友。”
“呵呵,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童天莉笑了笑,看向天空,“她的名字我想你也听说过——叫叶伊雪。”
“叶伊雪!?那不是——”诗若又一次感到了惊讶。
“对,就是那个黑文大老板安世银的老婆,昨晚那个孩子的母亲。”
“……”
“世人都说他们是一对完美的两口子,但我知道,他们都是我见过的天下第一的大笨蛋。”童天莉接着说道,语气里充满无奈,“尤其是她,会真心觉得我这样一个颓废的小众艺术家能有着她追求不了的什么自由生命,明明和她相比,我才是那个连未来与目标都看不明白的毛头小鬼,只能拘泥于自己的那点破事,而做不到她那种优先把别人放在第一位的老好人心态,真是有点搞笑。”
“……这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吧?毕竟大多数人都是这么过的。”
“她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她觉得,我不是我自认为的没有梦想,只是还没有察觉到梦想在生活中的哪个方向上。”童天莉点燃了第二根烟,“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是我在她身上看到了有梦想的生活是怎样的,所以即使在乐队解散之后,在她的鼓励下,我最终还是不想停止自己的创作,而为了找寻灵感,才来到了旧区——大概也就是五六年前的事。”
“五年前……”
“对,就是这个福利院刚出现的时候。”童天莉回头,看向诗若,“还记得我说过,这家福利院是我帮一个朋友在管理的吗?”
“难道说……?”
“嗯,那个朋友就是她,叶伊雪,这个福利院的实际所有人。”童天莉的眼中充满怀念,“所以这几年来,这里会时不时收到的那些特殊物资与资金,都是她以个人名义给予的资助——当然,是对外界都保密的。”
“原来如此……”
“而我本来以为,她和我总有一天,能让这个地方成为真正有名有姓的福利机构。但是,我没想到的是,她居然就这么……走了。在我不知道的角落里,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家伙,就这么害死了。”童天莉掐灭了烟,将烟头狠狠地捏在了手里。
“……世事无常。”
“是啊,而我更没想到的是,就连她的女儿也……诗若,”童天莉突然看向诗若,神情微妙,“虽然不能确定,但是,你现在正在打算做些什么事,是这样的吧?”
“!我——”
“你不用向我解释。”童天莉却挥了挥手,笑了一下,“不管你想怎么做,不管你心里还存在多少疑惑,也不管结果会怎么样,我只想说——不要让自己后悔。”
“童姐……”
“不要让自己后悔做了它——更不要让自己后悔没做它。”
“……我不会的。”诗若回答道。
“那就好。”童天莉欣慰地一笑,走到她身边拍了拍肩膀后,走进了门内,
“走了,该吃饭了。”
【黑崎市中心,黑崎公安局,刑事科】
“唔咳咳咳……等等,你说什么?”姚辉被水呛了一口,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办公桌后的董金波。
“……我说,刚刚经康局长批复,允许让安小娅、安十方作为「黑燕(Black Swallow)」连环盗窃案的有关知情人与案外协助者,参与本案调查,”董金波不停地揉捏着眉头,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你们二组从现在开始,有义务向这两位积极提供已知线索并配合他们共同查案。这回听清楚了吗?”
“……”姚辉看了眼上司,然后看向对面并列坐着的少女与男人——安小娅与安十方,说不出话来。
“有劳你了,姚警官。”安小娅对他点了点头。
“……啊啊,好的。”姚辉尽力挤出了一个笑容,无力地点头道。
“事不宜迟,请问我们现在就可以查阅一下案卷的资料吗?”安小娅问道。
“……在我的办公桌上,出门左排往前数第六个就是,有什么需要也可以问旁边的新人小丁。”
“好的,谢谢你。”叔侄两人一同离开了警监办公室。
“……老董——”
“我知道你要说啥,但是这没有办法。”
“我服了……姓康的怎么想的?一个邢登就算了,还要再来个黑文的大小姐?外人这么多,这案子你让我怎么查?”
“谁知道他又打的什么鬼主意……但是不用太担心,安家的大小姐掌握的有案子的关键信息,据说是从她自己在案外做的调查中发现的新线索,不然我也不会听康隆的。”
“哈?你唬谁呢,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子能调查到什么——”
“这个,”董金波拿出了一袋证物,正是枚燕尾镖,“可是她从案发现场外找到的。”
“什么?”姚辉感到不可思议。
“劝你别太小看这孩子呐,姚组长。”
姚辉的办公桌前,安小娅翻开资料,聚精会神地阅读着其中的线索,而一旁的丁晓琴好奇地时不时瞟向这个少女。突然,小娅发现了什么重点,目光停在了某页的图片上。
“这个涂鸦……”安小娅看着便签上草绘的多眼「墓碑」与旁边附注的解读,“房地产债务纠纷?”
“亚泽娜警官是这么认为的,但是我们没查到玛格丽塔姐弟之前名下地产公司的可疑案件。”丁晓琴在旁边解释道。
“……能让我看看他们之前名下的地产公司的具体信息吗?”
“这里,我之前向市工商局调了一份,包括所有公司的注册信息与购房业主名册。”
“谢谢……嗯?”安小娅又翻过一页卷宗,但双眼立刻瞪大起来,而一旁的安十方也注意到了这边,
“……李维尔·格林(River Green)!”
“呃,怎、怎么了吗?”丁晓琴疑问道。
“……没什么,”安小娅隐瞒了过去,只是看了看叔叔后,继续看着资料上的内容。
“这……”而她越看下去越发锁紧了眉头,看着卷宗上的「黑文集团技术部贪污案」部分,陷入了沉思。
“啊……这个六年前的旧案跟黑文有关,想必你看了也不好受吧。”丁晓琴宽慰道。
“不……这个案子,很不正常。”安小娅却否认道。
“唉?真没想到,你和邢顾问也想的一样吗?”
“房地产、黑文、「燕子」……”而安小娅已经在思索起了几个疑点的关联,一条旧日的因果链在她脑海中开始逐渐清晰。她翻开刚刚递来的工商局材料,快速阅读着其中信息,随后找到了关键的线索。
“文杰、文奈……”小娅念着一份业主名单上的两个名字,目光又转向卷宗上的「文鸿望」三个字,脑海中浮现出了这几天相识不久的一对兄妹的样貌。
“原来是这样吗……”安十方也看出了端倪。
“呃,两位是发现了什么新线索吗?”看得一头雾水的丁晓琴问道。
“文鸿望……是不是有一对儿女?”安小娅却反问道。
“这倒是还没有查过,我看看……啊,还真是,”丁晓琴从电脑上调出了户口信息,看着上面挠了挠头,“儿子叫文杰,女儿叫文奈。”
“丹尼斯·戴彻之前的天龙地产公司,有一套法拍房,其中的业主,就有他们两兄妹。”安小娅缓缓道出了刚才发现的新线索。
“啊?真的吗?”丁晓琴惊讶道,“那这么说来……”
“嗯,这套房产在交货期限之前就因开发商资金短缺被法院拍卖给了林奇商业银行,随后又因质量不过关被拆除了。”安小娅看着工商材料上的信息,继续说道。
“法拍房……难怪法院系统里没有案件,毕竟这种情况根本不在立案范围内。”丁晓琴也弄清了疑惑,但仍然有一丝不解,“可是,这跟涂鸦所隐喻的「血债血偿」有什么关联呢?”
“……文鸿望的妻子,是不是已经去世了?”
“唉?”丁晓琴愣了一下,赶忙看回电脑查起信息,惊讶地说道,“真的欸……崔咏梅,黑崎市中心医院的劳务护工,去世于2028年6月,死因是过劳死……”
“她为儿女将来准备的这套房产,也是在五年前被拍掉拆除的,最后逼得这位失去爱人与子女未来的单亲母亲累死在了高额债务上……这就是他们的「血债」。”安小娅的眼中不再平静,低沉的声音里携带着一阵强烈的情感,“被这对只顾着金融投机而不顾人民权利的姐弟欠下的血债。”
“竟然是这样的吗……”丁晓琴也陷入了沉默。
“还有这套问题房产的拍卖审批,是哪个法官通过的?”安小娅突然问道。
“我看看……找到了,”在法院系统上找到拍卖记录的丁晓琴看向小娅,“邓尼克西·肖特曼(Dunixi Shortman),而且他不就是六年前主持黑文集团贪污案的主审法官吗?不过现在已经是黑崎市的地方检察官了。”
“果然……接下来,应该就轮到他了吧。”安小娅突然说道。
“什么意——”丁晓琴又要发问时,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了他们。
“又有新情况了!”姚辉急匆匆地赶到了三人面前,喝了一口水后,看向他们严肃道:
“地方检察院刚刚发生了一起车辆失窃案件,可能跟「黑燕」有关……小丁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出发!”
【黑崎市中心,黑崎市地方检察院,十分钟前】
“开什么玩笑!”邓尼克西·肖特曼急匆匆地走在去往办公室的路上,对着电话另一头低声怒吼道,“商会(Chamber)的审计员已经找过那个废物犹太人了,林奇家也多半开始有动作了,还不要说公安那边,你觉得我现在不走还能怎么办?”
「所以你就想这么一走了之把烂摊子甩给我吗?」对面的女人也颇为光火,正是玛格丽塔·希斯,「好你个名不虚传的“两面派”啊,你以为逃出了黑崎市就不会被商会给找上了吗?」
“我管你那么多呢!”邓尼克西有些气急败坏,“谁叫你们两个连个东西都看不住,现在好了,东窗事发迟早的事了!”
「你!我告诉你,你要是想现在撂挑子不干了,我跟你没完——」
“你们怎么办,关我屁事!”邓尼克西挂断电话,又咒骂了一句,但突然被前面的人一撞,手中的手机掉在了地上。
“操!”他爆着粗口,看着眼前慌忙弯身捡起他手机的女学生,“你走路不长眼吗?”
“对不起对不起!”穿着地方私立高中制服的女学生慌张地道歉道,把手机交还给他。
“切……真是的,所以说你们这些富家子弟……”邓尼克西骂骂咧咧地拿过手机,走过了她身旁。
“……”女学生回头看着他,注意到这位地检官撕掉了摔坏的手机膜扔进厕所前的垃圾桶后,若无其事地走回去将膜捡起,随后转头进了女厕所。
脱下学生制服换回夜行衣装束的诗若绑好单马尾后,取下衔在嘴上的手机膜,然后拿出一瓶物理显影液,喷在其上,显现出了指纹。
「咻——咻——易如反掌啊,这下。」耳机里的星野得意道,「就这种蠢货也能当上地检,还真是便宜他了。」
「官僚嘛,基本上都这样。」一旁的布雷奇·斯普林附和道,等待诗若提取好指纹。
“……好了。”诗若将提取好指纹的胶纸粘在姆指腹上,扔掉了手机膜。
「感觉你今天话有点少啊,小诗。」星野突然问道,「从开始行动到现在就没说过几句话,怎么了吗?」
“……没什么。”诗若走出厕所单间,打开了墙上窗户。
「不用紧张。」误以为她在紧张的布雷奇宽慰道,「虽然说是最后一步了,但是凭我们几个的技术,你就放心大胆去干吧,你不也一直都很有自信的吗?」
“知道了,桥哥。”诗若简单地回应着,翻过窗户跳到了停车场里,走向了邓尼克西·肖特曼的爱车。
「路虎吗?我还以为会是梅赛德斯呢,就这个“哥布林(Goblin)”的德性来说。」布雷奇挖苦道。
「就是公务员的品行规范那套呗。不过太炫富也对他这种腐败官僚的风评也不利就是了。」
“他还能有什么好风评吗?”诗若解开了车门的指纹锁,钻进了驾驶位。
「有啊,还多的是呢,都是企业家和小公务员的奉承之词嘛。」
“哼,权力大的好处是吧。”用燕尾镖撬开智能面板下的电路槽后,诗若一边嘲讽一边熟练地接线点火,发动了车辆。
两分钟后,车辆驶出检察院,开进了公路上的繁忙车流中。
“……”姚辉看着车载平台上的监控记录,询问着副驾上的丁晓琴,“交警那边查到了吗?”
“有……他们提交的道路监控显示,嫌疑人已经驾车开上了和平大道的高架上,正在往城南方向驶去。”
“让他们出动摩托队追上去,准备好路障。”姚辉一踩油门,朝高架方向加速开去,“我们也得赶快了,这次,绝对不让「燕子」跑了!”
高架上,地检官的路虎高速行驶在车流中,一如其原主般蛮横地肆意超车变道,引来周围车主的接连谩骂。
「好了,智驾系统黑入成功,接下来交给我来远程控制吧。」布雷奇对诗若说道。
“星野小姐?”诗若问道。
「打开天窗看看。」星野懒懒地回复道。
车顶天窗打开,一阵蜂鸣声闯进车内,随后解开自动迷彩的无人机放下沉重的大手提箱,掉在了副驾上。
“无人机还真是便利呢。”诗若打开箱子,看着里面的装备,逐一穿戴起来。
几分钟后,车辆驶入了桥上隧道,而诗若也整装完毕,穿上了新制的黑色轮滑速降服。
「公安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隧道出口处也有交警在布设起了路障机器人,」布雷奇提醒着正合上防风面罩的诗若,「我会驾车引开他们的注意,你准备好了吗?」
“当然。”诗若打开车门,看着后方几百米外的警车,灵活地跳到了路面上,“早就准备好了!”
强化轮滑服的内置小马达一发动,少女就如箭般贴着路面飞行了出去,钻过周围车底后,滑上隧道壁的曲面上,用360度的特技动作靠惯性飞上隧道顶避开了下方警车视野,然后从另一侧隧道壁高速滑下回到路面上,瞬间就冲出了隧道。
“组长,目标车辆刚刚被路障拦截下来了,但是……”丁晓琴突然说道。
“但是什么?”姚辉驾着车往隧道出口开去。
“里面没人!”
“什么!无人驾驶吗?……糟了!”姚辉一个急刹后猛打方向盘,直接变道到另一侧往回驶去,“让交警再调监控,我们上了金蝉脱壳的当了!”
“甩开他们了吗?”滑下高速的诗若从地面起身调转方向,一边询问一边滑向市中心的商厦区。
「还没,你后面有辆警摩在追上来,看来是用监控找到你了!」耳机里话音刚落,摩托车的警笛声就从她身后不远处逼来。
「前面的呃……黑衣人!立刻停下接受检查!」身后的交警用喇叭向她喊话道。
“……好啊,但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了!”诗若关掉腰间的马达开关,瞬间降速到平均速度,任警摩追到了身旁时,突然伸手抓住交警的脚踝。
“喂!你要干嘛啊啊啊啊——”还没喊完的交警被贴地滑行的少女大力扯下摩托后在路上滚到了后面,失去控制的摩托车冲到了路口上,又撞翻了另一辆横向追来的警摩。
「我去!你不怕他们出车祸啊!」布雷奇惊呼道。
“他们有工伤保险呢!”诗若大喊了一句,再次拐弯滑上了另一条马路。
「前方路口有两辆警摩想夹击你!」星野大声提醒道。
“我看到了!”诗若看着两辆逼到路口中央的警摩,一个鱼跃飞过一辆车头后倒立踢起踹飞了另一辆摩托上的交警,在摩托撞到消防栓上的清脆响声中仰面滑行逃离了路口。
「后面那个交警又追上来了!」这次是布雷奇的提示。
“我看得到!”在下坡路段上高速滑行的诗若在路面上侧起身,以手肘为中心一个180°旋转后直接站起,正面对上了骑到她面前的警察。
“你跑不掉了!”骑警从腰间掏出电击枪。
“那可未必!”诗若一把打飞指向她的枪,接着双手用力压向摩托车把手上,用摩托车翘起时的反作用力将面前的警察直接弹飞了出去,然后他就头下脚上地掉进了路边的垃圾桶中。
「我去,这么快就四杀了?」布雷奇再度吐槽了。
“你就庆幸这样他就不会摔出脑震荡了吧——啊我草!!!!!”
刚转身滑向路口的诗若话还没说完,便迎面看到了横向驶来的大巴车,瞬间将身体仰倒砸在地面上,惊险地滑行穿过了大巴车底,又高速滑过其余车辆的头尾间隙,堪堪避开了路上的密集车流。
“我了个……让你看着路况你看哪去了?”惊出冷汗的诗若心有余悸地起身责怪道。
「我正想提醒你呢……」布雷奇尴尬地辩解道。
“……服了你了。”诗若再度趴下,穿过大型露天商场中的人群,在他们惊异的视线中滑向商场另一头。
“……不对劲。”诗若看着突然间变得空无一人的商场中央,察觉到异常后问向耳机中的两人,“星野小姐,这周围的人都去哪了?”
「————————」然而传来的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嗯?……糟了!”意识到问题的诗若站起身,看向空旷的四周。
突然从脚边传来的动静引起了她的注意,但为时已晚——一阵强烈的电磁闪光迸发在她周围,电磁手雷当面爆炸产生的冲击波直接将她震飞了出去。
“跟我上!”姚飞听见爆炸后就立马带着几名员警从藏身处冲出,径直冲进了前方一家玻璃橱窗被撞碎了的女装店。
“KCPD,无关人员通通离开!”姚飞手持警证将惊慌失措的店员们赶出了店内,甩了个眼神示意丁晓琴与其他几人分开搜查店铺后,掏出电击枪,谨慎仔细地巡视起一排排服装架之间。
“嗯?”听到一阵声响的他看向角落的更衣室,握紧枪把,慢慢走向那一排布帘中间,四下观察了一遍后,随即走到一间半掩着帘子的可疑房间,猛地拉开布帘正要举枪时,突然被一个硬物狠狠击中脑门跌倒在地。
“呀——!有色狼!!!”陌生女人的尖叫声引起了丁晓琴他们的注意,几人匆忙赶到更衣室前后,看到的却是自家组长正坐在地上吃痛地揉着额头上的显眼红印,一个只穿着内衣的半裸女性正在他面前的房内拉着布帘裹着身子,当然还有一只掉在两人中间的红色高跟鞋。
“……欸?”丁晓琴感觉鼻梁上的眼镜下滑了几公分,眼神里除了懵圈还是懵圈。
五分钟后,姚辉一脸傻眼地对面前慌忙道歉的波波头女人摆了摆手,将她打发走之后,叹了口气,靠在商场后方的警车车门旁,烦闷到了甚至想抽根烟。
“真是不走运呢。”丁晓琴也叹气道,“又让嫌犯就这么逃走了,还是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你不用强调都行。”姚辉苦笑了一下,“是这只「燕子」的后手太多了,我们预判不到才是正常的。”
“后手?”丁晓琴却听得一头雾水。
“……刚才和那位女士之间闹的乌龙,你真以为是凑巧么?”姚辉解释起来,“我在进店的时候就让无关者离开了,那为什么就她还留在那里?”
“可能是没听到?或者是还没来得及?”
“比她那间更衣室更里面的人可是都在听到通知后一开始就跑出去了哦?况且连橱窗都被撞碎了,那么大的动静中还能这么悠哉悠哉地继续试衣服?你不觉得太牵强了吗?”
“这……确实是有点古怪,但是光靠推测的话也拿不准……”
“对,所以我刚刚也只能让她就这么回去了,毕竟我们也无权光凭推测就对她进行讯问。”姚辉摇了摇头,打开车门,“先回去再说,这位女士的身份之后在允许的范围内再查一查,毕竟那个邢登都说了,这只「燕子」也不是在单打独斗的,哼,只能说不能太小看我们的对手吧。”
“哦……嗯?”丁晓琴刚点头回应时,听到了执法记录仪的通讯提示,看了看之后,又看向姚辉,“组长,医院那边说吉米·泰托尔醒了。”
“啊?真是麻烦,所以说又要去找他问话了?”
“嗯……而且警监也发消息了,说是……”
“什么?”
“让安小娅小姐也跟我们一起去。”
一阵沉默后,姚辉又傻眼道:
“……哈?”
【黑崎市中心东,盖革路78号,春风苑小区D栋】
换上保洁工制服的诗若在电梯里拉伸着刚刚被撞到抽筋的脊背,耳机里又恢复了正常的通讯里,传来星野熟悉的声音。
「呼啊——刚刚可真是千钧一发哟,幸好我正在那个商场周边待命,不然凭你一个人可很难应付那些条子们了。」
「虽然也想到过他们会使出干扰通讯这招,但是真遇上这种情形的时候还是让人捏了把汗呢。」布雷奇叹了口气。
「怎么样,我刚刚在店里帮你打掩护时的演技,还不错吧?尤其是那个警官被吓得一屁股坐在更衣室前面的样子,滑稽得我都想拍张照片了呢!」
“嗯……”诗若只是心不在焉地回应着。
「唉~这种冷淡的反应是怎么回事,换平时的话不应该吐槽一下吗?」
「你已经无聊到故意制造槽点了哦……」
“马上就到肖特曼家了,少说几句吧。”诗若看了眼头上不断增加的楼层号码,“他老婆今天不在家,你们已经确定了吧?”
「你就放心吧,获取目标的情报这块我们是不会出错的。都走到这里了,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吗?」
“……说得也是。都只差最后一步了,想太多也没用了。”诗若像是回复又像自言自语地说道,在电梯停下的铃声中,看向打开的电梯门。
「就是得这样才对嘛——上吧,我们的“燕子侠”!」
【黑崎市中心区,黑崎市中心医院,三楼外伤科】
安小娅看着过道电视上的新闻画面,正是十分钟前无人机拍下来的一段视频,其中在高速路上危险滑行着的嫌疑犯「黑燕」被赫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警摩队的连续追击中依然轻松逃脱扬长而去。
“哎呀,这下糟了,让媒体拍到这么不堪的场面回去指定要被那个康某人说教了。”从另一边走来的姚辉带着丁晓琴向安小娅他们打了个招呼,“哟,两位又见面了。”
“姚组长……那些骑警们没受伤吧?”
“他们都还好,顶多也就擦破了点皮。”姚辉扬了扬眉毛。
“幸好……”安小娅似乎轻轻地松了口气。
“嗯?”丁晓琴对她的反应有些疑惑。
“话说,是老董……警监让你们过来的吗?”
“不,其实是我主动提出来这里调查一些信息的。”安小娅摇了摇头。
“嗯?可是那个吉米不是刚刚才醒……”
“哦,我知道了,是关于崔咏梅的信息,对吧?”丁晓琴比自家组长先反应了过来。
“对,她之前在这里任职护工的信息,我们认为有必要先了解一遍。”小娅身后的安十方这时才出声回答道。
“呃,这不会有点偏离案件方向了吗?就算查明白她的事对现在要抓住的「黑燕」也作用不大吧?”姚辉挠了挠头,苦笑了一下。
“……抱歉,这点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了。”安小娅没有辩解,垂下了睫毛。
气氛突然间尴尬了一阵。
“那个,我们先别在这儿站着了吧,”丁晓琴出声道,“吉米那里还有重要的线索等着我们呢。”
“走吧。”安十方提醒着侄女,和她一起跟上了前面的两位警察。
病房门打开后,满头纱布躺在床上的吉米·泰托尔正极其虚弱地吸着氧,刚脱离了生命危险才一天的他面如纸色,丝毫没有了之前在警局时的不羁之气。
“「飞鼠」,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所以说你是有什么重要线索到了现在又想……嗯?”姚辉还没问完,却发现床上的黑客的异样神情,便顺着他那震惊的目光,看向了令吉米突然惊讶起来的对象。
“嗯?”安小娅感受到病床上之人的视线,略有困惑地眨了眨眼,“请问,我有什么地方令你在意吗?”
“呵……呵呵呵哈哈,”而吉米·泰托尔没有回答,只是突然莫名其妙地怪笑了几声,虚弱的气息中夹杂着紊乱的苦涩,仿佛其中还不只有身体上的痛苦,甚至像是带着伤痕的悲鸣,
“没想到居然是你……这他妈就是报应吗……”
【黑崎市旧区西,浮渣带,中街区】
“你还真是好眼力啊,”地下黑市的武器私卖店里,老板满脸堆笑地朝眼前的冷面男人推销着他手上的崭新手枪,“这批HK vp9可是我上个月花大价钱从特殊渠道进的货,新的很,现在都已经快卖断货了,好用又好带,性价比也高,你要是喜欢,我还可以再给你打个八五折呢!”
“打折可以不用,”伊凡·林奇试了试枪械的手感,面无表情地看着老板,“相应的,我要找你打听点事。”
“嗯?这……”店主看了看这个面相不善的男人,一下子谨慎了起来,“那个……客人你的意思是?”
“旧区「燕子」的传闻,你应该知道吧?”伊凡开门见山道,“你知道她是谁吗?”
“……客人你这不就说笑了,虽然我是听过这种烂大街的小故事,但是我这么个小生意人上哪儿去知道这么有头没尾的情报……”
“是吗……那我换个问题吧,”伊凡只是摸着枪身改口道,“我听说右街区的艾尔文·林奇家,经常在你这里进货,这消息属实吗?”
“……敢问阁下是?”
“他们一家昨天晚上被人灭口了。”伊凡没有回答他,继续说道,“而那个人就是我。”
“!?”
“怎么样?”伊凡吹掉了枪身上的灰尘,这才再度看向店主,
“现在能想起什么了吗?”
几分钟后,伊凡走在黑市街区的巷落里,用手机向林奇家小少爷报告着。
「原来如此,」西奥多·林奇点头道,「钢铁厂里的福利院吗?有点意思。」
“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伊凡接着说道,“艾尔文家的人说是看到了安家的大小姐也在旧区里,而且和福利院里的人貌似认识。”
「嚯?这还真是越来越有趣了,我听说她才继承了黑文集团没多久,怎么会突然跑到旧区这个跟她毫不相干的地方来交什么穷人朋友?」
“少主,莫非是她对六年前的事有所觉察?”
「……现在还不好判断,总之先静观其变吧。」西奥多不慌不忙地回答道,「没想到让你去一趟旧区能收获这么多有用的情报,你果然不会让我失望。你先待命一天吧,看在你昨天和警察周旋了一晚上的份上,辛苦你了。看来事情接下来的发展,能让我们找到点意想不到的乐趣了,呵呵。」
“……”等对面挂断电话后,伊凡却莫名沉默了半晌,眼神中闪过阴暗的色彩,低声自语道,
“……乐趣、吗……”
一只乌鸦在阴沉的天空寂寥地飞过,只留下了犹似怨恨般的哀鸣与灰影。
【黑崎市旧区西,浮渣带右街区,落日公馆】
偌大的公馆一楼不时响着相机的快门声,凌乱的案发现场内,十多名警察还在手忙脚乱地将剩下的尸体装袋封存,而坐在楼梯上的英国红发女警此时正单手撑着下半张脸,眼神有些疲惫和难以置信地看着抄手站在她眼前的法国老同学。
“所以……你是说,在我和邢登出去追捕伊凡·林奇的这点时间里,安小娅叔侄俩和那个诗若……他们就被卷进了这么大的麻烦里?”
“……对,就在你单打独斗莽过去和林奇家顶尖杀手硬碰硬的时候,很难相信是吧?我也是。”芭芭拉意味深长地修改了亚泽娜的话后重述了一遍,用那双碧蓝色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呃……嗯哏,”听出了话外音的亚泽娜心虚地咳嗽了一下,知道了老同学还没消气,但还是继续刚刚的话题道,“事情越来越复杂了……林奇家的人为什么要绑架奈儿?”
“多半还是为了抓去挖肾吧,毕竟他们一直都在旧区里搞地下器官买卖。”芭芭拉推测道。
“我知道,刚刚调查那个死者艾尔文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亚泽娜若有所思地抛出了疑问,“你不觉得这太巧了吗?刚好就在我们查到了布雷奇·斯普林和那个孤儿院之后?”
“你是想说他们也是冲着「黑燕」去的?”芭芭拉摸着下巴想了想,“是不能排除这个可能,但这样一来又说不通了——那为什么伊凡·林奇又要在这时对自家人大开杀戒?”
“所以说真相现在更复杂了,根据昨晚医院里的「飞鼠」所说,伊凡是来销毁一个重要证据的,但如果只是这样,又有什么把艾尔文全家都灭口的必要吗……”
“很简单,是为了清算叛徒。”熟悉的声音回答了她的疑惑,邢登从另一边走向两人,并点燃了香烟,“因为这个艾尔文背地里和天王镇的势力勾搭在了一起,林奇家的小少爷为了立住权威,自然要派人来杀鸡儆猴,用他们黑道上自己的话说,不能让老鼠坏了规矩。”
“刚想说你跑哪去了,你从哪儿得来的这个消息?”芭芭拉问道。
“嗯。”邢登却只是用姆指朝后一指,一个陌生的男人突然从他身后走出。
“很荣幸见到两位,”男人礼节性地脱帽一笑,“我就是这个消息的提供者,一名不起眼的新闻记者狄格尔·加本(Digger Carbon)。”
“呃,你好。”芭芭拉尴尬地回应着这名自称的记者,眼神审视了一番后看向邢登,“你怎么把举报者直接带到现场了?就算你不按程序办事也至少得通知我一声吧?”
“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没那个工夫搞那些繁文缛节。而且他是我在旧区的线人,不是举报者。”邢登依旧应付得十分敷衍。
“狄格尔……先生?为什么总感觉我之前在哪儿见过你?”亚泽娜盯着狄格尔回想了半天。
“哈哈……错觉吧?”狄狢尔笑了笑。
“这两天你见谁都说这句话。”邢登瞥了她一眼。“废话少说,市中心检察院那边有新情况了,就在十分钟前,地检官邓尼克西·肖特曼的车辆与住宅接连失窃,大概率又是「黑燕」干的。”
“能确定吗?”亚泽娜问道。
“你自己看吧。”邢登将手机扔到她手中,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其上正是用燕尾镖钉在书桌上的一纸判决书,但这次没有任何涂鸦与留言。
“这是……黑崎技术部贪污案的判决书!”亚泽娜一眼看出了端倪。
“和我们猜的一样,又是一场时隔多年的复仇戏码,商业电影里拍烂了的桥段。”邢登还不忘记贴心地嘲讽了一句。
“这下,李维尔他们的嫌疑已经算洗不掉的了。”亚泽娜叹了口气,“话说这个邓尼克西·肖特曼,就是六年前案子的主审法官吧?”
“现在已经晋升为地检官了。不过是他的话也不算稀奇,”另一边的狄格尔突然补充道,“毕竟他可是司法界里出了名的「两面派」,办过的案子里牵扯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也是常有的。”
“「两面派」?”
“据我所知,他是历届检察官里被人指控贪污受贿和徇私枉法最多的一任,虽然在企业家圈子里经常被称赞为「商人的好朋友(A good friend of Businessman)」,但是在他那败诉过的不少原被告圈子和基层司法官员里面,早就被送了外号叫作「哥布林(Goblin)」了——毕竟姓「肖特曼(Shortman¹)」嘛。”
“所以又是官商勾结的勾当是吧?说真的,我也觉得这桥段太烂俗了,真实地令人作呕。”芭芭拉无奈地讥刺道。
“说实话,虽然说本人也不算是多有棱角的正派人物,但是站在那只「黑燕」的角度上想,会痛恨这种靠能左能右十分灵活就能上位的家伙还能随意左右他人性命,也是人之常情了。”狄格尔也不禁感叹到。
“……那我们做的事,在「黑燕」的角度上看来,是不是正好在帮着这种欺世盗名的官僚去掩盖真相呢?”亚泽娜却突然问道。
一阵沉默在三人间扩散开来。
“别扯远了。”邢登看向脸色有些犯难的狄格尔,“我找你来不是为了听你说评书的——之前让你去查的事,有眉目了吗?”
“呃,什么事?”
“别装傻。”邢登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扔掉了烟头。
“行行,就知道你这反应。”狄格尔摇了摇头,“关于「幽灵商会(Ghost Chamber)」的线索,我是查到了,准确来说,是知道了有个人专门在为他们做善后工作。”
“「幽灵商会」?”这回是芭芭拉提问了,“我以为那只是个都市传说呢,这案子连他们都扯上了?”
“谁在为他们做事?善后又是什么意思?”亚泽娜追问道。
“别急嘛,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狄格尔却不紧不慢地卖着关子。
“……说吧,多少钱?”邢登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
“还是你懂我啊,朋友。”狄格尔笑道,“当然,这个案子的新闻价值对我来说可以算是能上都市早报头条的程度了,所以材料这方面……”
“懂,破案之后会给你安排专访。”邢登一口应下。
“等等,你怎么就这么答应了——”
芭芭拉还没说完,邢登无视她继续问道,“还有什么要追加的吗?”
“果然够朋友啊——不过因为这个线索也没费我太大精力查到,不如这样吧,”狄格尔看了看邢登,又看了一眼亚泽娜,“毕竟你们估计也早见过我说的这位商会的「审计员」了,到时候,就让二位请我喝一杯他店里最顶级的正宗蓝山咖啡吧。”
一阵沉默。半晌后,芭芭拉反应了过来。
“……蓝山咖啡?”
【黑崎市中心区,黑崎中心医院,三楼外伤科】
“这件事,还要从六年前三月底的那天说起。”吉米·泰托尔闭了会儿眼,回忆起旧事,一旁的安小娅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听着。
“那天晚上,我照例在暗网的黑客论坛上找着发委托的帖子,发现有个身份不明的家伙发了个大活,上来就是两百万委托费的天价,整得整个网站都炸开了锅。一般干我们这行的,看见这种帖子都会当成是公安的钓鱼帖或者是有危险内幕的要命差事,总之出价这么高是没有什么人敢真去接的,但是不知道我他妈当时是脑子一热还是穷昏了头,鬼使神差地把这活他妈地揽下了。”
“现在看来确实是那样。所以什么活会这么要命?”姚辉问道。
“……黑文集团的活。”吉米看了一眼依旧无言的安小娅,面有愧色地接着说道,“准确说,是黑文集团里有人让我去入侵其中一些董事会成员的社交账户与银行账户,搞到他们与林奇企业,所罗门企业里的人的聊天与交易记录,现在想想,多半是为了留下掌控那些人把柄的黑材料。”
“哇,还有商战谍中谍。”姚辉打趣道。
“咳咳咳……不止这些。”吉米难受地咳嗽了几声,眼睛望着天花板,“之后还有更操蛋的——这个神秘的委托人又让我直接通过走林奇商业银行的系统后门,把一笔来历不明的巨额资金,偷偷摸摸地汇入了当时黑文集团技术部门的几个研究员的个人账户里,那些钱加起来,至少都有两三亿。”
“!这不就是……”丁晓琴瞬间反应了过来,而安小娅仍然沉默着,眼神凝重。
“哼哼……对,典型的栽赃陷害,我当时立马就知道了,我他妈是趟上了一滩有多狗艹的浑水,但是要后悔也来不及了,因为一旦我敢说个不字,我相信第二天早上就有拾荒的能在郊外找到我被他们剁下来的狗头,他们绝对能干的出来。”
“等一下,既然如此,你就算帮他们干完脏活了,不也是随时都能被这些人给——”姚辉在脖子上比了个划拉的动作。
“对,所以事后我只敢收了委托费的零头,并且马上接了个你们公安里发的钓鱼帖,把自己搞进了班房,那些钱也一分不少地被你们没收充公了。”
“还挺会给自己找后路。”安十方评价道。
“他们知道我就算进了局子也不敢透露半个字,因为他们完全有能力收买牢里的人把我给弄死,所以对我就放着没管了。”
“那为什么你现在又肯透露了?”姚辉问道。
“哼,你没看到吗,我现在都他妈这幅样子了。”吉米苦笑着指了指自己被绷带裹住的头,“他们的事就算我不主动暴露,一旦被其他人发现,也一样会把我赶尽杀绝,只能说是我他妈欠的,鬼迷心窍去干了那档子缺德事。”
“说回案子吧。你昨天说的,林奇家要毁掉的那个重要物证是什么?和你有关吗?”
“当然了,毕竟那就是我当年偷到的那些黑文董事的黑材料备份,我用来保命的东西。但是看你们的样子……还是被他们给拿走了,是吧?”
“……”姚辉沉默了片刻。
“算了,毕竟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伊凡·林奇,我也没抱什么希望,只能说也是我自找的。”吉米看向安小娅,又打开了话匣子,“……其实,当年在监狱里,我一直都在关注那四个被我栽赃的人的后续,知道了那个荒谬至极的所谓贪污案的结果,后来,又阴差阳错地和其中一个被诬告的倒霉蛋当了一段时间的狱友。”
“你该不会是说……文鸿望?”丁晓琴追问道。
“……那段时间里,我亲眼目睹着他天天被狱警以各种理由拉到刑讯室里逼供,每天回到牢房里都可以看的出来被人打针已经打到了人不人鬼不鬼到连饭都吃不进去的模样,半夜的时候,只有他的房间会经常拿大功率的日光灯炮闪来闪去折磨得他睡不了觉,身上被人揍的淤青第一天还没散干净第二天又有了新的。”
“……”安小娅和其他人都沉默着,双手逐渐抓紧了裤腿。
“他刚来的时候,还傻乎乎地幻想着有朝一日能洗脱罪名,出去和妻儿重逢,所以总是写信寄给他在外面当护工的老婆。但是没多久,他估计也是和我一样不知道从哪个大嘴巴的狱警那里知道,那些信全都被典狱长没收了下来,一把火烧成灰飞到了不知哪里去了,从那以后,他大概也是绝望了吧,脸色一天比一天憔悴,明明才二十来岁,就已经变得跟八十多岁的老病号一样,时不时就咳血。直到半年后,他就在一天晚上在他牢房里活活咳死了,尸体还是我第一个发现的,要不是我他妈打点了个还算有点良心的狱警去火化,都不知道会被那群狗娘养的给扔到哪个荒郊野岭……”
“哼哼呵呵……”说到这里,吉米苍白无力地又苦笑了几声,“很可笑,对吧?明明我他妈也是害死他的狗杂碎之一,到头来还他妈敢恬着逼脸给他收尸,觉得这他妈B的也能算他妈了个巴子的所谓事后补救……操!我他妈B还不如那些狗畜牲呢!”
沉默。回应他的,只有良久的沉默。
“……他们是故意把他放到你周围的,为了给你看清楚反抗会有什么下场。”安十方出声分析道。
“对啊,谁还看不出来呢……后面,我借着几次假释的机会,打听到了他老婆孩子的状况,然后知道了,那对有名的安氏夫妻一直在背后帮着他家,甚至连帮他上诉都准备好了。”吉米此时看向安小娅,眼神里是五味杂陈的悲哀与悔恨,“就是你的父母,当时经常会在这家医院里看望他老婆,一个老实本分又要强的好女人。”
“可是……”沉默了太久的安小娅终于低沉地发出了两个字,但是又无法再继续说下去。
“可是晚了……一切都晚了……”吉米却接过了话头,声色颤抖地说了下去,“他老婆的房子被开发商直接越过她拍卖给了林奇家的银行,还是那个狗日的「哥布林」法官,定她老公冤罪的肖特曼给暗箱操作拍出去的,然后也是这个狗东西一纸公文,把她家的房子给炸成了废墟。啊啊啊……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他们一家一开始就注定了要被那些狗东西,被我……他妈给害得万劫不复了!”
“妈的……”连姚辉也忍无可忍地爆了粗口,而一旁的丁晓琴也早就不停地在擦着眼角吸起了鼻子。
“……我最后一次看到她,是在五年前的一个雨天,在她的葬礼上。很小的葬礼,几乎没什么人去参加,毕竟她那个楞头青老公跟我讲过,他们夫妻俩都父母早亡,战区里出来都那样。我只记得,她那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看起来才刚满十岁的样子……”吉米再次看向安小娅,“当时,你的父亲也在葬礼上,但是没看到你母亲,至于你,我想他们是觉得没必要让你担心吧,毕竟你一看就是个很有观察力的姑娘,不然,也不会时隔这么多年还能找到我这里来,不是吗?”
“……她的墓地,在哪里?”表情黯淡的安小娅却突然问道。
“黑崎市西郊的难民公墓(Refugee Cemetery),走进去的第七行第六个,和她老公葬在一起。”
“……”安小娅突然起身,引起了姚辉两人的注意,而安十方却并没有感到多意外。
“……谢谢你,肯说出这些真相。”回头说完这句后,少女直接快步推门离去,而安十方也跟在其后走出病房,只留下走廊上清晰急促的脚步声响。
“喂!等等,你们要去哪儿——”姚辉正想跟上两人出去,却被身后的吉米·泰托尔叫停了下来。
“等一下,警官们,”他无力地伸出左手,严肃又悲伤地看向姚辉两人,
“还有些事情,必须要和你们单独说清楚。”
【黑崎市中心区,商业街内街,雨露咖啡屋】
“喂……喂喂?摩西摩西?还醒着吗?”
“嗯?啊,怎么了?”从发呆中回过神的诗若看向眼前拿饭勺挥来挥去的薇薇安·星野。
“唉,还怎么了……我说小诗,你今天也太奇怪了吧?”星野疑惑又担忧地看着她,“吃坏肚子了?”
“我哪有……”诗若看着手上的饭盒,这才发现她根本都没怎么动筷子,又看回了星野,“呃……我看起来就那么奇怪吗?”
“何止是奇怪,简直是很奇怪啊,奇怪得连思春期少女都比不上的奇怪了。”星野舀了一勺咖喱送进嘴里,“所以说你到底又有啥想不通的事了?”
“也没啥……”
“××,说谎的孩子得零分,现在你已经是差等生预定了,不良少女阿燕同学!”星野用嘴发出奇怪的错题音效声,表情像闹别扭似地表达着不满。
“这又是什么掉价绰号……行吧行吧,我说还不行吗。”诗若架不住越发不满的星野,叹了口气,缓缓地将早上与童天莉的谈话告诉了她。
“所以,这里有什么令你烦恼的少女心事吗?”
“看你这不惊讶的样子,看来你们早就知道了啊……”诗若摇了摇头,看了眼星野,又看向别处,“那个,怎么说呢,你听了先别生气——其实我在想……等我们做完了这些,就真的会有用吗?”
“……你想听实话还是场面话?”星野却反问到。
“当然是实话啊!这种时候谁要听场面话啊?”诗若没好气道。
“你看你,又急,”星野却慢条斯理地吃着咖哩,“实话实说,我觉得,如果按照我们原先的计划,也就是从肖特曼手上盗来他造伪证的视频之后,把证据材料又转交给现在在海外的方振律师让他在国际新闻界曝光真相,通过这个办法来推动黑崎市司法界重查旧案的计划,可能已经行不太通了——因为我们今天才得知了一个很重要的失误,那就是吉米·泰托尔的备份名单被林奇家的杀手给抢走了,那些台面下的势力如果不能被一并揪出来,单靠舆论战来倒逼司法体系进行自我清算什么的……你就算没怎么看过电影,也应该能想象得到吧?”
“什——那这样我们岂不是白费劲了!?”诗若差点要拍桌而起。
“别激动,事情多半还有转机,”星野按住了她,“现在虽然还不太能说得清楚,但我肯定其他人也在想办法——话说,你为什么突然担忧起这个来了?”
“……没什么,就是,听到叶伊雪和童姐的故事,又想到安氏夫妇才死了没多久,觉得有点……”
“焦虑,对吧?估计你是想说,连他们这种大人物都无法撼动的黑暗,我们几个小人物又怎么能稳赢呢?”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
“哼↘哼↗,”星野却神秘地一笑,“你知道《君主论》吗,阿诗?就是马基雅维利写的那本。”
“听过名字……怎么突然问这个?”
“《君主论》里面,有一句专门描述君主「资质」的名言,我觉得就能很好的解决你的烦恼。”
“什么玩意儿?君主资质?”
“真正有资质成为君主(Lord)的人,必须是从无名之地(Nowhere)里出身的一无所知(Know Nothing)的无名之辈(Nobody),而不是已然存在的大人物或旧君主之类的家伙。”
“怪怪的……也就是小人物才有资格当皇帝咯?”
“你可以这么想——因为已经存在的大人物总是在旧的王国里才能树立权威的人,就算他们深知怎么去当一个君主,那也都是旧的君主,而旧的君主总有一天会死在旧的历史里,但是这里有无数的无名之地(Nowhere)里出身的无名之辈(Nobody),他们都对旧的王国一无所知(Know Nothing)且毫不关心,因此他们本能地就足以建立新的王国,制定新的秩序,他们甚至也不需要把他们中的谁当作是历史中的那个君主,因为他们天生就能主宰他们自己,而不需要像大人物一样,永远都需要有小人物才能做决定。有句哲言也说的很好——正所谓那越高贵的,越贫乏;而越贫贱者,才越高贵!”星野玄乎其玄地说道了一堆,比着夸张的手势,俏皮地看向诗若,“所以说,小人物不才是比大人物还要更伟大吗?”
“呃……我还挺佩服你这扯哲学的能力,说得还挺像那回事的,不过谢谢了,你这么一说我反倒还真轻松了不少。”
“辩证法,小子。”星野得意洋洋道,“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找安小娅去道歉呢?”
“啊,那件事我还没准备——等等,怎么扯到她了?”诗若有些促不及防。
“哼哼,你可瞒不过姐姐我哦,小诗。”星野贱贱地一笑,“其实你在听到她妈妈一直在暗中帮童童和孩子们的时候,你就有点愧疚昨天晚上对她那么不留情了吧?”
“我……”诗若下意识想否认,但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要行动的话,我建议你最好快一点哦。”星野喝了两口饮料,忠告着诗若,“毕竟年轻人的友谊那可是稍——纵即逝的,更何况,那孩子,其实比她看上去的要敏感得多啊。”
“……我知道了。”诗若像放弃抵抗一般,叹了口气之后快速刨光了午餐。
【黑崎市西郊,难民公墓(Refugee Cemetery)】
雨滴开始突然地落下,打在了少女的后颈上,但她感受不到一点凉意。安小娅站在两方狭小的骨灰龛前,一左一右,其上分别用全息文字标示着「文鸿望(Wen Hongwang)」与「崔咏梅(Cui Yongmei)」的名字,与周围的骨灰龛一并排列于龛位墙上。由于近两年的战区难民死者增加,公墓的地皮不足以容纳大量的单独墓位,只能改以骨灰龛墙的形式将逝者的尸骸挤在一起,以此来节省安葬空间。连死后都要因为基础设施问题被人这般摆弄搬移,真是令人讽刺都讽刺不出来,她不禁想到。
“……我想起来了。”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龛位,对身后撑开黑色雨伞的安十方低沉地说道,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那天,我也来过这里。”
安十方不语,只是静静听着侄女讲述起她刚刚在脑海深处的闪回中看到的记忆。
“那天,也是下着小雨的一天。我跟着爸爸妈妈来到了这附近,当时不知道他们是来办什么事的,只记得,他们都穿着黑色的衣服,虽然表面上和以往一样,但眼神很灰暗,现在想想,还有种深不见底的悲伤。”
“父亲先一步离开了我和母亲,也就是来参加葬礼的吧,”安小娅颤抖地举着手,却不敢去触碰那龛上冰冷的名字,“我和母亲在外面沉默地等待了很久,很久,感觉久到了像是永远等不到明天的太阳一样的时候,母亲决定带着我进来看看怎么回事,然后,看到了父亲跪在这里,两座墓碑前,迟迟不愿起身。”
“母亲让我等在了一边,然后独自去了父亲身边。然后,我第一次听到了他们争吵了起来,但是,与其说是争吵,不如说是他们都在哭泣。”安小娅的神情在阴影中模糊不清,她逐渐记起了回忆中的每一个细节。
“父亲当时恸哭地忏悔了很多话,他说,一切错误都是他太天真所导致的,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他没有资格作为「他们」的朋友和上司,他根本就不应该相信「那些混蛋」的任何一句话,他自己才最应该是被审判和打倒的老大哥,是「那些人」最大的保护伞。”安小娅的嘴唇颤抖着,“母亲只是不停地安慰他说,不是你的错,他们都一样,辜负了朋友,辜负了这座城市。”
“然后……然后……我想起来了,”安小娅睁大了双眼,沉重地呼出了一口气,“葬礼上另一个红头发的女人看不下去了,大声地喝止了他们的悲鸣,吼了一句「你们觉得他们现在看到你们哭哭啼啼的狼狈样就会高兴了吗」,才止住了他们的哭声。而那个女人的身边,有一对白头发和灰头发的兄妹,比我要小的多,大概、大概才十来岁左右……”
“难道说……”安十方明白了过来。
“对……就是阿杰,和奈儿,绝对是他们。”安小娅感到了一阵强烈的晕眩,双手扶着龛墙,渐渐地跪坐了下去,“……原来……我这么早,就已经见到过他们了吗……可是为什么我……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察觉到……我又什么都……”
“小娅?”安十方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不要给自己徒增你承受不了的重负……”
“我……我就这样看着……看着他们从我身边……就那样走过……”安小娅的呼吸霎时急促起来,声音变得十分脆弱,“……他们的脸上……脸上……只有……只有绝望——”
“小娅!!!这种乞求宽恕的丑态你难道也要摆给他们去看吗!!!!!”
安十方一声怒吼,唤回了被负罪感意识所吞没的安小娅。
“……”少女沉默了良久,待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症状逐渐平息后,才踉跄地直起身,回头看向叔叔的苍白脸颊上,仍挂着些许细密的冷汗,但湛蓝的双瞳中已经没有了茫然,而是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静与执著。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刚刚是怎么了……”安小娅轻声地道着歉。
“……没事了,小娅,没事了。”安十方少有地绺了绺侄女被汗浸湿的前发,“你如果一直都压抑着自己的痛苦不让它表现出来,那才更令人担心。”
“……我想明白了。”安小娅转回身,看着龛位上的两个名字,轻轻抚去其上的灰尘,“我要做的事,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
“接下来要做什么?”安十方领会了她的想法。
“去找到那条河。”安小娅轻轻念到,转身望向天边的阴云,眼神却逐渐明亮了起来,抬手指向西方,
“那条河,就在那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