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血夜

作者:木叶落 更新时间:2026/2/13 1:51:13 字数:23956

【黑崎市中心新商务区,Les étoiles法式餐厅】

巴赫的G大调第4号勃兰登堡协奏曲环绕在格调高雅的餐厅内堂,金碧辉煌的顶吊灯光下,塞琉西·冯·伯纳罗蒂熟练地用餐刀切下一小块牛膝肉,再用叉子将其送进嘴里,有条不紊地品尝着这道经典的红烩小牛膝(Osso buco)。随后,他端起杯中的黑皮诺红酒,浅尝一口后放下,用桌上的餐巾擦了擦嘴,这才不紧不慢地看向面前的女人——玛格丽塔·希斯。

“原来如此,”塞琉西总结着刚刚女人的陈述,“因为这个「黑燕」的缘故,幽灵商会现在已经把你也列为了清算目标,林奇家也很有可能来找你和令弟的麻烦,这确实很棘手啊。”

“您能这么快就理解再好不过了,议员阁下,”玛格丽塔点点头,桌上的餐点倒是一点没动,“而且阁下应该也能考虑到让林奇家独大会对市政……”

“我不喜欢拐弯抹角,就让我们把话摊开了说吧,希斯女士。”塞琉西却抬手打断了她,“你是来寻求我这一介议员的政治庇护的,不是吗?”

“这……您看您说的,我觉得应该说是来达成战略上的伙伴才比较准确。”玛格丽塔尴尬了一秒后又镇定了下来,试图让这场交易的话语权保持平衡。

“都说政治就是选边站的游戏,你倒是很清楚这句话的意思。”塞琉西切下一块牛肉,却只是放在叉子丄端详着,“但是你之前就已经选过一边了,不怕又选错吗?”

“然而选择与被选择都是靠对政治价值的评估来决定的。”玛格丽塔斟了一点酒,抿了一口,“我觉得凭我所掌握的幽灵商会的信息而言您就可以考虑一下,毕竟这对您以及您的其他政治伙伴也很有益,不是吗?”

“哦?看来你是有事先做过我的功课了?”塞琉西微笑着,吃掉了叉子上的牛肉,“你觉得商会也会对黑崎市构成威胁?”

“难道不是吗?至少从他们和林奇家的关系来讲?”女人拭探地反问道。

“那看来你还不够了解林奇家那类人的想法啊。”塞琉西却不以为然,“他们看起来在选边站,但实际上他们永远只选他们自己。”

“我不太理解您的意思。”

“不,你很理解我在说什么。”塞琉西仍然微笑着,“他们现在还没有理由与我——或者按你的话说,我和我的「伙伴」们作对。”

“那这不是更好了吗?只要林奇家愿意配合,加上阁下与我达成合作,等到公安将「黑燕」抓到,那件失窃的数据资产到您手里也是迟早的事,如此双赢的交易还有何不妥?”

“是很好,我不得不承认。”

“那这么说……”听到这句的玛格丽塔正要放下心来,但看到塞琉西的眼神后,又停了下来。

“但是你犯了个错误,女士。”塞琉西放下餐刀,端起酒杯饮尽了最后一点后,轻描淡写地突然问道,

“你认为我也是靠选边站才成为现在的我的吗?”

“这是什么意……”

“我不看重什么政治价值,我甚至可以说是对政治一点都不感兴趣。那些之所以会选我到台面上成为政府官僚的老不死们,也不是觉得我有政治价值才这么做的——因为说到底,那些人要做的事也跟政治什么的毫不相干——换言之,虚拟金融这类事物对他们而言,本来就是种扭曲的不和谐现象,从这点上来说,我和他们都甚至是很认同已故的安世银的主张的。”

“什——”

“很惊讶,对吧?所以我建议不管是林奇家还是幽灵商会,包括参与其中的你们几位多学学像他那样的人的想法吧,可能从现在开始也还为时不晚。”塞琉西摆好刀叉后起身,又想起了什么,

“哦,多谢这顿款待,味道确实好到让我回忆起了多年前的故乡,不过,我们还是AA吧,希斯女士。”

【黑崎市旧区西郊外,康特仕电子产业园旁,东河河道】

地下水道的入口处,安十方半蹲在岸边拉住侄女的手,帮她从快艇里跳到了地面上。

“确实,”安十方打开手电,照向黑暗的下水道深处,“这里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我之前就应该想到,「River」这个词的含义除了指人名外,还包括了字面意思上的河流。”安小娅跟着叔叔走向前方,“父亲最爱玩的双关语把戏。”

“你是怎么发现这是个双关的?”

“多亏了警局里的卷宗。其实姚组长他们一开始的调查方向是对的,康特仕这里肯定有问题——只是他们缺少了我们手上的线索,忽略了它的地理位置的特殊之处,也就是这条地下暗河。”

“前面有东西。”安十方将手电照向一侧墙面,疑惑地看着其上的一个黑盒子,“不会是什么特殊陷阱吧?”

“是信号增幅器,用来布设小范围局域网的。”安小娅认出了装置的作用,“看上去还很新,而且是有线设备。”

“那我们只要顺着网线,就能找到些什么了吧?”安十方的反应也很快。

“看来,我们来对地方了。”安小娅点点头,跟着他拐进了另一条水路。

十几分钟后,两人来到了网线的尽头,面前是一扇锈迹斑驳的铁门,其上写着“紧急避险”几个红字,是下水道里常有的紧急避难屋的大门。

“这后面会有人吗?”安十方摸着门把手,年久失修的原因使它已变得十分松动。

“不知道。说不定会有一堆蝙蝠。”安小娅没有多想,直接强行扭开了铁门。

“小心!”察觉到危险的安十方突然抢过侄女身前,用手电筒挡下飞来的针状物,然后将光线指向屋内,只看见一个扎着绿色团子头的女人,正拿着手上的吹管楞坐在一台电脑前。

“等等,叔叔。”安小娅拉住安十方,看向那名戴着眼镜一身黑色防护甲的女性,“请问你就是薇薇安·星野小姐吗?”

“咦?你怎么知道……”全副武装到略显滑稽的星野还没说完,一阵沧桑而稳重的声音从黑暗中打断了她。

“没想到您竟然都能找到这里来了,”老者走到几人中间,随后屋内的照明亮起,正是李维尔·格林,

“安小娅小姐。”

【黑崎市市郊,安氏庄园】

这是个无星之夜。少女打开窗,翻进了二楼的书房。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她似乎有些抗拒规规矩矩地走大门进来,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她环顾着房间的布局,简朴的装修与凌乱的书堆与她想象中的豪宅景象有点不同。但很明显的是,安小娅不在这里。

“搞什么啊,”诗若自言自语地敲了敲头,“这么偷偷摸摸的进来搞得我跟个贼似的——不过我本来就是贼就是了……”

年轻的神偷轻手轻脚地走出书房,看了一眼对门未锁的卧室,依旧无人。经过了走廊上的好几间空房门口后,诗若来到了二楼的楼梯口,感叹了一下整栋宅邸的规模。

“不过,这么大的房子布局却这么简单,根本不像有些有钱人家那样找个厕所都能让人绕晕呢。”一边从楼梯上下到一楼,一边自言自语的诗若走进了会客室。

偌大的客厅内,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装饰,陈设的都是些普通的家具,以及又是地上乱摆的文件书籍。壁炉里没有生火,证明她所在的宅邸里现在空无一人。就算是真有人想来行窃,也偷不了什么值钱的东西,她想。清冷的月光从落地窗外照进屋中,除了人影外的一切影子都毫无生气,譬如地毯上那像铁栅栏般的窗框黑影。这房子不仅朴素得令人乏味,甚至空旷到令人孤独,她突然觉得。

“要是我一个人住这里的话……”诗若又不禁自言自语起来。

“感觉会像坐牢一样,对吧?”身后突然传来陌生男性的回答,少女心中一惊立刻回头,脸上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

“又见面了,服务生小姐。”邢登依然顶着张冷淡的脸,出现在黑暗中。

“或者说,怪盗「黑燕」,对吧?”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会客室另一头响起,这次是亚泽娜在月光下倚门而立。

“……所以我这是被螳螂捕蝉了吗?”诗若警戒地看了眼两人,改变了姿势。

“看来你不否认啊。”亚泽娜离开门边,掏出了腰上的手铐,渐渐向诗若走去,“我想你最好别想着抵抗……”

话未说完,诗若突然一脚踹出茶几,企图阻住亚泽娜来路,但还是被她一跃而过,随即冲来的女警与被迫应敌的怪盗同时出腿对踢,但重心不稳的诗若赶忙后撤两步拉开距离,见亚泽娜又要摸出腰间电击枪时急忙扔出一边的文件纸,趁女警挥臂打飞时,转身踩上旁边沙发一个侧空翻跃到另一边,又与邢登正面对上。

“我都说了,她不会乖乖听话的。”邢登将手从裤兜中拿出,对亚泽娜说道。

“还有空看别人吗!”诗若猛地蹬地跳起祭出一个超人拳,但被邢登偏身闪开,正要收拳时却被他抬肘击中臂膀后推到了墙边,见一拳不成便左脚直踢向邢登中盘,但又被他用右膝顶回,不死心的诗若换右腿高抬横扫向邢登头部,但在厚实的撞击响声中依然被他用十字交叉起的双臂严密的防下。

“差不多够了吧?”邢登问道。

“烦死了你!”诗若不耐烦地用左脚一蹬地,一个舍身凌空回旋踢掠过邢登后闪的鼻尖,并在倒地时躲开了亚泽娜击来的泰瑟枪绳镖,随即鲤鱼打挺迅速起身,同时扔出一枚燕尾镖。斜身躲开的邢登刚一回头,又不得不抬手挡住诗若的右直拳,接着怪盗又迅速举起左手,试图将手中的安眠药针剂向男人颈部扎去。但是随着“咔塔”一声的金属物碰响,邢登只是抬起了右臂,就用肘部击中了她左手腕使针管掉落,同时将他自己的左手与诗若的右手铐在了一起。

诗若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操作,随后,用自由着的左手扶着额头,自暴自弃地大喊起来:

“靠!搞毛啊!!这都行的吗?这都行的吗!?”

“噗嗤……噗哈哈哈哈哈哈!”亚泽娜却对着眼前的光景突然爆笑起来,整个人不住地前仰后合着,“哈哈哈哈——这他妈哈哈……电影里的桥段都用上了哈哈我艹!我真佩服你啊,邢登哈哈哈!!真牛逼!!!”

“那还真是过奖了。”邢登假客气完后,看向一边面带恼恨的诗若,只是冷静地问道,

“现在有时间聊聊了吧?”

【黑崎市中心,黑崎公安局,刑事科审讯室】

“凭什么认为我会是那个「黑燕」的?”诗若质问着桌前的邢登,此时正被单独审讯的她不时注意着四周的单反玻璃,知道其他警察多半正在窗外围观着她。

“简单的侧写术而已。”邢登却显得心不在焉地点着烟,“至少刚开始从迦南地酒店的监控里,就可以确定「黑燕」是个旧区人的身份——不然就解释不了她那么年少行窃本事却那么高超这茬。”

“旧区人那可太多了,逮着我薅是想怎样?”

“一个旧区人如果能对位于市中心的这几个案发地点的具体情况摸得那么清楚,那她多半在市中心有个兼职工作来同时隐瞒身份与方便走动,而且考虑到是年纪那么小的女生,一般来说就是市中心一些餐饮或服装行业的服务员。”

“我懂了——因为你见我也是个旧区里来打工的女服务生,所以就以为瞎猫碰到死耗子,踏破铁鞋无觅处了,是吧?”

“先别急着阴阳怪气——那时候我还不至于立刻怀疑到你头上,哪怕后面看到你和李维尔·格林他们认识的时候,也不能确定「黑燕」就是你。不然我们也不用等到今天晚上才来逮你。”

“呵,那看来现在你确信我就是那个「黑燕」了,所以说你是凭什么这么觉得的?”

“还记得我问过你对「燕子」的看法吗?”

“记得,怎么了?”

“你当时虽然表现得并不关心「燕子」的事,但却对「燕子」的风评很是了解。”邢登回答道,“而且,你还做出了很明显的情绪上的反应——很奇怪,不是吗?只是因为我当时的随口一问,你却产生了种就我看来,类似是动摇的神态。这可不像是人们谈论毫不相干的他人时会有的反应,普遍地说。”

“所以你就觉得我是?”诗若气到一笑,“靠,这都什么跟什么,搞半天都是你主观的推断,哦,应该叫你所谓的「侧写」,对吧?没有证据就抓人,还真不愧是黑崎警局的作风啊?”

「就知道你会产生这样的误会,所以我澄清一下,」审讯室的广播里传来亚泽娜的声音,「目前我们都是在掌握了间接性证据的前提下,对有重大作案嫌疑的你进行讯问的,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这点你大可以放心。」

“呵,所以说你们现在就等着从我嘴里拿到口供是吧?”诗若不屑一顾,“那如果我什么都不说呢?48小时之后你们也不得照样放人?”

“这点自然就取决于你了。”邢登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不然呢?难不成你们还想屈打成招?”

“不,”邢登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莫名其妙地回答道,

“但我们会请你吃个饭。”

“啥玩意儿?”诗若一头雾水,但邢登已经起身,头都不回地开门走了出去。

“她目前的反应都还在预想内。”亚泽娜在门外看了一眼邢登,“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去拿外卖。”邢登却只是简单回应后,走过了芭芭拉与姚辉等人身边。

“他这样问真的有用?”姚辉半信半疑道。

“虽然我不太懂,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心理战吧。”芭芭拉摊开手,“他的话,我觉得没问题。”

“但还是取决于她自己。”亚泽娜看向窗内百无聊赖的诗若,沉思道,“只是这样做……”

“你是在顾虑我们做的对不对吧,亚泽娜警官。”董金波也点燃了一支烟,“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但她太年轻了,还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卷进了多大的麻烦里——这样下去,她只会遭到那群人最狠毒的报复的,所以我们现在也是在变相地保护她。”

“安小娅小姐那边还是没有联络。”丁晓琴看向几人,“看来她真的像邢顾问说的那样……”

“嘶——饶了我吧,这两个小孩。”姚辉无奈地叹道,“飞鼠都那么警告我们了,这样下去,不真闹到出人命才怪啊。”

“……”亚泽娜沉默着,看着审讯室内。

【黑崎市旧区西,浮渣带,左街区,洪鑫印刷厂】

厂门外的小吃摊上,劳作了一天的工人们正在三五成群地围坐在桌边吃着晚饭,红烧大肉配几块烧鸭,加上一碗豆芽汤,重油重盐的饮食对他们而言已经是每日必需的营养补充。

龚任行抽着烟,看向周遭厂区建筑里,那点零星的灯光。一个男人走到他桌前坐下,手上却没有饭碗。

“你就是这家印刷厂的厂长?”伊凡·林奇开门见山地问道。

“找我什么事?”龚任行看向这个陌生的来客。

“听说你和旧区的「燕子」打过交道。”

“哼,林奇家的人吗。”龚任行立马明白了他的来意,“最近就属你们到处打听这事最勤。”

“看来我找对人了。”

“事先说明白,我可不知道「燕子」是谁。”

“我不是来说这个的。”伊凡却话题一转,“今天晚上,黑崎警局已经带走了一个旧区的女孩,多半是已经锁定了那只「燕子」的身份了——但她那些帮手还不会这么快就落网。”

“就KCPD那群饭桶?我看你还不如最好祈祷「燕子」这时候没有正在盘算着怎么对付你们这群吸血鬼吧。”

“……你是个不怕死的硬汉。”伊凡看了一眼龚任行的机械义手。

“要死也是你先死,林奇养的狗。”龚任行咔咔作响地握了握义手。

“我不是来杀人的。”伊凡却无视了对方的挑衅,继续说道,“林奇家已经摸清楚了和「燕子」关系紧密的人和地方,也包括,黑文集团的安小娅和她的关系。”

“……你究竟想说什么?”

“明天,他们会带人去那里下最后通牒——不过实际上,你大概懂这是什么意思。”

“终于不装了,要把刀子亮到平头老百姓头上了吗?”龚任行瞪视着他,握紧的铁拳中,自带的金属筷已经弯曲。

“苏沪钢铁厂旧址,那里有个无名的孤儿院,听说那只「燕子」就在那长大。”伊凡却撂下了最后一句,随即起身,离开了龚任行。

“……”龚任行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将筷子重新掰直了回去。

【黑崎市中心,黑崎公安局,刑事科审讯室】

“饺子,韭菜肉馅的。”十分钟后回到审讯室的邢登将饭盒推向诗若面前,“凉了就不好吃了,建议你趁热。”

“……什么意思?”诗若虽然满脸怀疑,但还是打开了饭盒。

“没什么意思,这会我们都算是加班了,还没吃晚饭,只是顺带给你点的。”

“莫名其妙。”诗若见状也懒得再疑神疑鬼,大方地下起筷子。

“今晚你本来是要找安小娅的吧?听芭芭拉说你之前和她吵过一架,准确说是你吼了她,明明她还救了你和那个盲女孩一命。”

“……你提这个干嘛?”诗若停下筷子。

“不干嘛,只是告诉你一声,安小娅现在大概已经找到她要找的人了,你也认识,那位李维尔·格林。”

“!”

“还有一件事就是,她现在多半也和你一样,被林奇家的人给盯上了。至于怎么盯上的,之前带我们找到布雷奇·斯普林的那个黑客比较清楚,因为他也被林奇家给找上门了,现在还半死不活地躺在重症监护室里。”

“……”

“那只「飞鼠」说,是李维尔三个人一开始就查到了他这个当年负责栽赃陷害他们的人,了解了六年前背后的黑幕。而且他一眼就看出来了,「黑燕」犯下的几桩案子,肯定都是由李维尔谋划的。这就是之前说的间接证据。”

“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还没说完。”邢登又点起了一根烟,“他在医院里还警告我们说,林奇家会不择手段地对付「黑燕」他们以及他们亲近的人——我想想,比如说,布雷奇去过的那个孤儿院?他们有能力找到那个地方,毕竟艾尔文家的人都已经被灭口了,一夜之间。”

“开什么玩笑!”诗若终于忍不住地喊道,“那你还把我关在这里!?明知道他们现在有危险!?”

“那你回去了那里又能有什么用呢?”邢登却反问道。

“我——”

“你会死,这还是最不差的结果,”邢登打断了她,“但是你觉得林奇家族会这么简单地放过其他人?”

“我……”

“看来你到现在还是没有明白,要跟他们斗得做好付出什么代价的准备。”

“那你要我怎么办!”诗若激动地打飞了饭盒,起身大声质问道,“难道要我说,哦对,我就是那个「黑燕」,事情都是我干的,所以我向你们自首就行了,放弃所有抵抗背叛完其他人,然后待在牢房里等死就能万事大吉了吗?那你他妈还不如让他们杀了我比较痛快呢!但是你们他妈为什么不救救他们啊?你们他妈不是警察吗!?去你妈的!!!”

沉默接蹱而至,无论是室内,还是室外。

亚泽娜看着这一切,明明已经几乎让少女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但却感受不到一丝达成目的的轻松感,只觉得心脏像是被少女的质问击沉在了深水中,内心充斥着沉重的负罪感。

“……呵,好了,你们赢了。”诗若无力地坐回了椅子上,苦笑着看向对面依旧冷若冰川的男人,“你们刚刚也听到我自己说出来了,这下可以把这个录下来当法庭上的口供来审判我了,就像六年前你们对奈儿的父亲做过的那样。怎么样,满意了吧?”

“……警察要是能制止这些的话,这个城市也就不需要他们了。”邢登却突然回答起少女之前的质问,“李维尔他们也很明白这一点,因为法律的作用永远只能是维护表面上的稳定,所以他才要寻求法律之外的途径去解决地底下的罪恶。”

“废话连篇。你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那如果我说安小娅多半也是这么想的呢?”

“她怎么想关我什么……”

“你太小看她了。她现在主动找到李维尔,就已经是决定了要用她自己的行动去斗争他们的敌人——而这种行动,我可以说,只会比你现在的做法更激进。”

“……她现在还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邢登却轻描淡写地说道,“毕竟她的敌人不只是林奇家,还包括真正意义操控了这一切的幽灵商会(Ghost Chamber),不是吗?”

“是。那又怎么样?”

“我最后只向你确认一件事。”邢登换了个话题,“丹尼斯·戴彻是幽灵商会的会员这件事,李维尔他们是怎么得知的?”

“……我该说的都说了,你还要我出卖别人?”

“那如果说我的目标不是他们呢?”邢登却问了回去。

“我凭什么信你?”

“事到如今,他们的嫌疑对警局来说已经确定了。”

“……天王镇的凤凰楼赌场,里面有朋友透露过,那个不要脸的演员会经常去赌博。然后凭布雷奇的黑客技术一查,这事就自然一清二楚了。”

“你是说龙兴会?”

“不然呢?”

“果然。”邢登却只说了两个字,便直接起身,打算出门。

“喂!”诗若喊道,“你到底又要打什么鬼算盘?”

“你不是问过了吗?”邢登却回问道,“救人罢了。”

“怎么回事?”刚一出门的邢登就被董金波逮着问道,“你小子不会又想搞什么幺蛾子吧?”

“借你的车用一下,搭我去天王镇那边。”邢登却无视了上司,转头对芭芭拉说道。

“你想干嘛?”芭芭拉警惕地问道。

“照之前查到的线索,今天晚上丹尼斯·戴彻会定期去那里玩乐一通宵。”邢登却答非所问道,“现在过去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姚辉问道。

“林奇家不会忌惮警局的,他们多半明天就会去孤儿院那边找事。”邢登又一次避开了问题,“所以只有今天晚上有办法去试一试。”

“试什么?救人吗?你要怎么救?”董金波问道。

“你的话做不了这件事,老董。”邢登看了他一眼,“我去才比较合适。”

“等等,你又这样什么都不说,让我怎么帮你?”芭芭拉拉住他问道,“你又要跟上次一样,瞒着我们去冒险吗?”

“那这次你可以跟我一起去,”邢登却只是随口说到,“我不介意多个帮手。”

“我不是要你说这个!”芭芭拉有些着急,“每次你这么搞的时候不都是跟送死没两样吗?而且这次还是去闯龙兴会的地盘,就我跟你?有没有搞错啊?”

“让他去吧。”一直没有出声的亚泽娜却突然说道。

“……你不问我?”邢登回头看向他。

“是去找办法救人,对吧?”亚泽娜问道,“你刚刚都跟她承诺了。”

“哼……在你看来那是承诺?”邢登轻笑一声。

“……别他妈死了。”亚泽娜却轻轻回应道。

“连你都……唉。”芭芭拉放开了手,无奈地说道,“行,我去,我去行了吧?”

两人的身影从审讯室前离开之后,一旁的丁晓琴才弱弱地问道:

“所以那个……这是什么情况?”

【黑崎市旧区西,浮渣带左街区,不归桥】

老旧的街机房内客人寥寥,生意冷清到在前台打起瞌睡的老板根本没有注意到,一个男人刚刚默不作声地从他面前走过。在凌乱的电子声中,他走到另一个戴着棕色圆顶绅士帽却一身休闲衬衫的玩家身旁,看着那人刚好在格斗游戏中输掉了一局。

“Shit!”那个绅士帽男子用英文骂了一句脏话,不甘又滑稽地抱怨起来,“怎么有人机比pvp还难的,开发的人是乱调的数值吗?”

“听说这个boss要靠卡系统无敌帧才能打的过来着。”邢登跟着点评道。

“哈哈那这傻B工作室可太humorous了……所以,这位警官,”玩家偏过头,看向这位不速之客,“找我有什么事吗,阁下?”

“我不是警察,找上你也只是为了点私事,”邢登看向他,“史科特·朗利(Scott Langley)先生。”

“原来如此,我以为是我们店里的店员犯了什么事才把阁下带到我这来的呢,”名为史科特的男人却突然说到了别的事上,“客人。”

“看来你早就知道了。”邢登顺水推舟地回答道,“那么你也不用再伪装成表面上的咖啡店店长了吧,幽灵商会(Ghost Chamber)的「审计员」?”

“……果然暴露了吗。那就先出去边抽烟边说吧。”

半分钟后,邢登与这位表面上是市中心商业街雨露咖啡屋店长的男人站在街机房门外,看着不远处的不归桥入口,分别抽着烟。

“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黑燕」在你店里打工就是为了接近你这个审计员的事?”邢登开门见山地问道。

“没那么神,毕竟我要是知道的话,就不会让她在那儿上班了。”史科特却摇了摇头,“我是今天才知道的,还是上司给的消息。在那之前,她就只是个给我打工的店员,就像我是给商会打工的一样。”

“不过你自己的身份倒也没见得有多保密——不然也不会被她和我就这么打听到手。”

“「审计员」说白了只是商会用来擦屁股的手纸,身份暴露了也不会威胁到商会本身的秘密性。”史科特不以为意道,“像我的话,原本也不是干这行的。”

“那看来商会也没把「黑燕」当成是威胁了?”

“估计是吧。所以说,阁下是有什么私事要专门找我单独谈的?哦,如果是问关于商会的秘密的话,我觉得就不用白费工夫了——因为我也不清楚那些东西,除了他们派给我的工作以外。”

“那就来谈谈你的工作。”邢登接过话题,“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现在很头疼一个人的事,对不对?他的名字叫丹尼斯·戴彻,就是那个明星演员。”

“……我差点都在怀疑阁下是不是拿了剧本了,邢先生。”史科特有些惊讶,“难不成阁下以前干过我们这行?”

“这很好猜,毕竟他和他姐姐的事情暴露对你们来说已经成了隐患,我想商会估计也让你在想办法怎么清算这个麻烦人物吧?主要是让他能心甘情愿地体面退出,还得接受他的地下资产被你们收回的结局。”

“不过显然,他不会那么容易把得手的财富和地位拱手让人,也不像那个犹太人和他姐姐一样容易受人摆布。”史科特犯难地说道,“而他现在太出名了,要让他直接物理上消失对我而言也不太可能,毕竟时间也没充裕到能让人准备好那种条件。”

“那如果说我能搞定他呢?”邢登却突然问道。

“嚯,原来阁下是来做交易的。”史科特会意地看向他,“但是您真的能吗?”

“我都能查到你这里来了。”邢登只是如此回答道。

“……阁下特意到这里估计是要去天王镇里直接找上他吧?”史科特又换了个问题,“既然阁下有自信能单枪匹马闯进庞振武的地盘,我也没什么好质疑的了。”

“看来你对丹尼斯的动向也掌握的一清二楚了。”邢登变相承认道,“你应该清楚这是一个机会。”

“但前提是,阁下得先有办法在凤凰楼的赌场让他注意到你,不是吗?”史科特已经大致明白了邢登的计划,“所以阁下是来找我要钱的,毕竟只有凭这个才能在那里兴风作浪。”

“当然不是找你要——两万块搞定这个明星,对商会来说很划算了。”

“嗯……我是有足够的经费,但是就凭一句空口承诺给阁下这么一位外人的话,是否有点……”

“那我再附加一个筹码吧。”邢登突然看向史科特,神秘地一笑,

“你们一直在找十四年前某个死在阿拉伯海域的联合国叛将的情报——准确说,是有关他研制出来的那个震荡了整个世界格局的生化药剂的材料,对吧?”

“……阁下是怎么知道的?”史科特头一次严肃了起来,警惕地看着邢登。

“在黑崎市的某个地方,你们可能会找到点线索,但我也不会这么轻松地告诉你,毕竟已经十四年了,我也很难说记得清它具体在哪——顶多能说,有可能在天堂岛(Paradiseland)那片。”邢登开始卖关子道,“就算是这样,我想你也该重新考虑一下我的要求了——毕竟你清楚,这个筹码可远不止两万块这么廉价。”

“……不得不承认阁下还真是攻于心计,邢先生,很抱歉我之前小看您了。”史科特拿出一张黑卡,递给邢登,“这里面有整整二十万的应急资金,阁下可以随便取用,只需要在赌场里报上那个犹太商人的名字,会有我们的人帮您搞定。”

“看来你很清楚怎么衡量利弊。”邢登收下了黑卡,“事情搞定后我怎么联络你?”

“问得好,这事你就可以让丹尼斯先生负责了。”

“他?”

“商会会员都会有一个能认证他们指纹信息的特殊终端。这一点,丹尼斯先生也一样,毕竟他还没有退会。”

“所以我需要让他主动用他的终端联络你,这样你也能最直接地确认解决的成效。”邢登理解了过来,“好吧,也不是不行。”

“那就……合作愉快?”

“仅限这次吧。”邢登扔掉了烟头,向前走开。

“对了,邢先生,关于您说的情报……”

“放心。”邢登头也没回,“我清楚你们的作风,更清楚欺骗商会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的下场。”

“那就好说了。”史科特看着男人的背影,目送他与另一个金发女郎乘车驶上不归桥后,挑了挑眉,

“邢登……这人什么来头?”

【黑崎市旧区东,天王镇(Tin Wong's town),金鳞大街(GamLeon Street)】

张灯结彩的街市上人山人海,流光溢彩的繁华城寨街区里,连楼上妖冶的风月场所都挂起了张扬的红灯笼,是的,农历新年的红灯区,真正意义上挂满了红灯的治外城镇,连那些表面上的伪装都卸下后,只剩下光明正大当街贩毒贩枪大搞色情行当的三不管的诡异邪窟,而这,都当属远处的中式高级赌场大楼里某个帮派,或者说某个犯罪头目的经营成果。


“一碗叉烧面,不要面,一碗牛腩汤,不要汤。”邢登对着面前的面馆老板提出了找茬似的点单。

“这的生意不是这么做的。”老板看了他一眼。

“谁说我是来让你做生意的了?”邢登却反问道,“你看我像是穿「黑皮」的吗?”

“……你不是,但她是。”老板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芭芭拉。

“她是来吃饭的。”

“……你姓什么?”老板突然问道。

“姓邢。”

“哼,原来如此。”老板会过意来,看向男人,“你是来取回「噩兆」的吧?跟我来。”

“噩兆?”芭芭拉没听明白,但看见邢登的眼神示意,只得留在了店面里。

从厨房后门出来的邢登跟着老板上了消防梯,走进了二楼房间。红色室内灯光亮起,辉光中,墙上的展示架上摆满了枪械弹药与战术刀具。

“你让我找找先……有了。”老板从旧冰箱里翻出了一个木盒,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把有些年头的M686左轮手枪,银色枪身上尚残留着修补的痕迹。

“谢了。这么多年,我还以为早被你拿去卖了。”邢登拿过枪,揣进了西装内兜。

“得了吧,就你这破枪,跟它那晦气名字一样,谁拿着谁冚家铲,卖的掉个屁。”老板白了他一眼,“你不是应该最清楚吗?”

“说的也是。”邢登没有否认。

“我是没想到你他妈真的会回来拿走这扑街玩意,之前我一直以为你是他妈的狄格尔编出来用来坑我的假想人呢。”

“现在它从你这里脱手不是正好吗?省得你留个麻烦。”

“哼,你这种人,一看就是专门给别人带来麻烦的。”老板不屑一顾,“只要你别跟人说是从我这拿的就行,我可不想之后有什么破事牵扯到我身上。”

“干你这行的不该早就在这镇子上司空见惯了吗?无非又是死几个人而已,你会怕麻烦?”

“……别几把瞎说,我可是良民。”老板面露不悦地拿起架子上的双管猎枪,指着邢登,“现在趁我心情好,赶紧带上你那条子小妞滚别处去吧,我还要和家里人过年呢。”

“再等一下,”邢登却毫不畏惧地继续说道,“你还得给我颗子弹——没上膛的枪没人会用。”

【黑崎市旧区东,天王镇,天门湖公路(TinMun Lake Highway)】

黑色的野马车停在了公路上的废楼旁边,打开后备箱的芭芭拉看着自己一股脑带来的器材——电脑,无人机,还有那把证物室里带来的改造过的远程钩索狙击枪,心中有种莫名的疲惫。

“这地方不错。”邢登从她身旁拿走了钩索枪,背在了身上,看向公路外侧的巨大湖泊,与耸立在其上的凤凰楼赌场,“刚好正对凤凰楼。”

“谁能想到,一个地方黑帮的头子,花大价钱造出这么一片人工湖,就只是为了方便丹尼斯·戴彻这种城里的上层名流偷偷摸摸地跑到他的场子里找乐子。”芭芭拉对着天门湖吐糟道,“整得像个中世纪的领主一样。”

“这个庞振武是过去的香港三合会(Triad)里出身的狠角色,光靠一帮从中国南方流落到这的犯罪分子就能把这个破落小镇搞成他自己的黄色帝国,别说黑崎警察奈何不了他,林奇家和俄罗斯人在旧区里也要对他的势力忌惮三分。”

“……你就是抓住了这点才觉得自己的计划有用,对吧?”正设定着无人机数据的芭芭拉突然抬头问道,碧色眼眸里透着几分无奈,“我有时候真的怀疑你是不是疯了。”

“那我大概很多年前就已经疯了。”邢登看向她,“潜进去的路你打算怎么找?”

“……从正门是不可能直接进去这点我就不多说了,”芭芭拉轻叹了口气,将设定好的无人机放飞了出去,“无人机会帮我们探查出楼上的其他入口,至于怎么进去,你背上的钩索枪会给你答案。”

“看来带你来果然是对的。”邢登转过身,看着身后废楼的结构,将目光落在了头上的一段断掉的楼梯平台。

“还有,”芭芭拉没有回头,但又问了邢登一句,“你刚刚刚是不是去拿枪了?”

“……看来瞒不过你。”邢登没有否认。

“……你还记得你从监狱里出来才没多久吗?”

“我不是去杀人的。”

“那你是想被人杀咯?”

“那得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芭芭拉一把抓住邢登的衣领,眼神里头一次充满了愤怒,“你以为自己这样很帅是吧?听着,你必须给我活着回来,完完整整的!不然我饶不了你!”

“……你的无人机看来找到入口了。”任由芭芭拉怒吼的邢登提醒着她看向身后电脑上的讯息。

“……戴上这个,还有耳机。”芭芭拉将一副智能眼镜与无线耳机交给他,“时刻和我保持通讯,情况不对我会帮你指出后路,记住,不准乱来。”

“好吧。”邢登头一次听话地戴上两者,转身走进废楼。

走到事先看到的墙边,邢登蹬着墙面跳起,抓住了其上凸出的砖块,随后如攀岩者一般抓着其他凸起的支点,爬跳上了离地三米的高处,看了眼右边便向另一面墙上一跃,踩到凸出的横梁上并双手稳稳地扶住墙面,随后缓缓地向右挪动过去,在接近那处断楼梯时跳了过去,轻巧地落在了对外的平台上。

“七楼的房檐上有一处没关的窗户,里面应该是他们的仓库。”脚下传来芭芭拉的声音,“小心点,房檐上有人在巡逻,到时候别被他发现了。”

架好钩索枪的邢登没有回话,在眼镜里传来的高楼画面里看准方位后扣下板机,钩绳破空的声音响起,他便直接从绷紧的绳索上抓着吊具滑行了出去。

寒冷的夜风打在高空中的男人脸上,看着越来越近的红色光点与大楼屋檐,邢登呼出一口热气,在数十秒的滑行后跳到了房檐上。踩着脚下的瓦楞,男人悄无声息地靠到拐角,等另一阵脚步声走近时突然探身一把锁住了巡逻守卫的头颈,收紧力道迅速勒晕了对方,没有给他发出一丝呻吟的机会。

“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困难。”邢登轻声对耳机里的芭芭拉说道。

「别放松警惕,仓库里还有人守着呢。」

“哼嗯,果然没那么简单。”走到开着的窗边的邢登看了眼里面,找准时机翻身一跃,轻轻跳到了窗户下方的楼梯通道上以蹲姿卸力,随即弯着腰潜行到前面几步远的守卫身后,猛地抓着那人的头往旁边栏杆上一磕,放倒了第二个碍事者。翻过警卫身体拿走他身上的电击棍后,邢登看了眼栏杆下方来回走动在码板货物间和不远处楼梯下正在摸鱼的几个守卫,便直起身慢条斯理地下到楼梯口,先电晕了背对着他无所事事的家伙后,直接扔出电棍击倒了两米外在货物前只顾着看手机的杂兵。借着货物的遮挡,邢登接着卡过巡逻者的视野走到倒下的第四人身旁,拿走了他身上的十字弩后,躲在货物后朝货物另一边放出一支冷箭,巡逻的守卫随即也应声倒地,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你怎么这么熟练?」芭芭拉疑问道,「你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吧?」

“这种程度能当上雇佣兵的也就只能在黑帮里面打下手了。”邢登只是轻描淡写地讽刺着,走向仓库入口旁的电梯处。

“不准动!”突然出现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脚步,身后传来手枪保险的开启声。

「糟了!」耳机里传来惊呼声,但邢登不紧不慢地转过身,面对着从楼梯甬道下方谨慎上前的持枪守卫。

“我说了,不准动!再动我他妈打死你!”雇佣兵紧张地用枪指着邢登,走近到他身前。

“喂喂,头儿,我这里有个闯入者……喂?喂!”

佣兵敲着耳麦喊话却没得到回应,呆立了两秒,但就是这致命的一瞬间,邢登便闪电般地伸出左手将他的枪口向下一压,在走火击地的枪声中右手一个手刀劈中他喉结,又按住他肩头接上一记膝顶,横隔膜受冲击的佣兵便哑着嗓子痛苦地蜷倒在了地上。

「……呼哈啊——我去,吓死我了!」耳机里的芭芭拉长喘了口大气。

“刚刚是你干扰了通讯吧?帮大忙了。”勉强脱险的邢登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走到电梯门口,按下了按钮。

「下次别再这么大意了!要是没有我的话你要怎么办啊?」

“不知道。”邢登走进电梯,平静地回应道,“跟他们火并?”

「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芭芭拉的语气骤冷下来,「你以为你是杀手47吗?」

“光头吴克吗?”邢登看着上行的电梯透明墙外的城寨夜景,自己那无趣的镜像与那些灯红酒绿映在了一起,“那他们可就不会有晕倒这么幸运了。”

电梯门打开后,邢登整理了下衣襟,看向赌场层前厅的华丽布景,巨大的金龙吊顶与五彩的灯光喷泉位于上下两方装潢的正中,黑曜石般华贵的地板照出了不少达官贵人进进出出的影子,而一身旧西装的邢登在那些燕尾服侍者们的面前都显得颇为朴素,根本就是个与这个场所格格不入的异类人物,但他却丝毫不在意。

“抱歉,先生。”有些惊讶的侍者挡在了赌场门前,“这里没有预约是不能进去的。”

“培勒林·哈耶格尔。”邢登不慌不忙地掏出来一张黑卡。

“?”侍者似乎没有明白过来,但另一边的一名男子突然上前。

“让这位先生过去吧,他是老板约见的客人。”戴墨镜的男子对侍者说道。

“咦?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你是主管还是我是主管?”墨镜男厉色呵斥道。

“好、好吧,这位先生,刚刚失礼了。”侍者只得让开了道。

邢登看了眼自称主管的墨镜男,随之进入赌场。金碧辉煌的内装修映入智能眼镜中,又是更多在红色屋柱上缠绕的金龙,头上红色榫卯结构的拱顶,以及红灯笼掩映下二层的精致小阁楼,与赌场里的牌桌赌客和风俗小姐们缝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座东方魔幻风的物欲天堂,全是一种喧嚣得令人眼花缭乱的荒诞不经。

“邢登先生,对吧?”那名主管突然在旁边问道,“听说你是来解决那个麻烦人物的。”

“商会的人消息挺灵通的嘛。”

“我不知道你打算怎么解决他,但是请你记住,不要闹得太大——商会不想惹上龙兴会的麻烦。”主管警告完便离开了邢登,只留他一人在场内独立。

「幽灵商会的人真是哪里都能渗透得进去啊。」芭芭拉在耳机里吐槽到,「难怪他们把自己叫做幽灵。」

“看到丹尼斯了。”邢登看向赌场中央,那位人气明星此刻正十分招摇地在最大的赌局里与人玩得不亦乐乎,身边陪着一堆浓妆艳抹的女公关,“走到哪里都是这副花花公子的德行,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倒不如说令人作呕吧。」芭芭拉厌恶地说道,「这里的人就没有几个不是那种表面上光鲜亮丽背地里来这纸醉金迷的“体面”人,喏,那边还有位费尔巴哈派的市政厅议员呢。」

“没什么稀奇的。”邢登走向一处牌桌,上面正在进行经典的德州扑克对局,对芭芭拉说道,“你会玩德州吗?”

「……哈?」

数分钟后,在赌客们的哗然声中,邢登在牌局里赢下了两百万的筹码,赌运之好引来了周围人一片艳羡与嫉妒的目光。

「……我不明白。」芭芭拉在耳机里叹了口气,「你不是要找丹尼斯吗?怎么在这里先玩上了?」

“以丹尼斯这种人的性格,只会看得起跟他一样所谓「运气」非凡的人。”邢登却说明道,“他来赌场不是来纯找乐子的——他想找的是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只有和这种人,他才会心甘情愿地玩上一局。”

「……没懂。所以你解决他的办法,就是要跟他赌一把吗?」

“答对了。”

二层阁楼内,一头染金的长发男人戴着他那飞行员墨镜,百无聊赖地看着楼下的光景,拉了拉披裹在一身纹龙刺青的赤膊上的豹皮大衣,他感觉已经无趣到了想要打瞌睡的程度。脚边的茶几上,一把修长古朴的唐刀静置于刀架上,但是它那收在华丽刀鞘中能斩万物无不利的危险寒刃,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鞘见血——他只知道,这把宝刀已经沉睡了太久了,比他这辈子睡过的还久。

“老板。”一名黑衣打手突然走到他身旁,对他悄悄耳语道,“有老鼠走入嚟,将我哋嘅人都做揵咗好几(有老鼠溜进来了,把我们的人都干翻了好几个)。”

“哦?”男人半睁着眼瞟了瞟手下,“什么人能这么有本事?”

“仲唔清楚,会唔会系……林奇家嘅?(还不清楚,会不会是……林奇家的?)”

“啧,你港货吗?”男人却不耐烦地戳着手下太阳穴骂道,“林奇家那群狼崽子从来不搞这种偷偷摸摸的勾当,而且摸到对手地盘上来却连个人都不杀,你会信吗?”

“咁会唔会系……差佬?(那会不会是……警察?)”

手下继续揣测道。

“猪脑子就是猪脑子,黑崎的条子敢到这里来抓人,是不想要饭碗了是吧?”庞振武已经失去了耐心,挥手让手下离开,“算了算了,就你们这群饭桶我也没什么可指望的,让饶大为把那些不中用的佣兵开了,至于溜进来的家伙,你们就别管了,多半也不是冲我来的。”

“但系……(但是……)”

“我叫你滚,没听见吗?”庞振武怒目一视,吓得手下赶忙退下。

“哼,老鼠吗……”庞振武看着楼下,突然地狞笑,“正好闲得人想死,那就让我看看,是哪位胆包身的好汉要在我这里干些什么大事了。”

回到一楼赌场内,在一众赌客的惊奇赞叹中,平平无奇的冷面男子邢登在最中央的赌桌上押上了所有的筹码,一共是九百万的赌注,轻描淡写地开口道:

“梭哈。”

(我去,九百万啊!他眼都不带眨一下的!)

(这是他第三把梭哈了吧!怎么还没破产呢他?)

(毫无人性……)

周围的窃窃私语再度响起,邢登只是置若罔闻。

“嚯~”桌上的一位华冠锦服的赌客阴阳怪气道:“看来这位仁兄是真把自己当赌神了啊,别等会儿输到连裤子都穿不起了哦?”

“该不会是根本不会玩就只会梭哈了吧?”另一名女赌客也跟着嘲讽道。

“哼嗯……有点意思。”正对面的丹尼斯·戴彻此时认真地思索了片刻,看向邢登,“可以问一下你叫什么名字吗?”

「他终于认真起来了。」耳机里的芭芭拉对邢登说道,「但是讲真,他都不记得之前见过你了?这人真是……」

“那有什么用吗?”邢登却反问到,“你该下注了。”

“……好吧,那我也选择梭哈。”丹尼斯微笑道,“玩游戏就是要尽兴才行嘛。”

“……你疯了吧,他都赢你两局了!你不觉得他绝逼出老千了吗?”刚刚阴阳人的赌客指着邢登大叫道。

“你跟,还是不跟?”丹尼斯却冷眼看着他,“被人赢点钱就气急败坏,玩不了就别玩。”

“……草!不跟!妈的,你们俩一群疯子自个玩去吧!”

“我也不跟。”刚才的女人也扔了牌,阴狠地看向邢登,“你小子,不知道你使了什么手段,要是让我抓到你出老千,你就准备好被打断腿吧。”

“如果心态不好的话,你可以去看看医生。”邢登淡定地回怼道,“毕竟更年期是可能会提前的。”

“你——!”

「嘛……虽然你的确是没有出老千就是了,毕竟是我这边把监控黑完了才“帮你”看光他们手牌的嘛。」芭芭拉在耳机里调侃道。

“那就让游戏开始吧。”丹尼斯笑着亮出手牌,“不得不说,你确实是让我越来越期待会怎么收场了。”

“三张A的两个8,葫芦!这牌好啊!”周围的看客惊叹道。

“那看来我略输一筹。”邢登亮出手牌,“三张K两个8,你赢了。”

周围一片嘘声四起,看客们此时都幸灾乐祸地变了脸,议论纷纷地想看邢登怎么应对这场乌龙式的落败。

“哈哈哈哈,运气用光了吧你个蠢货!不会玩还装什么大款!”

“哼,丢人现眼的家伙,当你自己是哪根葱……”

两个弃牌的赌客都洋洋得意起来,仿佛赢牌的是自己一样,却没人注意到,突然赢家翻盘的丹尼斯正喃喃自语着,表情骤然阴暗起来。

“不对……”丹尼斯看向依然扑克脸的邢登,眼神里交杂着莫名的耻辱与不甘,“你放水了吧!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运气不好而已,玩牌不就是这样吗?”邢登淡然回应道。

「梭哈局哪来放水的说法啊……」芭芭拉又一次吐槽道,「这把按你说的输给他了,后面你想干啥?」

“……我不信。”丹尼斯仍然面带怒色,“你要是觉得把运气让给我就能讨好我的话,你就是在侮辱我。”

“我不觉得我有什么运气能让给你的——丹尼斯·戴彻。”邢登却如此说道。

“……你知道我是谁?哦——我想起来了,”丹尼斯回过神来,“你是前两天的那个警察,对吗?”

(什么?条子?)

(警察怎么会来这里赌牌?是来抓人的?)

(开什么玩笑,他不想要饭碗了吗……)

周围的议论声再起,邢登没有理会,只是说道:

“我不是警察,顶多是个帮他们干活的。”

“我不关心这个,虽然你找我肯定是为了其他事。”丹尼斯却不以为意,“但是你放水了,就别想从我这里知道任何事情。”

“我本来就不是来问你话的。”邢登点起一根烟回应道,“你的事我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哦?那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你会来这里和人赌牌,但你其实并不喜欢赌牌。”邢登吐出一串白雾,“你其实一直都嫌这些只能拿来浪费你多余时间和金钱的赌局,都跟过家家没两样。”

“……我明白了。看来你就是电视上那些帮警察们给罪犯画心理肖像的专家吧?可惜我不是罪犯。”

“但是你现在就在这个罪犯云集的天王镇上。”邢登继续说道,“你觉得你和这些人有相似的地方。”

“哦?说来听听。”

“寻找刺激,体验一把游戏和犯罪的共同点。”邢登言简意赅地说明着,“你敢说你不是早就想玩点更大更刺激的‘赌博’了吗?”

「等等……邢登,你究竟想做什——」察觉到异常的芭芭拉还没问完,邢登就直接摘掉了眼镜与耳机,切断了通讯。

“……你说得对。”丹尼斯在周围看客们好奇的沉默中承认道,轻笑着看向邢登,“所以你还想和我赌什么?你已经输光了。”

“那就赌命吧。”

在周围的哗然声中,邢登突然掏出怀中的左轮手枪往桌上一丢,瞬间吓得看客们惊声呼喊起来。

(他怎么带枪进来的!)

(我草,真玩儿命啊!)

(疯了!这人彻底疯了!)

“……哼哼……哼哈哈哈哈哈哈!有意思!”丹尼斯却放声大笑起来,“你真是没有让我白白期待啊,朋友!”

此刻,阁楼上的另一位看客也咧起了嘴角,难得有兴致地看着赌场上的这一幕。

“老板!呢个人就系溜进嚟嘅……(老板!这个人就是溜进来的……)”身旁倒酒的小弟指着邢登还没喊完,就被庞振武一瓶子砸倒在地上。

“闭嘴!”庞振武怒目金刚地瞪过去一眼,又看向赌场,“没看到老子在兴头上吗?想死啊?”

“爷,您轻点儿,你看他都快脑震荡了~”身旁的小姐却不惊不忙地照样哄着他,“消消气,啊,气多了对身体不好。”

“妈的一群扑街,你他妈觉得还用你说吗?”庞振武啐了一口唾沫,继续兴致勃勃地观看着楼下已经一发不可收拾的赌局,“老子就是要看看,这个不要命的家伙还有什么好戏在后头呢!”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丹尼斯看着神色如死者般平静的邢登,“俄罗斯轮盘赌?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会真拿电影里才有的桥段来跟人玩儿命呢!”

“不是俄罗斯轮盘赌。”邢登却否认道,“虽然这里面确实只有一颗子弹,但我要赌的,比你想的还要更玩儿命。”

“哦?那我真要看看了,你想怎么个赌法?”

“……过去在中东的战场上,有一种叫「杀人不偿命(قتل لا يستحق الحياة)」的游戏。”邢登却突然说到别处,“你只需要一直拿着这把枪,指着我,连开五发,如果有一发打出来把我打死了,那就是你赢。”

周围“疯了疯了”的议论声响起,但都被两人无视了。

“哈?哈哈,你不会是在开玩笑吧?”丹尼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是想让我帮你自杀吗?”

“我还没说完。”邢登继续讲着游戏规则,“如果五发都不中,那就换我对你开最后一发,也就是你输了。”

“哈哈哈,好好好,我死了那我当然就输了,好一个名副其实的「杀人不偿命」。”丹尼斯大笑道,“你确定你要跟我赌这个?六分之一的概率,你怎么赢——哦不,你怎么活下来?”

“那得看你有没有本事开枪了。”邢登淡然道,完全无视了周围人看他如怪物的眼神。

“哼,激将法,是吧?”丹尼斯不屑一顾,看着桌上的手枪,“但是我杀了你会有什么好处?”

“我是个孤家寡人,你在这杀了我,楼上的龙兴会老板也只会把我扔到天门湖里喂鱼了事,警察局也不会有人找你麻烦。”邢登看向他,点燃第二根烟,“况且你真的会在乎我死了能不能给你多添那点账上零头吗?”

“……好啊,那就接受你的赌局了。”只犹豫了片刻,丹尼斯拿起了手枪,却又对邢登戏谑地一笑,“对了,如果你侥幸活下来,但我不遵守约定开第六枪的话,那输赢又该怎么算?”

“犯规的话,你会输。”邢登却只是淡然说道,

“应该说,是你会死。”

“呵呵哈哈哈,你可真是个疯子!”丹尼斯大笑道,举起手枪指向邢登。

“开枪你应该会吧?毕竟你是个演员。”邢登仍然不慌不忙地问道。

“不用再挑衅我了。”丹尼斯将食指搭上扳机,不怀好意地笑着,“第一枪,祝你好运!”

扳机扣动的声响,空气瞬间凝结——但是没有枪响。空枪。

“……好吧,看来果然没有那么无趣呢。”丹尼斯笑了笑,“接下来是第二枪——看看你会不会中头彩。”

第二次扳机扣响。但是,依然空枪。

“看来我头上挂不了彩了。”邢登轻描淡写道。

“……有意思。”丹尼斯微笑依旧,“这游戏也开始让我享受起来了。”

第三次扳机被扣下。

“你想着事不过三才对——毕竟你很好运,是吧?”邢登没有中枪,依旧活生生地伫在原地。

“不,我想的是我讨厌半途而废的游戏,所以你还不能死呢。”

“那看来你心想事成了,运气确实很好——”

邢登话未说完,丹尼斯扣下第四回扳机。但是枪口就是冒不出来火星。

“……你该不会是用没有子弹的枪在糊弄我吧?”丹尼斯质问道。

“这就心态乱了?”命悬一线的邢登只是挑衅地反问道。

“不——要死的是你!”

在众人将心提到嗓子眼的屏息凝神中,丹尼斯最终朝男人扣下了第五发的扳机,这是他最后一次赢的机会,死亡的威胁感直接在这瞬间里第一次爬上了周围那些未曾见识过枪林弹雨的达官显贵们的眼中——但不巧的是,没有找上依然站在那里毫发无伤的邢登。死神又一次放过了这个早已不知死活的男人一回。

霎时,周遭一片哗然。

(什么嘛,结果真让他赢了?)

(笑死,那枪准没子弹吧?)

(搞半天都是唬人的把戏……)

连阁楼上的庞振武也轻蔑地一笑:“就这?”

然而,仍然持着手枪的丹尼斯却一动不动,脸上布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额上的密汗在灯光下耻辱地闪烁着,就这样僵立了许久。但是,他突然干笑了几声,浑身都跟着抽动几下后,换上了一副从未有过的诡谲笑脸,依旧用枪指着邢登,恢复光彩的眼里露出了极为危险的阴暗杀意。

(等等……他是不是……)

(我去——他来真的啊?)

(完了完了完了,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周围的看官察觉出丹尼斯的异样,纷纷恐惧地退避开两人,但惟独邢登仍然叼着即将燃尽的香烟,与丹尼斯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桌后。

“你知道吗?”丹尼斯发出了怪异的声音,枪口紧盯着邢登不放,头上的汗珠越发密集,颤抖地说道,“我是很想承认你的运气比我要强上很多,但我又确实很怀疑这把枪里到底有没有子弹,而且也要检验一下你之前那么回答我的自信从哪里来,所以——”

“你想食言?”邢登平静地问道,仿佛感受不到死亡的来临,又仿佛坦然接受了将死的结局。

“是的。”丹尼斯诡异地开口一笑,眼神里已经只剩下了杀死那人的疯狂渴望,

“我反悔了。”

“砰——!”

最后一发被击发了出来,巨大的声响与火光惊跑了所有的围观者,混乱的逃散声争先抢后地推挤着纷纷狼狈地撞出了赌场。

但是,硝烟散去,邢登仍然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而开枪的丹尼斯却被崩飞了半边头颅,碎开的头骨里暴露出血肉模糊的脑髓,手中的左轮已经彻底炸膛,而炸飞的弹仓就这样削掉了他那半张英俊的明星脸——是的,这位方才还站在赌桌前放着狠话自信能杀死他人的大明星,就这样突然地死去了,被自己手上的“凶器”所杀。

“都说了,”邢登将烟蒂丢在了地上,看着丹尼斯的尸体颓然倒地,表情冰冷,

“你会死。”

又一片凌乱的脚步声赶来,撞进场内的黑衣打手们瞬间将邢登包围得水泄不通,纷纷手持指虎、小刀、球棒甚至日本刀,足足有三十来人都凶神恶煞地摆出了战斗架势,一场恶斗一触即发。

“哼嗯,看来这下我成众矢之的了。”邢登冷静地看了一眼打手们,“你们一起上吧,我赶时间。”

话音落下,众打手蜂拥而上,带头一人冲上前就是一拳,被邢登闪身一个肘击接撩阴腿打倒,另一人从后使棍袭击,被邢登抬手防住又一拽后一脚踢翻,第三人刚要上前,被邢登抄起短棍横扫击晕,接着邢登数棍连出打破第四人第五人架势,偏身避过背后第六人踢击时抱住那人小腿用棍头戳碎其半月板了事,又横起棍防住前面两人的反击后撤一步,一记回旋踢击倒其中一人后扔棍击中另一人面门连倒两人,攻势凶猛无人可挡。

“喝啊——!”第七人大吼一声举长刀劈来,邢登连退几步躲开劈砍,接着顺手抓起板凳挡住一刀往旁边一别使刀钉在桌上,又一记鞭腿踢得对方重心一偏,然后趁机抓住他脑袋往桌上两次连砸迅速解决。第八人第九人试图同时偷袭,邢登抓起手上的人往他们身上一丢压制住两人动作,随后又抓起凳子一挥砸断了身后第十人举刀而来的小臂,还未等他吃痛完便一顿快拳招呼到其面门心口上,在敌人喷溅的鲜血中终结了对方。

“咏春?好厉害的连招。”阁楼上的某人赞叹道。

突然间地上有两人又起身扑来,反应不及的邢登被压到了桌上,但其中一人正欲举拳时又被他抓住衣领一拉以头对撞干晕,另一人则被邢登蹬腿踹开距离,还想扑过去时邢登又一个后滚翻避开并在桌上起身,然后被他踢出的筹码飞中面门力竭倒下。剩下的二十来人纷纷调整了站位围到桌边,但都不再敢贸然上前与这个招招迅猛的男人单挑。

“怎么,不想打了吗?你们的老板还在看着呢。”居高临下的邢登抬手挑衅道。

“呀!”“喝!”终于有两人爬上桌向他发起挑战,配合下的左拳右拳被邢登双双闪开,一人换腿又被他先脚踢回,另一人欲追击却被邢登一记冲拳击退,随后邢登抓住前者的直拳一拉又接一记双风贯耳再将其踢倒,往旁边一闪将最后冲来的家伙抓住后一个过肩摔投扔下了赌桌。一打二擂台赛结束,一个躺在桌上一个躺在地上,而站着的邢登彻底占据上风。

“借力使力,有点意思。”庞振武乐此不疲地点评道。

“下来吧你!”桌下一人突然冲来抱住邢登小腿,被强拉下桌的邢登扑倒在桌边后赶紧翻身,躲开了一记下砸的撬棍后正要站起,又被另一人从背后抱住拉向后方,一阵叮当声响中,被控制住的邢登在酒水架边受到三人同时围殴,只得抬臂防守,难以还击。

“请你喝酒!”一名打红眼的敌人抄起酒瓶重重砸到邢登头上,在玻璃碎溅中的他刚想得意起来,但被邢登借机抓住持瓶的手一推被断瓶刺中腹部,随后被抓住头撞到另一人头上,而第三人在同伴的尖叫中略一失神,就被邢登踢中裆部痛到跪地,背后那人接着也被邢登用头一撞,双手被强行扒开解除了束缚,正要反击时邢登转身猛地按住他头砸到酒水架上,然后头就被他当抹布一般残暴地扫过架上酒瓶,撞碎了一整排的酒水后昏迷了过去。

“呼——回敬你们的。”头上滴着殷红酒液与血液的邢登轻呼一口气,转身看向剩下的十多人,而即使打手们仍占数量优势,但已经被这残暴的场面震慑到了不敢上前。

邢登一步步朝打手们走去,在打手们步步后撤的过道中,踢起一根球棒抓住,挥了两圈后,准备速战速决。一名打手冒险上前,邢登横竖两棍打出,轻松放倒。第二名第三名冲来,邢登转身扫棍夹带横踢,两人同时战败。第四人迟迟不敢近身,试探地在邢登面前乱挥着小刀,被邢登一棍劈中面门倒下,出局。然后又是四名打手谨慎地走位挪到邢登身前两侧,准备故伎重施地包抄上去,连防都懒得防的邢登闪避着几人拳脚趁间隙一套花棍击退进攻后连劈带扫打倒右侧两人,用脸硬接下第三人的右勾拳然后一脚踢中他脾脏处粗暴解决,最后将球棒朝左前方扔飞,用清脆的响声击倒了企图近身的第四人。邢登吐出一口血沫,眼神冰冷地盯着剩下的八个人,仿佛此时,他才是来狩猎他们的猎犬。

“妈的跟你拼了!”又一个逮着电击枪的打手不要命地冲了上来,邢登只一记刺拳就打得他鼻血长流,然后抓住他挟持在身前,借他持凶器的那只手接连电倒后续三名赶来的家伙,最后将他扔到第五人身上也将其电晕,偏身闪过第六人时抓住其肩头两记膝顶解决,然后任由第七人冲到面前掐住自己脖颈,接着用头一撞使其松手,同时抓着对方的头朝旁边一个猛冲,将敌人硬生生地撞穿进了木质墙壁里。

“到现在还不打算跑吗?”邢登看着仅剩的一人,眼神里空洞平静。

最后的打手颤栗地举着匕首,已经被面前赤手空拳的男人吓破了胆子,但仍然咬着牙,明知必输无疑还是提刀刺去。然后,邢登拍开他双手并抓住反拧,夺下匕首后抬臂顶住其喉咙将他撞到墙头,随后举起刀,在他那惊恐万状的眼神中,蓄力一刀扎穿他肩膀,将他牢牢钉在了墙上,任由他发出撕心裂肺的痛苦呻吟。

已经被打烦了的邢登走到桌前坐下,懒得管一地的狼籍与哀嚎,自顾自地点起了一根烟。玻璃破碎声突然响起,邢登拨起桌上插着的日本刀一挥,明亮的金属撞击声中,那把楼上飞来的唐刀又被弹飞了出去,最后直直地坠下,插在了长桌对面的那头,而邢登手上的日本刀应声断开,裂成了两截。

单薄的掌声从二层的阁楼中传来,鼓掌者正是看了一夜好戏的龙兴会头领庞振武。

“厉害,厉害。”庞振武夸赞道,“十分钟时间,你就打倒了我三十个手下。你是哪来的特种兵吗?”

“我只是个坐办公室的。”邢登冷淡地回应道,“你就是庞振武,对吧?”

“你果然很有胆量,在这里可没几个人敢直呼我大名的。”庞振武变相地肯定道,“看来你还找我有事?”

“有个忙要你帮一把,”邢登直截了当地说道,“对你也有好处。”

“哼嗯,痛快人说痛快话,我喜欢。那就上来谈吧。”庞振武接受了提议,“哦对了,顺便帮我把「斩渊」也带上来,有劳了。”

一走进阁楼,邢登便将手中的唐刀丢向庞振武,被他一把接住,收回了鞘中。

“这把宝刀是用锟合金打的,”庞振武将刀放回刀架,“明明是世界上最锋利的杀器,之前却一直是那些收藏家们手里单纯的摆设,讽刺吧?”

“所以你用钱买下来了?”邢登问道。

“我没有花一分钱去买——只是直接用这把刀把它的前主人给杀了。”庞振武轻描淡写地说道,“毕竟这可是件无价之宝,只可惜从那以后我就没机会用它砍过任何人了。”

“那个明星丹尼斯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邢登问道。

“有意思,这事不应该是你给我一个交代吗?”庞振武轻笑一声,“你在我的场子里杀了个客人,这可跟找我麻烦没区别。”

“那是他自己作的,我可没朝他开枪——再说你那三十个打手料理不了我,你也看到了。”邢登淡然回应道,“而且你不会在乎地盘上死人的事,尤其是个跟你无亲无故的外国佬。”

“看来你对龙兴会的规矩很了解嘛。”庞振武挑挑眉,“可是你到现在都没报上你自己名号。”

“邢登。警察局里的刑侦顾问。”

“没想到还真是坐办公室的。所以你跟那外国人有什么深仇大怨,不惜违背你的职责搞这么一出间接杀人?”

“无仇无怨。”邢登实话实说道,“只是他死了,才方便我能找你帮我的忙。”

“哦?这是为何?”

“因为他是幽灵商会的人。”

“……幽灵商会?哈哈哈哈哈哈!”庞振武突然大笑道,“你怕不是在拿鬼故事哄我呢?”

“信不信由你,但是我现在就会证明给你看。”

“哦?那你要怎么证明?”

没有回答的邢登此时却突然拿出一个移动终端,正是从丹尼斯身上搜出的,随后又将他尸体上切下来的右手姆指按到终端屏幕上的指纹锁上,终端随即亮起,然后在调出的联系人中,邢登拨通了备注着「S.L.」的神秘人。

「喂?丹尼斯先生,找我有何贵干?」不久前才听过的声音在通话巾响起。

“史科特·朗利,”邢登叫出那人名字,“事情已经搞定了。”

「邢登先生?为什么么您会有丹尼斯先生的终端?」史科特疑问道。

“丹尼斯已经永远退出商会,也不可能再给你们添麻烦了。至于为什么,你的人等会儿应该就会告诉你。”

「……好吧。」史科特不再过问,但心里也有了个七七八八,「所以,您确实说到做到了,我代表幽灵商会向阁下表示感谢。」

“等等,”一旁的庞振武实在忍不住出声道,“幽灵商会真的存在?你们不是在演我呢吧?”

「嗯?」

“刚刚那是龙兴会的老板庞振武。”

「……邢先生,这是何意?」

“不,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庞振武却对史科特发问道,“你真的是幽灵商会的人?”

「……是的,鄙人就是幽灵商会在黑崎市的审计员,幽灵商会确实存在,庞振武阁下。」

“现在信了吧?毕竟骗你我也没好处。”邢登看了眼刚刷新了世界观的庞振武。

“好吧,我暂且信你。”庞振武恢复了从容,“所以你为什么要让我知道这件事?”

「这也是我想问的,邢登先生。」

“因为我要把你,庞振武,龙兴会的老板,天王镇的地下产业一把手,引荐给你们幽灵商会,取代丹尼斯·戴彻,成为新的高级会员。”邢登一语惊人地说出了他的理由,看向再度惊讶的庞振武,“而这就是我刚刚给你说的好处——一个从风俗娱乐业进军国际金融圈上层的机会,也是借此超越你的死对头林奇家族的捷径。”

一阵诡异的沉默蔓延在这场不期而遇的会谈中,随后,庞振武爆发出了嘹亮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好家伙!你可真是敢想敢说啊!”庞振武笑到了眼角带泪,“我知道你很野,没想到你能这么野!”

「……邢登先生,您真是又一次刷新了我对你的认识。」

“怎么样?这对你们双方都很有好处,尤其是你们商会,能够获得一个强有力的合作对象,无论是就他雄厚的资本还是能力而言。”

“等会儿,”庞振武打断邢登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需要这么一个好处?”

“……你之前说过,你的宝刀没有用武之地。”邢登却话题一转,“你跟你的刀,都一样。”

“……你真是个深不可测的家伙,只凭我一句话,就敢断定我是什么样的人——但是我不讨厌,因为你说对了。”庞振武轻笑一声,“黑崎市这弹丸之地对我这把刀来说,能用来挥武的空间还不够大。”

“那商会那边呢?”邢登问向史科特。

「……我不得不承认,阁下的建议很有益处,这是一场如您所说的双赢交易,我会将此事转告商会总部,相信他们会乐于接受您的提议。」

“看来是皆大欢喜了。”邢登淡然说道。

“……好处说完了,那来谈谈你想让我帮的忙吧?”庞振武换了个话题,“放心,你给了我这么大的甜头,只要是我庞某办得到的,杀人放火都不在话下。”

“杀人放火倒用不着。”邢登又点起了烟,“我要你帮我保一块地。”

“地?哪片地?”

“浮渣带左街区,以前的苏沪钢铁厂里,有一个无名的孤儿院。”邢登此刻终于说出了一开始的来意,“我要你保住那里的人,因为林奇家族最近就会去找他们的麻烦,或者说,会去收他们的命。”

“……”

「阁下您原来都是为了……」

“……哈哈哈哈哈哈!好!我答应了!”庞振武痛快地答应了这个请求,“本以为会是些什么见不得人的肮脏勾当,没想到你竟然是让我,这么个黑帮老大去带人保护一群老弱妇孺?你可真是越来越让我大开眼界了!”

“怎么,你觉得有损形象?”

“形象个屁!你觉得我在乎那种破玩意儿吗?”庞振武笑道,“反正最近林奇家那群扑街藏头露尾的找不到机会干一架,我倒要感谢你给了我个由头去整整那些狼崽子,灭灭他们威风!”

“你跟你死对头之间的恩怨我不想过问,但是记住,”邢登冷淡地提醒道,“你要保的那群人,我不想看到他们有谁少一根手指头。”

“……不然呢?”

“不然的话,我还会到这里来,”邢登将烟头按熄,“但到时候就不是来找你说话的了。”

“……你还真是敢说呢。不过放心吧,我说到做到,绝不食言。”

“那就行了。”邢登拿起终端,挂掉了通话后,头也不回地准备离开。

“邢老弟,”庞振武却突然出声叫住了他,神秘地一笑,“你得知道,软肋这东西,迟早有一天会要了你的命吧?”

“……是人都会死。”邢登却只是扔下了这么一句话,走出了门外。

“是人都会死吗……哼哼。”庞振武轻笑一声,看着桌上的唐刀,

“可惜你根本活得就不像个人。”

电梯在一楼停下,邢登走出门,面前已经没有了龙兴会的打手挡道,想必是庞振武事先就打好了招呼。畅通无阻地走到大堂中央,一个熟悉的身影径直走来,上来就是一个巴掌,打了邢登一个响亮的耳光。

“……”邢登没有说话,看着面前芭芭拉的憔悴面容与眼角泪痕,选择了沉默。

“……你太过分了。”芭芭拉低沉着声音,气愤与悲伤在她的碧瞳中颤动,映出的是仍残留着伤痕与血迹的邢登的脸庞,“我以为你死了。”

“……抱歉。”邢登破天荒地对她说出了道歉。

“为什么……邢登……你为什么一直都这样……”芭芭拉断断续续地质问道,将头靠到了邢登胸前,

“我不想你死……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呢……”

伤心之人的啜泣声在灯光下孤独地回荡着,融入在长夜里,只剩下了无边的空洞,与天边的黑。

【黑崎市旧区西郊外,地下河应急避难所】

“一切都准备好了。”布雷奇·斯普林看着电脑上的「破解组件安装完毕」的字样,对其余人说道。

“我这边也O了个K哦!”薇薇安·星野拍了拍桌上的无人机,吹了个口哨。

“我这里也安排完了。”安十方挂断电话,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也没问题了。”李维尔·格林点点头,和方才几人一同看向中央的少女,“就等你一句话了,小娅。”

“很好。”安小娅竟少有地弯了弯嘴角,对几人做出一个几不可察的微笑,

“就让他们看看——我们的绝地反击吧。”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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