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崎市中心,黑文大厦顶层,最高会议室】
丘奇·肖洛霍夫坐在圆形会议桌的右侧第一位上,与其他与会的董事们一同若有所思地看着圆桌正中央的首位,曾经的黑文集团总裁即前董事长安世银的位置,在那张普通至极的办公椅背后,落地窗外的黑崎市中心一如既往地林立着那片遮天蔽日的高楼大厦,即使在司空见惯的阴郁天穹下,也毫不显失城市中心区的繁华尊贵。
他会在这的理由很简单也很重要——距离林奇银行的那场劫案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原本的董事长就职会议被推迟到了今天才举行,也就是说,他们现在都无一例外地在等待着她,安世银的女儿安小娅,这位新的董事长参与会议。
“切,终究只是个大小姐罢了,”对面尾席的一名中年董事不屑一顾地对旁人嘲讽道,“她能有什么能耐管好这么大的公司,不还是得靠我们来办事?”
“钟董事,你这话说的,人家好歹是安先生的千金,又不是中看不中用的花瓶——你说是吧,肖洛霍夫部长?”另一个女人虽然反驳了两句,但又意有所指地看向丘奇。
丘奇听明白了那女人的弦外音,但没有理会她。无非就是老资历们想借机给他这个与安世银共事多年的集团实际负责人施压,好巩固自己的权力,让安小娅只能当一个无害的公司吉祥物罢了,毫无新意的丑陋权谋术。
“罗莎琳女士,说话不用这么拐弯抹角,”此时另一名中年人在丘奇身旁发话了,表情严肃而威慑感十足,“没有安先生,你现在也坐不到这个位置上来。”
“呵,陈部长还是那么忠心耿耿啊,”方才的钟董事冷笑了一声,依然不屑地看着公司的安全部长陈直,“但是这可和我们这位新董事长没有什么关系,再说让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小姑娘来主持大局,难道就很合理吗?”
“初中生吗……那你可能得多了解些小道消息了,”陈直不以为然,“上周林奇银行的劫案,你口中的这位初中生当时可是单枪匹马对上了持枪匪徒,还能在最后全身而退,你是否有些太小看安先生的女儿了?”
“切,运气这种东西谁都会有,但经营好一家公司可不是靠莽撞和硬来就能成的,更何况我们是黑文集团,如果行事不能服众,谁又担得起养活这上下几千名员工的责任呢?”钟董事振振有词地反问道。
“这话是什么意——”陈直正待反驳,却突然被丘奇抬手拦了下来。而在陈直疑惑的目光与钟瑞得意的微笑中,一个清冷动听的声音突然在圆桌空缺的首位上响起。
「问得好,钟董事,」黑发的少女以全息影像的方式现身于会议,一身素灰色呢绒风衣的安小娅准时到会,坐在那把椅子上,单手撑着下巴,湛蓝的双瞳在半睡半醒的慵懒中透着比她的年龄更为沉稳锐利的目光,
「但你这个问题有个地方不对——在座的各位,你们觉得,真的是黑文集团在养活所有的员工吗?」
一开场就提出了个简单却又深刻的难题,丘奇挑了挑眉,觉得这场会议比想象中的更有看头。
“难道不是吗?没有我们提供就业岗位与高福利待遇的话,全市的多少家庭能在这市中心站稳脚跟?”先前的罗莎琳反问道。
「那没有员工们提供的利润与市民们提供的消费的话,黑文集团还能在这里站稳脚跟吗?」安小娅慢悠悠地反问了回去,顺便又翻过了膝盖上某本书的一页。
“我们今天不是来讨论这个的——”钟董事正要反驳,却被安小娅一个眼神就打断,仿佛这初谙世事的少女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不可违逆的气质。
「我觉得正是今天,才必须要讨论这个问题。」安小娅继续说道,「黑文集团的创立宗旨,是为了给黑崎市民们带来一个更美好的明天,但这个明天,都是依靠市民与员工的共同奋斗才能建设得起来的,集团只是提供了一个平台,养活我们这些平台话事人的始终都是他们自己——而在座的各位大股东们,你们之中恐怕已经有太多人把这么显而易见的东西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这不是个简单的下马威,丘奇心想。
“新官上任三把火吗——您可以有话直说,安小姐。”罗莎琳也听明白了她的质问。
「很好,那我就直接宣布了」,安小娅轻轻微笑道,
「——从今天起,黑文集团的董事会将就地解散。」
【黑崎市中心,黑崎公安局,刑事科办公室】
亚泽娜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座位上自己原封不动的办公用品,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一周来局里都给她刻意排了休息,至于原因她心里也再清楚不过——多半是为了和她所直属的国际刑警组讨论对她的处分问题,毕竟闹出了劫持特警这么大的事,不被遣返也得被停职了,她想。她自己倒是没什么所谓,但恐怕当时协同行动的小邓和丁晓琴也免不了受她牵连了,想到这点她难免心情沉重。不过,她并不后悔这次的擅作主张,即使她这辈子没冲动过几次,她也能毫不怀疑自己当时的举措才是正确的。
“怎么了,还在演内心独角戏呢?”旁边的位置上邢登难得地没有缺席,悠闲地喝着办公室的咖啡,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你这人还是那样,”亚泽娜无奈地坐到椅子上,“有些问题你可以不问的。”
“动不动想太多恐怕才是你这类人的通病。”邢登将一杯咖啡递到她桌上。
“邢登,你到底……”亚泽娜看着这个男人但欲言又止,依旧摸不透他那张万年冰山脸下面的想法——有时候,她觉得他真的什么事都不挂在心里,但有时又觉得,他才是想的比谁都更多的那个人。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邢登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还是一如既往的死鱼眼,跟谁欠了你八百万似的。”亚泽娜摇了摇头还是作罢,虽然她很想趁最后离开之前问清楚他的事情,但真到了这时,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或者说都不知道该问些什么了。
“哎呀,”一个突然的声音从过道处响起,亚泽娜抬头一看,竟然是一周前才见过的那名意大利议员塞琉西,正莫名其妙地笑看着两人,“看来我来得不巧啊,打扰两位的感情交流了?”
“请您不要过度揣测了,”亚泽娜叹了口气,有些疲于应付这种司空见惯的误会,“邢顾问与我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
“哟,看来您这是被甩了啊?真是遗憾。”塞琉西继续打趣着神情淡漠的邢登。
“那确实有点,不过还好。”邢登居然破天荒地附和道,整得亚泽娜无语地扶额。
“议员先生专门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和我开这种无聊的玩笑的吧?”亚泽娜有些责备地看着塞琉西。
“哈哈,抱歉抱歉,看来有些过火了。”塞琉西笑了笑,但看起来并没有多大歉意,“不过亚泽娜警官认为,我是来告知你何事的呢?”
“……是遣返回国的事吗?”亚泽娜也不避讳,“毕竟当时的情况估计也超出您许诺给我的权限了吧,所以您需要亲自来处理并找我对接。”
“嗯,只说对了一半呢。”塞琉西却神秘地一笑。
“一半?”亚泽娜有些不解。
“林奇银行一案的结果确实出乎我意料,不过,那也是从好的意义上来讲。”塞琉西依然优雅地微笑着,在亚泽娜的惊讶目光中说道,
“经过市政厅与公安局一周的讨论与协商,我们决定,今天下午两点,市政厅将举行对亚泽娜·安·克伦威尔警官的特别嘉奖仪式,授予您荣誉市民称号与正义之星的正式勋章,我在这里代表市政厅提前到此祝贺——恭喜你了,亚泽娜警官。”
【黑崎市中心,黑文大厦顶层,最高会议室】
“你说什么!”钟瑞顿时沉不住气了,站起来质问道。
“这个玩笑可不好笑呢。”罗莎琳也看向安小娅,“我们需要一个解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安小娅看着骚动不安的董事们,平静地说到,「今天起,集团董事会将彻底解散,各位原先管理的一切相应事务将转交至新设立的员工评议会来负责,并且由专门的内部监查小组从旁协助与监督,我自己也会从董事长身份卸任,仅作为评议会的执行顾问提供管理意见,公司的一切管理权都将由之后从各部门选举出的评议会代表们共同行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事项吗?」
“胡闹!”一名年纪稍长的老董事发火道,“你这是在卸磨杀驴!”
「你可以这么认为,不过我更愿意称之为各位的提前退休计划。」安小娅淡淡地回复道。
“开什么玩笑?想搞一言堂吗?”钟瑞气愤地拍桌道,“你可不是黑文的皇帝,少来什么独断专行这套!”
「我当然不是皇帝,但要说独断专行这块,我可比不上你,钟先生。」安小娅不为所动,继续冷冷地说道,「据我所知,上周在林奇银行被曝光的那起技术部冤案里,你可是出过不少力啊,我说的对吗?」
“哈?你在胡说些什——”
「六年前,就是你自作主张地以内部检举为名,封锁了技术部的实验室,实则是伙同林奇企业侵占了作为公司财产的那件量子解算单元,」安小娅接着说道,「这件事的证据,都是在林奇银行主机系统的隐秘空间找到的,在上周我就已经悉数提交给公安局,并委托法务部对你提起职务侵占罪诉讼了,相信你今天就会在家里看到等着你的警官们和法院传票的。」
“你你你——!”钟瑞气急败坏地指着安小娅的投影。
「当然,还有罗莎琳女士,」安小娅又将目光投向还在惊诧中的女人,「当年也是你对林奇企业泄露了那件技术资产的秘密,并且利用职权在公司内网制造漏洞使技术部的成员信息外流到了林奇企业雇佣的黑客手上,才导致他们蒙上了不明不白的冤罪至今,你觉得,我能对你犯的这些事情坐视不管吗?」
“……”罗莎琳霎时间脸色煞白,说不出半个字。
「至于其他急着向我质问的人,不如先问问你们自己,当年也好,这些年来也罢,你们有谁没有做出过任何有损公司利益,有损员工利益的事吗?」安小娅扫视过室内的所有董事们,目光里透着不可动摇的严厉威压,「你们觉得,我还能允许这样的董事会继续存在下去,好任你们永远骑在员工们和市民们的头上盘剥掠夺,敲骨吸髓吗!」
会议室内瞬间寂静下来,鸦雀无声。
丘奇越发在心中惊讶于安小娅的能力,不得不说,这么厉害的一出兴师问罪戏码,就连曾经的安世银都不一定能做的出来。不过他也知道,他是时候出来表个态了。
“虽说如此,按照公司章程,直接解散董事会还是有待商榷的,”丘奇第一次开口说道,“我觉得操之过急的话,会对公司在市场上的利益也有所影响。”
「丘奇先生,你会担心这点也很正常,不过和清除公司内部多年的积弊相比,这都不足为虑。」安小娅回答道,「市场是讲究诚信的空间,如果不清理走一切会滋生腐败的土壤,等到黑文彻底失信于所有人的时候,我们就别谈什么市场了。」
“我能理解您的用意,”陈直此时说道,“但是事出突然,公司也得有应对之后可能的市场信心不足的方法……”
「陈先生,这一点我已经有所准备了。」安小娅的投影靠在椅背上,单手撑着脸,胸有成竹道,「我已经将从前任董事长处继承来的全部股份以公司名义在黑崎市旧区设立了名为“旧区振兴计划(Slum Revitalization Plan)”的慈善基金会,再加上从其他企业处回购的股份,用于转赠至旧区各大工厂的一线工人们,总计七百亿资金的资助,对旧区的一切基础设施、民用建筑、福利机构等民生经济项目进行改造升级与重建新建,我想,这足够为集团在新的发展方向上打稳未来的基础了——不只是在市场里,更是在黑崎市民们的心中扎稳脚跟,建立信心。」
“七百亿!?你疯了!”又有人再次不淡定了,“你这是在劫富济贫!”
「你说对了,我就是在劫富济贫。」安小娅双手相扣,不以为意道,「集团的市值如今已经有上万亿之高,凭什么不能多分些出来让那些被忽视了十年之久的穷苦劳动者们去受益?况且这还只是刚开始,我要做的可不是和西方资本家一样的形式主义上的慈善表演,七百亿也只是整个旧区振兴计划所需预算里的零头,这一次,黑文有责任将黑崎市的不合理事物给彻底改变了。」
与会者们再度骚动起来,但安小娅并不太把这些当回事,她的眼神里带着自信的同时,却又露着几分厌倦。
「最后,我只想说——我父亲生前对黑文集团的夙愿,从来不是要建起一个只图索取而不思回报的垄断巨头,可尽管他尝试过改变,但都成了徒劳,被他自己的不够坚定,以及你们当中的多数人给束缚在了吸食人民膏血的权贵之位上,一生都在自责和懊悔,连对自己的死亡都放弃了迴避,这些话,他从来不曾对我说过,而对你们,我现在也没什么话要说的了。」安小娅闭上眼睛躺到靠背上,“啪”一声合上了手中书本,
「——散会吧,各位,愿我们永不再见。」
【黑崎市中心,市中心医院】
“小姐,医院到了。”司机将出租车停至医院大门外,对身后的少女说道。
“嗯,谢谢。”安小娅淡淡地点了个头,起身离开了后座。
那名司机师傅看着这位气质清纯的少女,心里却早已在疯狂地汗流浃背——这一路上,听见她在车内的那场远程会议通话,是个人都会察觉她那显赫至极的身份,没错,任谁也想不到,堂堂黑文集团的新董事长,黑崎市头号创始人的女儿安小娅,会这么随便地在他这么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小小出租车司机的车上召开着那么惊世骇俗的一场大会,甚至毫不避讳地在去医院的路上就决定了一系列惊天动地的震撼事项,在上任的第一天就光速宣布卸任不说,做出来的决策还个个都将全黑文集团的内部权力给彻彻底底地变革了个透,而在后面听到七百亿的字眼的时候,他甚至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而导致幻听了——毕竟,这些非同凡响的劲爆操作,放到他常看的职场类网文小说里都不带这么写的,实在是太离谱了。
“那个,安老板……”出租车司机看着少女想说些什么,但安小娅却回头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我已经不是黑文的老板了,您听到的那些事不算什么企业的机密,倒不如说我还希望您能向其他市民朋友多宣传宣传呢,”安小娅用她那少女独有的清亮悦耳的声音说道,
“毕竟,现在的我和您都一样,只是个大城市里的打工人罢了。”
三楼住院部的一间病房内,斜刘海遮住右眼的少女正躺在病床上,无聊地打着哈欠,身上除了绿白条纹的病号服外,还在胸前打上了厚厚的绷带和夹板,用以固定住一周前断裂掉的那几根肋骨。她看向旁边的床位,好巧不巧的是,那个见过数面的白发高个男人也躺在那上面,一身相同的病号服,不同的是两条大腿上都缠着绷带露在被子外面,一板一眼地遵照医生指示避免其上的枪伤受热感染。
门口传来一声轻响,一名黑发的少女走入病房,正是前探望她和旁边那人的安小娅。
“你也来得太早了吧。”诗若说道。
“小娅。”安十方也平静地看着自己的侄女。
“伤口还疼吗?”安小娅同时问着两人。
“不打紧。”安十方点头道。
“小问题而已,今天我就打算出院了。”诗若一脸轻松道。
“会不会太急了点?”安小娅问道。
“还好,医生也建议让我回家静养,那些个小不点们也都盼了我一周了吧,”诗若轻描淡写地说道,但眼神又避开了小娅,“再说,我也不喜欢继续花着别人的钱躺在这白吃白喝,让人心里不踏实。”
“请不用在意医药费的事,你第二次救了我一命,这是我应该做的,”安小娅认真道,但眼神中又含着踌躇,“……不过我这么做或许也有些伪善的施舍成分在里面吧,如果让你不愉快了,我很抱歉。”
“唉呀好了好了,你误会了,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人贱惯了不习惯别人对我好,你就当我是在乱放屁吧。”诗若被她的眼神弄得有些慌乱,暗骂了自己一声蠢货,忙不迭地解释道。
“你还真是个不坦率的人。”安十方在旁边说道。
“要你管!”诗若瞪了这位扑克脸大叔一眼,“倒是大叔你才是,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还差点连命都丢了,你不该对你侄女说点什么吗?”
“十方叔叔……”安小娅也看向了安十方。
“……抱歉,小娅。”安十方道歉道。
“请答应我,以后不能再这样了。”安小娅请求道。
“……我答应你。”安十方允诺道。
“你们叔侄俩真的是,一个比一个乱来……”诗若无奈地叹气道,“话说,你今天不是该去你公司上任当大老板了吗,我从新闻里都看到了,怎么还有空到这来探病?”
“我辞职了。”安小娅简单地回复道。
“……哈!!?”诗若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
花了两分钟时间听安小娅说明完一切后,诗若仍然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隔了半晌,才收起了下巴,然后长叹了一口气。
“这都什么跟什么……你也太乱来了吧,有必要做得这么绝吗?”诗若疑问道。
“有必要,而且,还不够。”安小娅坚定地点着头,“只是这样的话,还不足以彻底改变现状。”
“……说真的,”诗若看着眼前的少女,眼神复杂,“你为什么要为旧区做到这种地步?你不在乎你父亲的遗产,不在乎你的将来吗?”
“我父亲的遗产,并不是黑文集团这家公司,”安小娅认真地回应道,“如果我不能完成他的理想,不能改变这座城市的现状,我不在乎公司是否存在,也不在乎我会怎么样——我想,我父亲他也会这么想的。”
“你……唉——”诗若还想说些什么,但也知道安小娅的决心不会动摇,只得叹了口气。
“而且,那晚你说的话是对的,”安小娅看着诗若,“我没有资格当什么救世主,但我更不能心安理得地无视旧区人所遭受的苦难继续当一个自大无知的富家子弟,建立在这些苦难之上的黑崎市也不能如此,总有人要做出改变,「黑燕」和李维尔先生他们做到了,而我也只是在跟上你们的脚步而已。”
“我哪里有你说的这么……其实,那天晚上,我说那些话都是为了逼你不要掺和进我们的事情,这也是一开始格林老爷子他们和我做出的决定,虽说最后的事是你自己决定的计划,但结果还是让你卷进了那些危险里,所以说……”诗若说着说着,低下了头,仿佛一个犯错的小孩一般,
“对不起,包括那晚,还有在银行也是,我说得太过分了,还差点就把你害死了。”
安小娅楞了片刻,然后却突然笑出了声,让还在一脸愧疚的诗若有些反应不过来。
“什么嘛,有那么好笑吗?”诗若有些不快地问道。
“哈哈……没有,只是——”安小娅忍住了笑声,在诗若的眼中头一次露出了明亮的微笑,显得十分的温婉动人,把诗若都看呆了两秒,
“你还真是个不坦率的人呢,「燕子」小姐。”
“……要你管。”诗若不服气地别开了头,但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向这位与她同龄的少女,又试探地低声问道,“……所以你到底是接受还是拒绝啊?”
“我会接受的,不过,你也要接受我一个请求,”安小娅点了点头,用湛蓝的双目直视着诗若,
“能请你成为我的朋友吗,诗若小姐?”
“……随你喜欢咯!”诗若再度别开了头,声音却有些忙乱,“还有,不用叫什么小姐,我说过了,叫名字就好!”
“太好了,”安小娅微笑着说道,“今后请多多指教了,诗若。”
“不用你说——还有大叔你,别用那么恶心的眼神看过来!”诗若不满地对正一脸欣慰的安十方叫道。
“时间好像差不多了,”安小娅这时看了眼腕表,起身对两人说道,“我也要去上班了,明天还会来看你们的。”
“那你明天可以直接去童姐那儿找我——话说,你不是辞职了吗,现在还要回你公司去?”诗若问道。
“不,”安小娅微笑着摇了摇头,亮出了一张工厂里的员工证,“我是要去旧区的印刷厂里上班——虽然我不是黑文的董事长了,但还是一名普通的工人,迟到的话可就不好了。”
看着安小娅离去的娇小背影,诗若收回了惊讶的表情,苦笑了一声:
“你们这一家子人可真是……奇怪也得有个限度吧。”
【黑崎市中心东,黑崎市行政拘留所】
换回了自己衣物的李维尔在铁门前驻足片刻,等待身后的布雷奇与星野两人跟岗亭的门卫说笑着打完了招呼后,才在保安大叔的热情目送中走出了大门。大门外,一个许久不见却又分外熟悉的人影站在开来接他们的轿车前,正是他暌违多年的旧识,黑文集团的法律顾问方振。
“好久不见了,格林老师。”方振彬彬有礼地寒暄道,“这些年来,辛苦您了。”
“老师什么的不敢当,倒是方律师你才辛苦得多呢,”李维尔微笑着看着这位曾经与他交情不浅的年轻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么多年来,难为你一个人了。”
“没有的事,比起您和安先生来说,我实在是于心有愧。”方振摇了摇头,“整整六年,我都没能帮上你们任何的忙,才会让真相直到今天才被揭露出来……”
“停停停!好不容易重逢了就不要把画面整得这么伤感啦!”星野双手比叉抗议道,“明明是合家欢大团圆结局唉,就不能让说话的气氛更喜庆一点吗?”
“哈哈,是啊,”布雷奇也在旁边笑道,“这次还多亏了你的支援,我们才能沉冤得雪呢。”
“哪里,这也都靠各位与安小姐的计划高明才能如此成功,我所做的也都是些微不足道的事而已。”方振谦虚道。
“他们说的都对,如果没有你替我们保管那些关键性证据,防止了林奇家对它们下手,想撬动政府与司法部门的意见也无从谈起了,你不用这么低估自己。”李维尔说道。
“……好吧,既然老师都这么说了。”方振勉为其难地点头道。
“唉,你这人呐,老是板着那么张脸,就不能笑一笑吗?我们可是做到了连抢银行都能被无罪释放,顶多就被行政拘留了一星期的壮举欸,这在全世界的司法史上都可以说是史无前例的奇迹哟!”星野振振有词地举拳说道,表情里满是得意的神彩,丝毫不像个才刚从拘留所里释放出来的特殊人员。
“你看你,又得意忘形了。”布雷奇无奈地苦笑道。
“星野小姐说的是事实,这确实是一个司法界的奇迹。”方振这才微笑了一下,“因为六年前的旧案牵扯出了如此严重的政法丑闻,又有不少市民们向政府发起了大规模的集体请愿,政府与法院不得不选择妥协并释放几位,现在的各位在民众的心中已经成了反抗体制不公的孤胆英雄了,在民意的力量面前,法律也要作出合理的让步呢,各位当然值得为此骄傲。”
“你这话可不像是个律师该说出来的感想呢,”李维尔打趣他道,“看来你也跟着安小姐她学坏了?”
“不敢当,只是从事法律数年至今,越发觉得在更多时候从法外的视角看事情,才能得出更正确的判断吧,这也是我从他们父女身上领悟到的道理罢了。”
“确实,”李维尔感叹道,“连我都不得不相信,小娅她或许真的拥有着能改变这座城市的巨大潜力。”
“话说,她今天应该就要上任了吧?我都能想到那些老家伙想为难她的那副嘴脸了。”星野皱了皱眉头道。
“关于这件事倒有些复杂……”方振犹豫了片刻,但还是说道,“安小姐她卸任了。”
“……唉?”布雷奇瞪大了眼睛。
几分钟后,方振在行进的车上向三人讲完了事情经过,而在星野与布雷奇还在惊叹时,李维尔竟少有的哈哈大笑起来。
“不愧是她,手段和作风总是如此的一鸣惊人哈哈。”李维尔赞叹道,“要是在真正的战场上,她一定会是个挥斥方遒的军事奇才吧。”
“七百亿……太豪了吧这也,她是真的想颠覆现状啊。”布雷奇惊奇道。
“雷厉风行,敢想敢为,简直是天生的领袖气质!”星野也竖起了大姆指,“安小姐,又高又硬!”
“虽然但是,恐怕她自己也知道,这样的革新还是远远不够的吧。”李维尔冷静下来后,接着分析道,“自古以来,试图单纯地从上到下掀起的权力更迭终究不是长远之计,根本的问题依旧是食利阶层的地位在制度上有着牢不可破的基础,她以后会遇到的困难,在这条路上还会有很多。”
“改良与改革终究不是革命吗……不过,我相信她不会止步于此的,她在这条道路上也不会是孤身一人。”布雷奇点头道。
“对的对的,毕竟,她可是那个安先生的女儿呢!”星野也信誓旦旦道。
“如果他们两人能泉下有知,看到自己的女儿有着这样的志气,也一定会很欣慰的吧。”方振微笑道。
“她不会辜负世银他们的,就像她也没有辜负我们一样。”李维尔肯定着。
“不过,老师和两位真的不打算回黑文集团继续帮助她了吗?”方振转头问道,眼神中带着一丝遗憾,“毕竟,你们和安先生那个最初的愿望还没有……”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还是会留在旧区。”李维尔笑着摇头道,“在旧区生活了那么多年,如今的我已经明白的是,仅仅像过去一样期冀着单从经济制度上去变革现实的不公平是不切实际的,那只是在满足于一种空想的乌托邦理念,而迴避根源上的政治权力矛盾的做法罢了。要彻底地将那个理想实现,就必须和林奇家甚至黑文集团中的那些权贵们本身抗争到底,从他们对旧区的统治中把民众解放出来才行,否则像鸿望夫妇和我们遭受的这些就还会重演。这样的事业,我想才是安小姐她真正打算去做并且正在尝试的选择吧,虽然现在还不一定知道结果如何,不过年轻人的力量可是不可小觑的,她的战斗已经打响了,我这个老头子只需要默默声援,在背后力所能及地支持她就行了。”
“原来如此吗……老师的想法,现在的我也能有所理解吧。”
“至于我们的「超比特革命机」嘛,现在就留给那些警官们当做证物给好好的保管起来更好。”
“真好,无事一身轻的感觉,现在我们也算提前退休咯!”星野欢快地吹着口哨,“我现在巴不得能赶紧回到旧区的温馨小窝里去好好玩几把库存里的游戏!”
“嗐,你啊,还真是玩心不改……”布雷奇无奈地一笑。
“呵呵,毕竟那里才是我们现在真正的家嘛,”李维尔大度一笑道,但眼神里又带上了几分伤感,“不过,在那之前……”
“嗯,”星野似乎明白他想说的话,也有些怀念地点头,“先得去看望一下他们吧。”
“是啊,”布雷奇也点头应声,语气里充满了追思,对驾驶位上的方振说道,
“方律师,先送我们去难民公墓吧,如今是时候去好好地祭拜一回文大哥与崔大嫂他们了。”
【黑崎市旧区西,浮渣带,鸿鑫印刷厂】
“你确定?”龚任行看着办公桌上的举荐信,对面前同样一身绿色工装的安小娅难以置信地问道,“你觉得我有那个能耐当你说的这个什么……”
“基金会的常任主席。”安小娅替他说道,“这无关能力的事——你值得旧区人们的信任,仅此而已。”
“嚯,那我还挺备受期待的呢,”龚任行笑了笑,“就不怕我也会跟那些有权有势的家伙一样以权谋私?”
“……会吗?”安小娅思索了一阵后却呆呆地问道。
“……行了行了,不跟你开玩笑了,你这人是真不懂幽默。”龚任行无奈地挠了挠头,“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试试吧——事先说好,做得不专业的话可别怪我啊,我就一粗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不会的,正因为如此,大家才更相信你。”
“呵,你这人,还是那么奇怪——话说,你辞职的事我都听说了,可以啊,真就这么放手不干,把身份和财富都拱手让人了?”龚任行好奇地问道。
“那对我来说都不值一提。”安小娅云淡风轻地说道,“那些钱与所谓的地位本来就是从普通人的血汗中擢取而来的,还给你们才是正确的做法。”
“……我之前认为你也只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有钱人大小姐,不过现在看来是我想错了。”龚任行站起身,走到了窗边,“现在还能像你这样不顾一切地想要改变这座城市的人,在穷人和富人当中都太少了,少得用一行字就能写完。”
“……但是,总得有人去做。”安小娅说道,微微一笑,“而且只要我在做了,就会有更多人去做的,我相信。”
“该说你是一根筋还是魔怔人呢……哼,行吧,反正你都这样了,”龚任行转过身来,“但是我得给个建议啊——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也别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凭你现在的本事,想跟林奇家和官老爷那些人硬磕,还是小巫见大巫的,上次银行那件事,也只是你运气好才赌对了罢了,俗话说哪有赌狗次次赢,以后他们会怎么对付你,那可没有人能够说得清。”
“……我明白,市政厅的议员也试图拉拢过我参与他们的政企联合会,不过现在的我不再是对他们有利用价值的黑文董事长了,所以暂时不必担心政府。”
“只能说你这手金蝉脱壳确实用得挺妙,但关键是……”
“关键还是林奇家,以及旧区里的其他行会巨头们。”安小娅接话道,表情凝重,“他们势必不乐意以工人群众为代表的势力以基金会为屏障从而脱离黑帮的控制,尤其是林奇家族,这次只是借他们的敌对帮派与政府制约才暂时逼迫他们作出了妥协,但是政府无意彻底扫除行会的非法盘踞,法律帮不上民众的忙,无人惩治的黑社会就只会继续为非作歹下去。”
“唉,真是老生常谈的问题……上周那事的结果也很明显了,林奇家那些勾当都被你们爆料成那逼样了,到头来也只是让他们家的银行行长顶上罪名替他们本家的那几个王八蛋去坐了牢,然后让自家企业装模作样地给法院交了笔罚金就不了了之了,典型的自罚三杯既往不咎,妈了个巴子的。”龚任行忿忿不平地骂道。
“虽说有一部分是因为他们事先就夺走了自己内部留下的涉案证据,但政府的意图也很显而易见了——林奇家族对他们还依然有用,不管是他们明面上的企业,还是他们在旧区的灰色产业,都是一笔不菲的财政收入。”
“哼,说到底还是为了那点破钱吗……真是万年不变的狗德行。”
“我现在也只能做到让当年在黑文集团内部的几个帮凶接受法律制裁,但是那些被掠夺的财富与迫害的人们都已经……”小娅说到最后陷入了沉默。
“别太自责了,至少你已经做出成绩了。”龚任行用那只义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向门口,
“一个人再厉害也是没办法扛下所有责任的,你老爹就是个例子,与其烦恼太多还远得很的将来,还不如先一步步地搞好现在能做到的事情吧——该去吃饭了,今天我请客,请你们出去吃火锅!”
【黑崎市中心,黑崎市政厅,授勋仪式现场】
“基于这位青年警探的正确判断与英勇行动,这起史上重大的司法案件才能得以顺利解决,市民们的人身安全与黑崎市的公共秩序又一次得到了有效的保障,”西装笔挺的塞琉西在正门前的颁奖台上神采飞扬地宣读完颁奖词后,拿起盒中的勋章,微笑着看向身后站着的亚泽娜,“为表彰你作出的杰出贡献,特此授予亚泽娜·安·克伦威尔警官荣誉市民称号与正义之星勋章,仅代表这座城市对你的感谢与认可,并希望你今后再接再厉,为黑崎市的治安建设添砖加瓦,为市民们的生活共创新的旅程。”
亲自为她戴上勋章后的塞琉西站到一旁,与台上台下的观众们鼓起掌来。热烈的掌声中,亚泽娜上前一步立正站好,举起手敬上了标准的警礼。
“天哪,她穿制服的样子也太酷了吧!”
“人也长得挺好看的,跟他们的那个警花有得一比……”
“我好像之前看到过她!她是不是还有个看起来也很帅的高冷系男友?”
“高冷男神配飒爽女警吗,真是想想就兴奋欸……”
听见人群中的纷纷议论,台下队列中的芭芭拉边鼓掌边苦笑起来:“呜哇,大家还真是只会关心这种绯闻轶事呢。”
“你丫怕不是吃醋了吧?”旁边的姚辉坏笑道。
“滚滚滚,你才吃醋了呢,你全家都在吃。”芭芭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不过说实话,在我看来他们两个的关系确实有点难说欸……”邓帅看了一眼远处的某人。
“嘘——你是不是没眼力见啊?”叶昕赶忙朝他挤眉弄眼道。
“……不用在意我哦,反正我就是个二十七八都还没人要的大龄宅女,一个人过日子不也挺好的吗,不用担心我会孤单什么的哟……”芭芭拉微笑着看着两位后辈,但那笑容却令人有些发毛。
“啊哈哈……”看着这个小插曲的丁晓琴只能在后面尴尬地笑着。
而话题中的另一个人此时在队列外的角落里,看着台上的搭挡,只是沉默不语。
『维护治安吗……真是个讨巧的说法呢,』身后的红色幻影也在人群中鼓着掌,并对邢登耳语道,『完美避开了陈年旧案上的司法败笔问题呢,不知道她是不是也注意到这点了呢?』
“……你想说什么?”邢登问道,当然在旁人眼中也只是自言自语。
『这样一来,她可就逃不掉那些政治上的利益纷争了——不过我看她也不是个会逃避的人就是了,尽管她也不喜欢这种事。』
“……”邢登没有回答,转身走向了人群之外。
亚泽娜用眼角余光瞥到了那人离去的背影,心中却松了口气。她向来不适应这种公开作秀一般的场景,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是在他面前摆出这副装腔作势的样子,内心就有些莫名的浮躁不安,虽然明知道他不是那种会借此取笑的无聊人士,但就是不想让他对自己产生奇怪的误解。很奇妙,明明以前的她可从没有因为谁过分在意过这点,哪怕是家人也是,现在反而觉得自己突然像是个扭扭捏捏的女大学生了。
敬完礼后,亚泽娜走回了后方,与前来招呼的来宾们一一握手致谢。
“后生可畏啊!”前市长费尔巴哈·杨赞扬道。
“我们可都看好你哦,未来之星!”身为市律协主席的女性笑吟吟地鼓励着。
“欢迎你这样年轻有为的人才!”又一名是大法官的男性朝她竖着姆指。
“我承认,你比刚开始给我的印象还要更加出色。”康隆在最后微笑着说到。
“那还真是我的荣幸了。”亚泽娜也微笑着回复道。
“……希望我们在未来的合作也能更上一层楼吧,”康隆说道,却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只要不让我太难办的话。”
“……当然了,”亚泽娜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但脸上的笑容依然不为所动,
“毕竟要共创新的旅程(A New Journey)嘛。”
【黑崎市旧区西,浮渣带,东码头】
深红色短发的女人此刻站在码头的瞭望塔上,将双手靠着栏杆,望着天边的那抹暗橙色的黄昏出神。海风撩动起她的发丝,吹散了嘴上香烟飘动的白雾,就像一只故人的手一样轻抚着她墨镜后左眼旁的伤疤。身后传来低沉的脚步声,她回头一看,等待着的那个男人也找到了此处。
“卡洛嘉(Caroggia),”伊凡·林奇,那个身世神秘的黑道杀手走到了她身后,“你果然在这里。”
“说过多少遍了,不准用那个名字喊我。”童天莉吐出一串烟雾,墨镜后的眼中露出明显的不悦。
“当年的家族中那些参与者的身份已经弄清楚了,”伊凡将一枚小零件扔到了她手中,“什么时候动手?”
“什么时候都可以,当然越快越好。”童天莉看着手中的便携记忆卡,正是伊凡从艾尔文家夺走的那枚,“让我猜猜,西奥多没有位列其中?”
“没有,”伊凡点了点头,“毕竟是六年前的阴谋,墨尔科姆还在管事时由家族的那些元老来一手谋划的事,那时的他还没有那个资格。”
“呵,我猜也是。”童天莉冷笑一声,“只可笑的是,才分别十几年,我这个好弟弟(Fratello)就连我是什么模样都认不出来了,好个贵人多忘事。”
“毕竟你现在连当年的狼图腾都清除干净了。”伊凡看着她,突然问道,“所以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怎么现在才来问这个?”
“你已经有那些要照顾的孤儿们,还有那家福利院了。如果为了向他们复仇(revenge)又去重拾屠刀的话……”
“会回不了头的,我知道。”童天莉打断他抢答道,看向开始昏暗下来的天空,“但是,我不会后悔,你不也是一样吗?”
“不一样。”伊凡摇头道,“我早就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东西了,今后只会为了复仇而活下去。但你……”
“我还有像普通人一样生活的机会,你想这么说吗?就我这种手上沾满过血腥的刽子手?你以为这是在写什么悲情黑道小说吗?”童天莉质问道。
“……”
“你我都一样,姓夏的,事到如今哪里还有什么回头路。”童天莉看着与天边逐渐交融在一起的海平面,眼中映着那片遥远虚幻的黑,“你本来就不是什么伊凡·林奇,而我也不是什么童天莉。”
伊凡沉默依旧,而童天莉,或者说,卡洛嘉·里奇(Caroggia Ricci),曾经的林奇家长女,最强杀手「百人斩(Men Slayer)」继续说道:
“我们都是复仇者(Vengeance),我们只是——灭狼人(Wolves-killer)。”
【黑崎市西城区,某废弃建筑】
套在头上的袋子终于被人拿掉后,邓尼克西·肖特曼连忙看向周围,发现自己正身处一片不知名的黑暗空间,手脚都被绑在一把奇怪的椅子上,脑袋上方还有一个莫名其妙的夹子形神秘装置,并用长长的电缆连接在周围的一排高性能电脑主机上。他心中感到困惑不安与分外恼怒,原本下午还在看守所的他被一群人突然绑架到了这个地方,一路上不管怎么问怎么喊也没人回应他,这让他很是挂不住面子。
正当他又要开口时,一个高挑的身影恰好出现在了他的前方,姿态优雅地信步走到面前的灰白灯光下。
那人着一身宝石蓝底搭配金色花纹的华贵西装,还斜披着一条同样镶着金边的蓝披风,一头自然卷的金色长发,脸上则戴着一张长着两只羊角般的金色奇异面具,那犹如欧洲骑士盔面甲般设计的双眼处,泛着幽秘的蓝光。

“……你是谁?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来?”邓尼克西一脸警惕地问道,他从这个神秘的男人身上只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危险气质。
“还请您稍安勿躁,前检察长先生。”神秘的男人在面具下发出了用电子音修饰后的和蔼声音,语气亲切得令人感到莫名的诡异,
“我的名字是「阿加雷斯(Agares)」,当然,您也可以叫我公爵(The Duke),或者「代行者」,我的盟友们也是如此称呼我的。”
“不管你是谁,我劝你最好现在就放了我,否则……”
“看来您还不太理解自己的处境呢,”名为「阿加雷斯」的神秘人不慌不忙地打断道,“现在的你已经没有了过去的费尔巴哈派作靠山,也没有能威胁我的资本了。”
“你究竟想干什么?”邓尼克西依然追问道。
“注意到你头上这个装置了吗?”「阿加雷斯」却反问道,然后看着他的头顶自顾自地解说起来,“我们把它称之为「神经覆写仪(Neural Rewriter)」,它里面的上万根纳米锟纤维能够直接侵入人的大脑皮层,通过连接你背后电脑网络中的海量信息数据流,从物理层面上来直接地重构你的大脑神经结构,从而达到人类意识的赛博化覆改与改写,也就是俗称的洗脑术。虽然目前还只是试作机,但连我都难以想象到那号称有着万能性质的锟元素(Kunnidium)能够被开发和应用到对人的意识层面产生如此影响的地步呢,而这都多亏了某位你的旧相识才能顺利完成的,不想知道她是谁吗?”
“你在说什么鬼——”肖特曼还没说完,但从「阿加雷斯」身后站出的另一个人影让他惊讶地住了嘴。
“又见面了,检察长大人。”梳着绿色团子头的薇薇安·星野开口道,此时的她脸上再没有了往常惯有的嬉皮笑脸,从镜片后看着肖特曼的眼神中只有阴沉的冰冷,“我可是说过的,既然正派被逼到了不得不当反派演的话,比反派做得更绝才是理所当然的事。”
“你!?又是你!你想对我做什么?”肖特曼激动地质问道。
“没什么,不过是一次实验而已。”星野冷冷地说到,走到了他身后的电脑前,开始启动覆写程序,“根据我的计算,一次性覆写所有神经对人脑造成的负担,大概相当于让你体验一遍全身被肢解和烧灼个上千回的过程吧,也就是所谓的「精神性凌迟(Mental Thousand-cuts)」。注意不要有太强的抵抗意识,否则覆写中产生的千兆级熵变能量应该会一瞬间烧溶你的大脑,好了——祝你的实验顺利,检察长。”
“等等,你住手——”还没来得及说完,覆写装置立刻夹在了邓尼克西头上,上万根纳米纤维从中蠕动着钻进了他的耳腔内,只让他在痛苦的挣扎中做出了最后的无尽惨叫,响彻在整个黑暗的建筑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半分钟后,一股浓烈的焦糊味从彻底没了动静的肖特曼身上传来,而漠不关心的星野一眼都不看地走过了这具尸体,背对着神秘的「阿加雷斯」离开了实验场。
“别这么急着走嘛,「千面」小姐。”身后的「阿加雷斯」出声问道,声音优雅而诡谲,“第一次杀人的感想如何?”
“……没什么好说的。”星野无动于衷道,“我帮你完成了覆写仪,你也帮我完成了复仇,我们的交易结束了。”
“真是薄情呢,一点都不像您之前的作风。”「阿加雷斯」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明明您在他们面前时维持的那副阳光形象还挺让人耳目一新的。”
“听着,我不想知道你是谁,也不关心你要干什么,”星野回过头,冰冷的双眼中竟带上了几分威胁,“但我们说好了的,你——”
“放心放心,”「阿加雷斯」从容地点点头,仿佛能让人看到他那隐藏在面具下,绅士风度十足的微笑,
“除了你和我,没有任何人会知道今晚发生的一切——包括你的朋友们。”
“……知道就好。”星野薇薇安留下最后的话语,在夜晚的江风中,向着城市的灯火处离去。
“复仇(vendetta)吗……”「阿加雷斯」看着河堤外的江面,对着其上倒映着的斑斓光点自言自语到,
“还真是一个甜美的词汇呢。”
【黑崎市中心商业街,B.A.R酒吧】
悠扬的古典钢琴乐在吧台前回荡着,一如既往地擦拭着酒杯的酒保担忧地看了一眼台前的客人,正是那位明明才获得了隆重嘉奖,却面露惆怅地看着杯中酒液的红发女警。
“看来,有人的心事还是很多。”在她身旁的邢登放下酒杯,点的还是和上次一样的「二手幽灵(Secondhand Spector)」。
“……你也看到了,”亚泽娜也放下了那杯「不死猫(Undead Cat)」,明显没有心思饮酒,“我这已经等于是被那位议员拉去当同伙了,今后怕不是还要去给他背书,不愁才怪呢。”
“司空见惯的事罢了,这在你的国家也很常见,不是么?”邢登淡然地说道。
“所以说才让人厌烦啊。”亚泽娜叹了口气,“我当警察可不是为了搅和进这些政治浑水里的。”
“政法不分家,哪个地方都一样。”邢登点燃一根烟,“既然他费尔巴哈能利用检察长来拉拢企业,那他塞琉西自然也能靠你来树立民望。政治终究是没人能避得开的,之前也提醒过你了。”
“幸好小娅她足够聪明,没有选择接受他的所谓合作。”亚泽娜喝下一口酒,看向邢登自嘲道,“我这种没得选的倒霉蛋这下是要被绑在黑崎市政坛的这辆列车上咯。”
“往好处看的话,你现在能站在更高的位置上去看清这座城市的面貌,”邢登话题一转,“以及那些你之前不一定能接触到的真相。”
“……被你看透的感觉还是让人不自在,”亚泽娜苦笑了一下,“不过至少比之前要好一点。”
“我也说过,你有想问我的问题,可以直说。”
“是说过来着……那我问了,”亚泽娜迟疑了片刻后,用不太确定的眼神望向他,突然问道,
“你知道丹尼斯·戴彻去哪里了吗?”
“……怎么问起那个花花公子了?”邢登不为所动道。
“玛格丽塔,也就是他姐姐,在今天下午做笔录时,说丹尼斯已经失踪了一周了,”亚泽娜解释道,但看着邢登的眼神带着几分犹疑,“而他最后一次出现,就是在你去天王镇找他的那天晚上。”
“……你怀疑我?”邢登面不改色地端起酒杯。
“我可没这么说。”亚泽娜却仍然紧盯着他。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当不成警察了吗?”邢登却突然反问道。
“……和这有什么关系?”亚泽娜追问道,她清楚这个男人不会这么蹩脚地转移话题。
“那天晚上,他和我赌命,但赌输了。”邢登竟坦诚地实话实说道,“所以羞愧难当之下,他自杀了,连尸体恐怕都早就被龙兴会给扔湖里喂鱼了吧。”
“邢登,你……”亚泽娜显然被这答案震惊到了。
“换我来问你了——那种能害得人家破人亡还心安理得地坐享荣华富贵的无良权贵,就这么死了会是件坏事吗?”
“……不会,但——”亚泽娜沉吟片刻后摇头否定,还想说什么时,却被邢登举起的左手停了下来。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是警察的原因。”邢登饮尽了余酒,站起身,转头走向酒吧外,“有时候,你就是习惯把人想的太好了,那晚在停车场里,我就说过。”
“……你是想说,你其实是个坏人?”亚泽娜沉默了半晌,才眼神复杂地问道。
“谁知道呢,反正不是什么好人。”邢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向她,眼神空洞而深邃,最后开口道,
“而且,你其实也不适合当个警察,亚泽娜。”
亚泽娜再度睁大了红瞳,一瞬间,她仿佛又幻视到了那个记忆中的面容与邢登的脸庞重合了起来,都是那么的冰冷,都是那么的寂寥,唯一不同的是,前者的眼中带着一丝轻蔑,而后者的眼中似乎带着一丝悲伤。
没错,这句话,那个她一直追寻了四年的男人,也曾对她这么说过,就在那天,在那个改变了她一生的夕阳下。
真的有这么巧的事吗?
【黑崎市中心,新商务区,林奇商业银行】
红发的男人双手插兜,站在巨大的广告牌上方,任高楼间穿行的袭人夜风拂起他那中分刘海,从顶楼的天台俯瞰着这座陌生城市的新鲜夜景。身后传来一阵高跟鞋磕地的脚步声,但男人没有回头,只是理了理身上那件黑色衬衫的衣领,搭配在外的则是一件白色的西装背心,廉价的衣着让人难以揣测他的身份与地位,只有那双赤红如血染的双瞳会让人对他印象深刻。
“你出现得太突然了,「枭(The Owl)」。”一身黑纱长裙的凉宫纱夜收起手中的金属折扇,抄着手对头上的男人说道,“事先通知我一声又不会要了你的命。”
“哈哈,我就把刚刚这句当做纱夜小姐的冷幽默吧,”名为「枭」的男人轻笑一声,语气轻佻却又不失礼貌,“毕竟我现在这条命可是你们给的,不要就对不起各位的好意了。”
“你不会是为了那个女警察才来的吧?”凉宫试探地问道。
“哦,你是说电视上获奖的那人?”「枭」却不以为意地冷笑道,“你想多了,那种无趣的女人,我这辈子都懒得见她第二面。”
“说得也太直白了,至少她曾经还是你的——”
“不用再试探我了,纱夜小姐。”「枭」打断她道,“上辈子的那些人际关系,我现在一点都不感兴趣,大家都是活过不止一次的人了,难道你还会不明白吗?”
“好吧,我可以相信你的话。”凉宫放弃了试探,又问道,“所以你是为何而来?”
“来这里旅游的,非要说的话。”
“……”
“哈哈,别那么无语嘛,虽说是开玩笑,但我又没有骗你。”「枭」随意地踱步在广告牌上,“我很早就对这座独特的城市有些感兴趣了,黑崎先生没对你说过吗?”
“导师(Mentor)他可没闲到能像你一样去关心这些琐事。”
“琐事可是很重要的,太多的矛盾与冲突都诞生于不经意的一瞬间,连环在一起甚至足以推动世界的变迁——例如一次灵感,一封信函,又或者是,一本旧书。”
“……你是在说那场怪盗风波?”
“在这里,我们见证了一场英雄的诞生礼,不过这是自古以来常有的事,所以我感兴趣的不是这些大资产者与小资产者的权利纷争,因为我这人从来不是个安分的看客,不喜欢一场没有参与感的表演。”「枭」回头看向凉宫,“相比之下,我更喜欢成为推动故事发展的角色之一,把自己和所有人的命运交付给各种不确定的未来,我想唯独这一点,我还是和过去一样,没怎么变过。”
“看来你在这座城市里已经有新的安排了。”凉宫会意道。
“可以这么说,我对自己的角色定位向来都比较满意,这也得多亏了黑崎先生的帮忙,不过,要是再有一个能来演对手戏的就更好了。”
“……你有人选了?”
“大概吧,这就得请你帮我查一个人了,”「枭」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又摸着下巴思索了片刻后,突然微微一笑,“据我所知,他现在应该是黑崎警局的刑侦顾问,名字叫邢登吧。”
“他?他有什么值得你注意的……”
“嘘——”「枭」却伸出了食指,挡在嘴前摇了摇头,
“这时,就请保持沉默了,各位。”
【黑崎市中心,商业街外街】
走在和往日一样车水马龙的街道上,邢登又掏出一根香烟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白茫茫的烟圈,看着不远处恰好经过的街头乐队现场,躁动而狂热的摇滚乐旋律在那些人群中热烈地奏响,正是一首十年前在东亚国家颇为流行的经典老歌:
「预备,各就各位
一二三跳,跳进染缸
看谁先,游向欲望……」
节奏强劲的吉他间奏中,邢登双眼空洞,仿佛他就是歌中的那个既没有信仰,也没有思想,更没有最便宜的酒去陪葬的谁。
『而且不只对自己撒谎,也对她撒了个大谎~』那个红色的幻影再度出现在身旁,即使看不见那模糊到失真的表情,也能猜到『他』正在挑衅般地嘲笑。
“……你又想说什么?”邢登一脸厌倦。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他』却反问道。
“我对她说的都是实话。”
幻影却半天没有回应,仿佛也在和街头的人群等待着歌曲的进行。
「遗忘、遗忘、再遗忘
就像我们记得的那样
缸里有梦想
缸底有烂账」
『我承认你糊弄人的本事向来高明,』幻影此刻才开口道,用泛着红光的双眼盯着他,仿佛早已了然于心,『但是骗骗姑娘就行了,别把你自己也骗了。』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邢登厌烦地扔掉了烟头。
『不,你很懂。』幻影否决道,此刻的人群中恰好迎来了乐曲的高潮,在他们喧嚣浮夸的蹦跳与齐唱中,邢登突然勾起了嘴角,浮现了一抹本不该显露在他这种人脸上的诡异微笑,被遮掩在这片跃动的人影后,伴随着那些不羁的街头歌手们的激情演唱,一个人自言自语道,
“……『毕竟你(我)本来就是个货真价实的杀人犯啊。』”
「一二三——跳!
跳进染缸!!!
看谁先——游向欲望——!!!
可就连食、色、性
也终将——游向死亡!!!
游向死亡————————」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