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明日刀剑相向,反目成仇,也无法消除你我此刻的相见!
贺六浑
月明星稀也许并不是形容凉州夜色的词。高欢躺在驿馆的胡床上这样想。
四周呼啸而过的狂风夹着黄沙,摩擦出宛若亡灵哭喊的声响。
“这个破驿站这么多年不倒真是奇迹呢。”高欢扯了扯嘴角。
风声更加肆虐,狂沙之声越来越震耳欲聋。
不!那不是风沙之声!
意识到这点的高欢立刻翻身下床,跑到窗前,撑开那张破烂不堪的窗扇。然后便呆立在窗前,瞳孔放大,一动不动。
他不是不想动,他恨不得立刻逃离这该死的鬼地方!
只是眼前的景象让他在一瞬间就失去了行动的能力!
那在风沙之中呼喊的,是无数死去的人们!这是多年来在凉州战场上牺牲的士兵们!森森白骨手握长戟一路挥舞,在黄沙的掩映与催化之下,亡灵们渐渐有了血肉,嘴角却又扎出獠牙,幻化出恶魔的形态!
逃生无望!
高欢此刻连闭上眼睛都有些困难!亡灵骑士们愈加靠近,破旧驿站在整个地摇动!
“看来要如此落魄地死在这里了。说不定连骨头都不会剩下来。”高欢绝望地想。
觖望风云
飞沙走石,脸像被刀割一样疼。房间里的物件都颤栗不已。连同高欢在内。
————但是……
“……没事了?”高欢眨了眨眼脸部有些抽痛,提醒他此刻还活着。
高欢看着窗外渐渐平息的沙砾有些啼笑皆非。竟然这样都不死,连高欢自己都觉得不太说得过去啊!
“恭喜生还。”
清亮的嗓音带着一丝笑意。
高欢转过头去,门口站着一个颀长的少年,鬓若刀裁,眉如墨画,漂亮得如同一幅没有生命的画。凉州什么时候有这样 的小白脸了?
高欢正想问“那句话是对你自己说的还是对我说的”时,少年又开口了:“我叫尔朱荣,字天宝。您呢?”
高欢在耳中迅速搜索着尔朱荣的名字,尔朱是契胡族酋长的姓氏,想必眼前的少年来头不小。房中响起高欢朗朗的声音:“高欢,字贺六浑。”
尔朱荣轻笑着提议:“不如一起去看看亡灵们的目标是谁喽!”
“唔?乐意奉陪。”
两人便走出凉州驿站,沿着风沙的方向前行。
凉州驿站在一片荒漠之中颤颤巍巍,它为来往的商旅提供住宿与食粮;为亡命天涯的游侠提供喘息与葬身之地;为私奔出逃的情侣提供暂时的安歇;为一路传道的僧侣提供游说之地。凉州驿站本身,就是一曲壮烈且凄婉的歌。
南来信使
这实在是一场不同寻常的风沙!
因为除了凉州刺史府被夷为平地以外,其它一切都没有改变。
陈庆之这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在这片废墟的对面,有两个人影,对着坍塌的刺史府指指点点。这一定是个贪官,他的府邸大到让陈庆之看不清对面人士的脸。
——也许能问出点儿什么来。
陈庆之牵了牵衣襟,让里面的信件藏得更深些,然后策马前去。
“驭——”翻身下马,陈庆之拱手问道:“二位可知这刺史府怎么成了这种样子?”
尔朱荣笑了笑:“大概是这位刺史太贪财,连黄沙都看不下去了吧,又或者是亡灵们太喜欢他的贪婪性格,就把他给带下去了。”
陈庆之听出他语气不善。
高欢也笑,“阁下是远道而来。”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哼哼又一个小白脸!
“凉州不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陈庆之有着南方人的优雅,也有着北方人的强势。多年后他再度北上,不再单枪匹马。他率领七千士兵攻城拔寨,绝境之时又以三千骑兵缔造了“千军万马避白袍”的神话。而此刻他八百里衣不卸甲地赶来送信,结果却是收信人尸骨无存?
“那要看您是哪里来的客人!”尔朱荣 说话的同时迅速出手拳。
陈庆之连忙招架。
尔朱荣是契胡族人,膂力过人,勇猛骁悍陈庆之自知这样不是办法,略一思忖,左手接过尔朱荣挥过来的拳头,右手却朝他肩膀搂去,暗劲一使,两人便一起摔在了地上,但即使如此,二人仍然你一拳我一脚毫不停歇。
高欢额头上的青筋真是跳了又跳。他实在不明白这二人话还没说上几句怎么就打起来了!两个风流倜傥的少年打起架来竟是如此无赖,与地痞斗殴无异。他实在看不下去啦,就凑上前去准备拉架,冷不丁被人揍了一拳又踢了一脚!高欢怒了,于是他也加入了这场莫名其妙的打斗。
我们迢迢万里赴凉州,只为在这黄沙之上打一架,一解少年愁?
月升东方
这场架一直打到日落西山,三人都毫无力气为止。
此刻三人全都鼻青脸肿到了极点,高欢想笑,却扯动了脸上肿起的肌肉,痛得脸色比哭还难看。幸而天色已晚,没人看清。
“我说,你们打什么呀?”高欢问,他最倒霉,莫名其妙被人揍,虽然他也没少打人……但这也不是问题的关键!
陈庆之指着尔朱荣说: “是他冲上来打人,我不得不还击。”任人欺凌可不是他陈庆之的风格,没打就认输与他而言更是可能性为零。
“……他,”尔朱荣说话有些艰难,“他是南方奸细。”
陈庆之神色一凛,道: “你凭什么确定我就是南方奸细?”
“你……穿的是苏绣…… 在大魏,只有王公贵族才穿得到,又怎么会来这凉州;还有你腿上的护甲图案,也是北方军队所没有的!”尔朱荣咬牙切齿,却因为疼痛而失去了他想有的一口咬碎一个铁钉的语气。
高欢听了这番话,也不免想看看南方人的衣服,可惜天色已晚。
陈庆之道:“仅凭这些你就动手?”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尔朱荣最崇拜的人是曹操,多疑,心狠手辣是他身为乱世枭雄的特质。后来他一继承契胡酋长,就率领尔朱氏骑兵北逐柔然,平定反叛,镇压起义,铁骑所向,几乎战无不胜,他升为北魏都督六州军事的一方诸侯。当他终于进入北魏权力中心,他却大杀北魏皇室重臣两千多人,逼得孝庄帝铤而走险。“忠君爱国”根本和他毫无瓜葛,“生灵涂炭”与他而言也与蝼蚁之生无异。
一时无语。
月亮渐渐升起,月光照得三人的脸都惨白惨白的。
明日的英雄枭雄们相互对视,为彼此的样子都不禁有些好笑。
风沙又起
陈庆之的马忽然一声长嘶,丢下主人狂奔起来。
“喂——喂——”陈庆之叫了两声,很明显没什么作用,马儿跑得头也不回。
月光下,被照得发白的沙砾突然自地腾起。
亡灵骑士们卷土重来!干冷的空气中多了一股腐烂的味道。
面对扑面而来的风沙高欢已经没了先前的恐惧,他知道,之前在凉州驿站亡灵们没有杀他,此刻他们的目标自然也不是他。他最会审时度势,关键时刻挑出对他最有利的方式并付诸行动一直是他的拿手好戏。后来他参加葛荣起义,又临阵倒戈投靠尔朱荣,尔朱荣死后,他又挑起大旗灭了尔朱氏一族。“随机应变”是他最喜欢的词语,“大仁大义”在他看来一钱不值。在边镇怀朔的多年杂居生活,令他早已成为一个鲜卑化的汉人。
尔朱荣也很清楚自己不是亡灵们的目标,他和高欢一起看向南方奸细。
亡灵骑士们的声音震耳欲聋:“陈庆之。”
尔朱荣和高欢此刻才知晓南方人的名字。
“刺史已死,你在此无益 ——”黄沙的怒吼,大概是少年们生命中听过的最恐怖的声音了。“你且回去——”
“你且回去 ——”
亡灵发话的同时,腾起的细沙将陈庆之包裹得密不透风。
如同一个黄色的茧。
黄沙落下时,陈庆之已经消失,亡灵们也已离去。
尔朱荣和高欢互相看着对方,顿时明白过来,一切都与自己无关!……当然他们一开始也就是来看戏的,但这一身伤未免让人有些无奈。
“嗒。”
纸张落地的声响。
是写给刺史的信。高欢顺手拾起。
梁帝萧衍写给凉州刺史,梁帝试图北伐,勾结凉州刺史,两面夹击。尔朱荣嗤笑一声,连鬼都要出来搅和看来南北对峙的局面必将持续。他对高欢一抱拳,“贺六浑,我们就此别过。”他起身离开,他即将继承契胡酋长之位,凉州之行不过是他送给自己的成人礼。
高欢坐在地上,艰难地笑了一下。他即将参加葛荣起义,不久后他们又将狭路相逢。
年少时莫不分道扬镳。
恍若一梦
日光有些耀眼,陈庆之抬手遮住太阳。
他此刻正躺在南下的商船的甲板上慵懒地晒太阳。
商船上的熏香气息若有若无,陈庆之此刻身心舒畅。商船开往建康城,他即将见到他的主人。对于凉州起义,梁帝萧衍并不抱有太大的希望,陈庆之知道自己无功而返并不会受到处罚。他一直抱有这样的希望:有朝一日自己可以帮助主人建功立业,驰骋疆场。
“真像是一场梦呢。”陈庆之喃喃道。
此时你我各奔南北,不过是明日相逢的铺垫。他日你用坞壁坚守城池,我耍长枪飞跃天堑!
时代的盛衰起伏,都将是你我的刀剑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