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沙沙。
“跟紧点。”
“嗯……”午夜三时有余,一队人窸窣而行。队首的男子和一个怀抱着花色小猫的少女如是说道。
“队长,集中营的事情可信吗?”队中的一个男人有些疑虑。而队长,也就是最先说话那人,对于他的询问,以及他们正想哪儿去或将要去哪儿,并不太在意。
他只是敷衍地答道:“那东西存不存在,对我们有什么影响吗?”罢了,他还有意无意地亮了亮自己腰间的那柄尖刀——那柄曾无数次为污秽之物所覆盖,此刻却仍在月光下映射着寒光的极恶之刃。
“营嘛,毕竟人多……”
“太混乱的世道,人数与存活率成反相关也不一定。”另一人打断了男子,顺接道:“王弘,我们是有一定的实力,但‘收割’也不是无敌的。何况受人之召,很多要命的时候我们可能还施展不开手脚;一切外来者,对我们都有着同等的威胁。”
那人的话里好似有刺,引得少女压低了头。
王弘注意到了这一举动,当即就指责道:“白哥,虽然你扯大道理装逼我不反对,但你别老是DISS柳小妹啊!”
“我没有。”被称呼为白哥的人拒不认账。
“怎么没有?你看看人家又又又伤心了!再怎么说恬妮妹子也是队长专程领回来的,你不给咱面子,也得给队长一个吧!”
几乎是一瞬之间,王弘的脑袋便遭了秧,引得众人嗤嗤发笑。
对此,白哥表示:“活该。”
“你小子再多一句废话……”队长把他那攥紧了的拳头在他面前比划了下。
“啊!队长,我错了,饶了我吧!”王弘想也不想便立马认怂,转而来到了柳恬妮的身边。
对于自己身旁的这个女孩儿啊,那日将她带入队伍的情景,他记忆犹新:
大概是这场灾难的第三天,我遇到了严少将——我们的队长,姓严名綦——他真的是个不错的长官。当我加入“收割”时,严队已经在寻找名为柳恬妮的少女了。我敬重他,与他一同寻找。那时我认为,柳恬妮是严队某个亲近亲戚的孩子;至少,对他而言是重要的人。又过了一日,白哥,也即白肖华,加入了我们。
尸变第七日,小雨淅沥。路过那面墙时,我们听到了轻微的哭泣声——那是属于女孩的绝望,只要听到都会这么觉得的。
于是,严队立马展开了行动。但那一次,也唯独那一次,墙后的场景是我们不可设想的。这一天,也是我与严队相处的这几日,他搏杀得最疯狂的一次。
得亏墙内的死尸实力都不是很强,他们的污血才能够洒满近乎整栋房子;而我们,活下来。
但是,他们源源不断,他们无处不在!哪怕血腥味已经够重了,他们还是会从各种奇奇怪怪的地方冲出来。
我们藏起来,藏不住,只能杀出一条血路。
这炼狱一般的场景,即便是这裸露之地,大雨滂沱恐怕也无法将其冲刷干净。
上天不负人,我们终于来到了那哭诉声所在房间的门前。
破门而入,虽然粗鲁,却也是最高效的法子。我首先步入内屋,在这里,只有一个畏缩在角落的,衣衫褴褛,饱受了摧残的少女。
她就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不住地颤抖着,明明忍不住啜泣却又逼着自己不发出声音。女孩儿对我们是那样的抵触,竭力想要远离我们。
我想,她应当知道我们依旧是活生生的人类的。
……只是对一切都不再抱有希望。
不得不说,严队果然是当过军官的人,一点都不矫情,直接下令将她缚来。
虽然很无礼,但这确实是最好的决定了不是吗?
又是一轮血战,我们终于突破了死尸的重重包围。
悲痛的是,那一次我们损失了两个人。严队、我和白哥是那样的幸运,从那险之又险的境地逃了出来。
我们的唯一战利品,柳恬妮,离我们远远地,孤零零蹲着。
说实话我对此是有点小气的,但我更想大声咒骂那些狠毒的死尸:究竟是什么给了你们勇气把这么可爱的一个孩子弄得如此惊惧不安?!
当然,条件不允许我这么做。
作为替代,我好好地安慰了那少女,告诉她,一切都会安好的。
严队要求我们尽全力保护柳恬妮。要我说,即便没有指令,我也一定会让她在这不幸的地点,不幸的时间过得无忧无虑。
……
“哎,小妹,别难过了。大家在一起的时间也不短了,放开点。”
“嗯。”回应王弘的声音弱弱的。王弘看看她,又回忆起当初那个衣衫褴褛的女孩,心中有些酸酸的。
空气是那么的寂寞,王弘戳戳她怀里的小花猫想要再挑起一个话题:
“小封最近过得可好啊?”他用手指头轻抚着花猫的额头,那模样就像是要来一场人猫旷世闲聊似的。
“它不会讲话的啦!”柳恬妮低垂着的头稍稍抬起了点,她看着小封,认真地说道。
“但是小妹你为什么就能和小封说话呢?”对跳出了失落状态的柳恬妮,王弘感到一丝满足,便接着挑逗道。
“因为异能喽。”白哥忽然冷不丁地来了一句,还把末尾几个字咬得格外重。
严队大概是对这句话极为不悦,整张脸倏地刷黑了。这时,一只手往他背上拍了两拍,他最终竟也没说什么。
“不是这样的,我以前养过猫,所以才知道的……”这凭空的一句先是由柳恬妮本人接了上:“白哥,不要那样说了,队长会不高兴的……”
悄然。
窸窣的脚步声戛然而止,严队突然转身,来到了她的面前。少女的身子不由得微微颤抖起来。所有人都在等待队长接下来的动作,站在柳恬妮身旁的王弘显得尤为紧张。
啪。
“恶……”所有人想象中的,包括柳恬妮自己在内,那糟糕的场景并没有出现。少女感受着那温柔抚摸着自己脑袋的大手,微微俯首。那看向冰冷地面的眼中,满溢了惊疑与不解。
严队无言,一个呼吸、两个呼吸……
对于柳恬妮来说,这是她的第一次,坏家伙出现在这世界后的第一次——第一次被摸摸头……过去这样做的,是总觉得自己还是个丫头的父亲,还有母亲……
这种感觉,太像了;女孩的泪珠终于夺眶而出。
“我能……抱抱你吗?”柳恬妮弱弱地问道。
“……嗯。”话音刚落,女孩狠狠地抱着了严队长,把头深深埋在了他的胸怀中——多少天以来,积下的失意终于也无法消受——失声大哭。
白肖华见到这一幕,嘴角也挂上了淡淡的微笑。
队长,这次你应该能解开心结了吧?他想着。
柳恬妮与严队相拥,小封无奈地被挤开。此刻它极乖巧地蹲坐在两人面前,“喵呜喵呜”地叫唤着,好似在庆贺。
众人心中一直悬着的那块巨石,恍惚间也不见了踪影。
又过了多长时间?好像十分漫长,又好像不过几秒钟头。柳恬妮把手收回来,抹净了眼泪,退一步对队长俯身说道:“对不起。”
“没什么事的话,继续走吧。”
“嗯。”恬妮言罢,白哥又用手肘顶了顶严队。后者回看,前者用挂着的那一抹笑传达暗语。
无聊。严綦别过头,心想,脸上却不自主泛起一丝微笑。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二)
“队长,这个东西你看看。”付思宜,近几日“收割”纳的新人,不多时赶上了队伍。只见她的手中握着孤零零的一支羽箭,箭头、箭身还附有血块。
“怎么来的?死者是什么?”严綦见到那一只羽箭,不禁皱起了眉头。这是一支制工精良的弓箭,如果是弩箭的话,还能够追溯到火箭军。这种品质的实战用弓箭,在市区民间出现的概率近乎于零。
它的主人,是个不可忽视的疑点。其背后很可能是一个地下势力;不过若是那群家伙的话,也说得过去……
“路上捡到的,没有见到死尸或其他人。”付思宜如实回答,这更加重了他的疑心。
他追问道:“凭空捡的?”
“应该,算是吧。”付思宜回应道,将其递给队长。
严綦拿捏着那支箭,仔细观摩:箭头覆盖的黑血浓密得有些不可思议。抹去一层,底下是灰质和颜色更为鲜红的血痂。整支箭,好似曾浸渍于血池中。血迹的色泽,已能够解密死者的身份——小半活人,大半死尸。
“把箭当刀使了。”严綦看着白肖华说到。
“这种兵器对付死尸不容易一击毙命,不值得回收重复使用。”白肖华点点头,表示认可他的观点。
对此,王弘也提出了自己的猜想,但真实情况如何,尚且是个未知数。
“之后再说吧,当务之急还是到接头点。”众人默许。
另一边——
“一千三百二十一,一千三百二十二……”
本想休息下,但是,睡不着。
多么静谧的夜,我也只能像这样子数星星了。
“小黑球,咱数到哪儿了?”
“咳咳。”
“算了,你说了我也听不懂。”
说来讽刺,一路过来的时候过于激愤了,和路上的一堆同胞干了起来。到手的那支箭矢质量还是不错的,还算趁手。只不过碍于我现在不太好的身体状况,也没全部躲过对方的反击就是了。现在,死尸也杀了,箭矢也丢了,腿也折了一只。
当然,没有痛楚,就和打了麻醉一样。倘若在此时死去,也算是安乐死了。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不究其内涵,倒是应了我现在的状况。
刚燃起的热情,因为生理约束也慢慢熄灭了。
你说,在这个世道,死去投胎能成功转世吗?
现在能给我些安慰的,也只有小黑球了。小猫真是挺听话的,就好像是自家养的猫……不,自家的猫都没这么听话,溺爱的猫王子或猫公主指不定还会在铲屎官傲娇。我更感觉自己是被小黑球溺爱着。前几天它还对我撒娇呢!
“……嗯,好像就是昨天的事。”我从兜中掏出那块石英表,正是四时五十分,第三十三日。
窸窣,窸窣……
窸窣,窸窣……
“嗐……来人了。”叹了口气,我开始辨识脚步声。
声源徐徐接近,那不是一个人,也绝不是两个人。
三个普通人,对路非宇来说是精英怪。但若是三个及以上的武装人,那就是剧情杀了。
“队长,前面有人。”闻言,路非宇立即凝神合目,作已死状仰面躺倒。
对方领头的一人已经将手按在了腰间的那柄尖刀上,慢步走来。
“王弘,确认环境。”
“收到。”一声落下,其身旁的一个男子即刻周旋出去。不一会儿,那人便消失在了黑暗中。
另一个娇小的女孩子躲在领头人的身后,随他一起前进。在她周围,约莫还有三四人陪伴着。
“小黑?!”随着两方的距离逐渐拉近,视野也变得清晰了些。当少女瞧清那团匍匐着的黑色小家伙时,不禁叫出声来。
领队那人亦瞧出了这点。少女向他提了个小小的要求,他也便准许了。
“去吧,小封。”她来到那躺尸四五米远处,将怀中的小花猫放下,叫唤它去探探虚实。小封淡定非常,优哉游哉地漫步到小黑球身旁,两只前爪搭在它身上挤挤蹭蹭。
装死的黑色液体按捺不住玩心,忽地仰起,和小封打闹起来。
“真的是小黑……”少女没想到自己还能够再见到它,心中涌起异样的情感。
不知何时,王弘已经回到了队伍当中。
“一切正常。”他比了个OK的手势,转眼看向正在打闹的两只小猫咪。
“很好,”严綦看着那躺尸者,冷笑道:“好低劣的伪装。”
一只“死”猫可去不了这么远,你就是接近柳恬妮的那个家伙吧?他心中想着。
“只能说是天要亡你,让我们再次碰面。”
严綦反手握住匕首,径直走到那似死之尸前,直言道:“装死好玩吗?”
“……”
小黑球啊小黑球,你闹归闹,还把我拖下水了啊。路非宇在心中嘀咕着,表面上却不见什么动静。
“我计三个数;三,二,一……”倒数结束,路非宇依旧是一下也不肯动。严綦便毫不顾忌地朝他颅骨来了一脚,将其踢飞出去。
“不像是人,但又不完全是死尸。新型变异品种吗?……”白哥喁喁私语道。
与此同时,柳恬妮也凑了上来。一黑一花两只小猫归位,凑到了少女的脚边。
只不过小黑球一扭头,见到路非宇飞了出去,突然“咳咳”地叫了起来。它抬头看了看女孩儿,叫唤了两声,又一瘸一拐地追了回去。
小黑球从严队长的边上跑过,严綦回望了眼柳恬妮,也没再发狠。
队长的视线,女孩儿并没有注意到。那副面孔定格在她的视野里,紧接着一帧帧的画面浮上了她的脑海:
“你好。”“ 你……”“ 我叫……路非宇。”“ 我……我叫……”“砰!!”
——是他!那个邋邋遢遢,但却让她感觉很特殊的他。
“路,非,宇。”她回忆着那天晚上的情景,低声默念着他的名字。
夜是那样的寂,话语是那样的清晰。三个单字的发音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
啊,被人记住了啊。听这个声音,是她吧……
不,是他们吧……
这种感觉,还挺不错的。
毕竟,就算是被狠狠踢了一脚,也一点都不会痛。
既然被人认出来了,不打个招呼,总归是不好的吧……
一个人的心思,别人是读不透的。
于是在众人的眼中,那貌似凉透了的“尸体”,无理而不合时宜地,以一种极为优雅的方式盘坐了起来。
夜是那样的寂,骨头咔嚓的声音夜是那样的清晰。
“那么,初次见面,我叫路非宇。”
他向严綦等人挥挥手,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