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易拉罐当啷落地,徐费垣却是寒毛直竖。他拣起那罐子,审视一番并无异样。只见他手臂大张,倏地又将它给丢了出去。“叮叮当当”,从远处传来清脆的响声,正如它该有的那样。
“你是在寻死吗?”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准确地说,是谢家鸣的声音,他的小队恰好经过这,便顺道来视察一番。“啊!你就是谢家鸣吧!这罐子其实是你给丢回来的吧?可把我的心脏病都给吓出来了。”徐费垣讪讪笑道。实际,那也确实是他干的,但谢家鸣并未追加承认,想来是某些不干净的话语已经叫他失去了兴致——他只是来顺路来视察一番,以及问几个问题,诸如“商店的库存还有多少”,“是否有死尸出没的迹象”以及……“是否还有幸存者”之类的。这些对他徐费垣来说都不是问题,因此,两人后续的你问我答的过程无比流畅,对平时的谢家鸣来说,他给出的都是可以令人满意的回复。
“你确定没有见过一个带着个女孩和两只猫的男人吗?”“这怎么能有嘛,哪有人这种时候了都还带着宠物的。”徐费垣略感疑惑,十分无奈地确认到;虽说要是把那什么猫当作食物来看待,他也还是可以理解的,但毕竟这样的组合在他眼中实在是太鸡肋了。这时,有个队员上前,不知与谢家鸣说了些什么,他没有回应。再看向户外,夜已然黑得透彻了,少有灯光闪亮;有如乌云遮掩了群星的光芒,众人的神情,亦被诡秘的阴霾笼罩。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不安的气息。“……时间也不早了,要不你们就在这呆一晚再……”“噢?晚上,居然还是休息的时间吗?我倒也挺怀念的。”谢家鸣一笑,打断了徐费垣,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瞄准了后者,话中道是“怀念”,呈现给徐费垣的却是一张看不透阴晴的脸。原来并非是那什么阴霾的遮蔽招惹的怪异,此时在他面前的四人,白纸般的面容如出一辙。,阴森得怕人——一股名为焦燥的情绪涌上了他的心头。
“忽——”,一张白纸飘离了。
“你还记得我们组织的名字吧?”谢家鸣背对着他,沉声道。“是……夜行衣。”夜行衣,在黑夜中游走,也在黑夜中生存。每个加入这个组织的成员,最初被告知的,即是这番话。这是“夜行衣”的首领规定的,那个只闻其名的男人,却是没安排将这里边的含义解释清楚,因此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也便是个无关紧要的仪式,下一刻忘了也无伤大雅。只不过,其中一个简单明了的意思倒是被传了开来:晚上得干活。但是在他谢家鸣的视野中,至此少一人,他最终要提的是这个。
“该死啊!那个混蛋怎么还不出来!”徐费垣在心中暗骂,一边支吾着:“啊——他呀,他上厕所去了,估计也快……”
……
有什么东西先一步打破了沉寂——“噌!噌!!”
“在里面!”一位队员大呼;其他人也迅速反应过来,这种奇怪的声音不该出现在此。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在那个方向传来某人破口大骂的声音。一个念头闪过,谢家鸣大喝:“在哪儿?!”“那边!……真的跟我没关系啊!”顺着徐费垣的指向,谢家鸣奔掣而出,余下的三个队员也紧紧跟上;根本没人理会徐费垣的后一句话。“装械!”一个简单的指令,令三人顿时绷紧了神经。一扇半敞的门赫然出现在眼前,门后传来激烈的打斗声。
“徐费垣,你小子还不快抄家伙过来!”有人大吼,彼时门开了;谢家鸣一行人一个个出现在门前,就见他被一只壮硕异常的死尸死死扼在了墙壁上。那人一愣,手上失了一分气力,顽抗之势骤失。那死尸低吟一声,重拳挥出,竟然直接贯穿了他的面门!!“嘶——”四人倒吸一口凉气。“小李,你准备好,待会儿绕过去把那女孩给带出来。”——柳恬妮,赫然就在那死尸一边,束缚于木椅上:碎衣、血渍、露体、泪痕。闻声,那死尸扭过头来,一边抽出了手;那尸体便“咕咚”落地,全身尽在抽搐。“散开!”那死尸暴起,另三人即刻闪向不同的方位,只有谢家鸣背持短匕直冲了上去。一瞬之间,他侧身后仰,借力反冲,猛地刺向那死尸的足腕。那死尸一吃痛,毫无趔趄,反是逆曳腿根,将谢家鸣给踢飞了出去。“咳!咳!啧,好家伙皮真厚。”他被重重地打在了墙壁上,口中苦涩。“队长!”“我没事。”旋即,又见他冲了上去——这一次他没有再被击飞,而是与他周旋了起来。那叫小李的队员见势,潜行到了女孩旁边。他快手解开了少女身上的绳缚,透过轻薄的衣物,勒痕犹可见;他不禁暗骂那厮猪狗不如。“我带你出去。”少女没说什么,反倒是一边几乎被当成了猴子戏耍的死尸感应到了什么,果断退出“表演”,转身向小李冲去。“不好!”正当谢家鸣心惊,一记枪声响起,子弹精准无误地射中了那死尸的左脑。巨大的冲力会聚一点,那死尸不由得扭曲了路径,撞上了里侧的墙面。小李趁机背起女孩,迅速地冲出了房间。但是这并不是结束,这只死尸的怪异已经超出了他们的预料了!回旋的子弹在他的侧脑仅仅只是画了个浅薄的螺旋,就脱落了下来;“枪械无效嘛……”,发枪的那人呢喃,彼时死尸的目光已经转向了他,一双腥红的眼睛仿佛成了他视野中的唯一。
“啪!”“愣着干嘛?还没到休息的时候。”那人恍然,对上了谢家鸣平静的目光,余光也瞥见了他手中的手榴弹。“快走。”谢家鸣将他一把推开,两人险避了死尸的冲击,而对方依旧紧紧跟在后头。“你这家伙,好好下地狱吧。”谢家鸣垫在最末,一个瞬步闪到门后,卯足了全身气力把门回甩过去。不料那死尸还是伸出了一只手,好巧不巧地把门给卡严实了;可他终究还是撞上门去了,一磕反而又把门弄松了开来,展现出一张貌似气急败坏的脸。一时间可以听见他的怒吼声,远处的几人还在奔跑,可是“罪魁祸首”却不见了。“喂!大家伙,看哪里呢!”侧旁货架上人影跃下,一个大小适中的物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了那大张的血口。却见那人影又借力他的头颅,来了个绝妙的回旋,碌碌落在了他的前方。
“火力支援!!”谢家鸣大呼。远处的人听到口令,一致折身负枪,待到谢家鸣闪到一侧,枪声如潮水般涌起——“砰!砰砰!砰砰砰!!砰!”……
“诶?那边发生什么了,那小子不会有事吧?”远处突然间传来的爆破声引起了余煜的注意。凭他的直感,那是手榴弹引爆了的声音。又悉听了一会儿后,他才作罢。“喂!你们看人家说不定已经有收获了!咱们再不加紧点可得丢脸了喽!!”“是!”“我们也很强的啦!”几个小伙喧闹起来,表示一致的赞同……
“那边……还有别人在的吗?”在城市中乱窜的路非宇停下了脚步,对另一头的事故若有所思。“喵——咳。”小黑球趴在他头上,拍了拍他的额头。“好!我们现在就去!”路非宇的眼睛豁然明亮起来,他向着爆破声的源头迈进……
(二)
“结,结束了吗?”唯一的旁观者(柳恬妮甚至都失去了旁观的精力了),徐费垣,看着落在他跟前的焦黑头皮,一口粗气卡在喉咙,想吐却吐不出。视野中那残破的身影,踉踉跄跄,终于是倒下了。
谢家鸣和小李他们走在一起,他看着对方背上那个难以直视的身躯,沉寂的脸上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阴郁。他叹了口气,说道:“我记得这附近是有家女装店的,你去跑一下吧。”小李闻言,默默将女孩放下,把自己的外衣披在了她的身上,就离开了。
“你先在这儿歇会儿。”他柔声说与女孩。剩下两个队员与他一起来到了徐费垣跟前。“哈!这事儿真的……”“收人不报,隐瞒死尸。”一个耳光招呼在了他的脸上。“!我不……”“包庇搭档,同流合污。”又一个耳光招呼了过来。徐费垣倒下,木然的眼眸中燃起怒火,“艹,你真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我今天就算死也要拉你陪葬!!”两个队员正要上前去拉人,只听“咔嗒”一声,漆黑的枪口悬在了徐费垣的额前。……他突然感觉自己冷静了很多。“额——别,别这样,大哥……她!她脚上有伤,还是我给她绑的绷带!”谢家鸣余光一瞥,女孩正埋头缩成一团,腿上倒是有血淋淋的带子,都已经脱落大半了。“你怎么就还要这样做呢!……”他恨恨地骂了一句,已经不是在询问他了。枪支收起,谢家鸣回到了女孩身旁,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这样静静坐着——他在等小李回来。
十几分钟的时间在寂漠中断档了。
“队长,给。你说的那家店居然也被洗劫一空了。我找了别处弄来了这些。”一个莫大的包裹被丢在了他面前。一眼望去,虽然是些寻常货色,但却无一例外是保暖的。再看小李,身上竟也套了件女士外衣,想来的确是有些冷了。“辛苦了。”谢家鸣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背,“去换身衣服吧……能走吗?”……他便将她小心抱起,朝深处走去。后边有些许嘻笑声,“笑什么!你光着膀子去外边试试!”“就这里吧。”他把衣物与她一齐放在货架后,独自回避了。谢家鸣倚在侧架守候;女孩呆滞了会儿,将手伸出,解开袋子,埋头,忽而僵硬了肢体。哽咽、哽咽着,泪水决堤而出,哽咽化作了悲怆的哭号,湮没了嘻笑。时间不再流动了,却又有难言的情愫流淌,淌入了听者的心扉,洞穿灵魂,也使它一齐哀嚎。男默,无言。
这个女孩,和那个人有关……但是,一切还是先就这样吧。
“队长——”谢家鸣轻轻地走了回来。
“你把重要物资整理下,这里不用再守了。”
“之后,你就回基地吧。到时候还会再找你了解具体情况。”
“……是。”知晓了谢家鸣不再追究自己的事情,徐费垣并未因此放松。相反,他的脸上一片阴霾。这种事情已经发生了,就算能够再回到基地,自己接下来有能够过得怎么样呢?当然,他也只能先答应了下来。
不久,哭声停止了,一身新装的柳恬妮从货架后走出,一脸的泪痕叫她像一个花猫子。她犹豫着,来到了谢家鸣的身边。
“走吧。”
徐费垣一脸惊讶的望着他;察觉了他的眼神,谢家鸣道:“我们先走了,东西你自己想办法运回去。”说罢便离去了。徐费垣死死地盯着他远去的背影,十指紧缩嵌入了血肉。
“谢——家——鸣……”
无谓的愤怒一点用处都没有,他若是决心找茬,逃离这个残酷的现实并不消耗多少精力与时间。因此他选择相信未来。未来的某一天,他终将一改自己卑微的面貌。他要将这些把自己踩在脚下的人,一个个地虐杀至死!
而这一切,都以自己能够顺利回到基地为前提……
(三)
“喵咳——”小黑球慵懒地伏在路非宇的脑袋上,时不时传出异类的叫声。
半个小时的寻觅,他的视野之中终于出现了一处不完整的墟场。
还有,一个人、一辆简陋的手推车。他们之间的距离因路非宇而逐渐拉近。
徐费垣听到动静,很快察觉到了路非宇的存在。他本来会怎么做呢?是毫不犹豫地把他杀掉来发泄自己的愤怒呢,还是好生对待,将他拉入夜行衣来弥补自己的错过呢?他可能会做很多事,但是现在他陷入迷惘了。
“男人、猫……那个女孩子……是他,是他,就是他嘛!”徐费垣的脑海中掀起巨浪,原本的仇恨又有了新的转向。
“你好。”
呵,和他们一样冷漠的语气。徐费垣以心底的不屑回应路非宇的问候。
路非宇环视着周边的情境,“这里发生了什么,方便告诉我吗?”
徐费垣摇摇头,“我也不是很清楚。组织派我出来采集物资,我看这边原本也是个商场,外边还凑巧有这么一辆手拉车,打算就这样弄点东西回去算了。”
“组织?”也是啊,这时代形成独立的专门组织也是很正常的吧。路非宇感慨着,旁边的徐费垣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你没听说过吗?”他佯装惊讶的样子,“就是‘夜行衣’啊,不跟你吹牛,我们这可是全国顶大的组织了!”
难道说她是不小心去了那里吗?
“那我怎么才能加入?”
“噢?你居然还是游民吗?……其实问题也不大,你就跟着我回去,到时候自然而然地就是我们的一员了——本来搜寻幸存者也是我们的工作之一嘛。”
“这样啊。那你们的……基地,在哪个方向?”
“问这个干什么?到时候你也就知道了。”徐费垣略感疑惑,“话说回来,你也过来帮我搬下东西,到时候我也方便提点你几句。”并且是毫不吝啬的提点。想到这里,徐费垣不可抑制地嘴角上扬。就在这时,厚实的触感从背后袭上他的胳膊肘,“你干……”一阵惨绝人寰的喊叫声紧接着他的发问。
“其实吧,我还是比较倾向于你直接告诉我基地的位置。”路非宇把手中的那一截家伙丢在了地上。“啊!——啊!!——”徐费垣在地上狂乱地翻滚着,鲜血自右臂粗糙面喷涌而出。神经的剧痛已经让他暂时的遗失听觉与思维。
路非宇看他完全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随手拿来他那手推车上的零碎,放在嘴中咀嚼。顺便,观赏他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
他是谁,不!他到底是什么东西?!徐费垣瞥过视野中模糊的身影,一阵后怕。
“已经缓过来了吗?”路非宇走近了他,于他来说那就是恶魔的步伐。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徐费垣紧咬着牙,不甘心自己在这里败倒。
“我为什么?”路非宇像是在思考着,“那你又是为什么呢?”
“我?……”徐费垣有些恍惚。他?他不过是想把一切都嫁祸到这个未知的“男人”身上。难道这也是自己失败的理由吗?他才不承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欺骗我。”路非宇冷冷地俯视着他。
“你这脏乱的衣服,难道是所谓‘夜行衣’的标准外出服饰吗?空气中的余热,漫布的尘埃。那么,你的同伴呢?”他说的很明白了,徐费垣也听懂了。所有的都没错,只有他的存在是最不投机的。他倒吸了口冷气,“你不能杀我。”
“杀了你我就不能找到你们的基地了是吧?”
“……是。”
“那我如果是先知道呢?”路非宇突然阴恻恻地笑了起来。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徐费垣的心中迅速蔓延。这个“男人”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了一把利刃,“我想你也会赞同我的想法的吧。”
“不!!!——”
利刃在他的身上剐下一刀又一刀,无休止的折磨浇灭了他所有的妄想。
他坏掉了。
“呵呵……呵哈哈哈哈!!”
“一直向东南,十字路口走北、西、北、东。你很容易就发现了!”
“再告诉你个劲爆的消息哦!”
“你猜对了,你猜的都是对的!”
“没错!那群家伙,我就是和他们一伙的!”
“啊,对了,你其实要找的是那个女孩吧!我都知道了。”他夸张地一舔舌头,“啧啧啧,多好的一个姑娘啊,被那么多人给……嘿嘿!”
“你说完了吗?”路非宇的脸色极度阴沉,但徐费垣恰恰相反,他露出了丑陋而灿烂的笑容。
“我还要,祝你好运哦!”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哈……”尖刀洞穿了他的脖颈,带走了他的生命,但没有带走他的笑容。
阴森至极。
路非宇凝视着他,不禁问自己:一个死人的话,有几分可信呢?
而一个到死都居心不良的人,又有几分可信呢?
他想起了一些久远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