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怎么样，你毕竟是人。”夏獍说。
“是啊，毕竟是人。”老肖叹息一声，喝完碗中酒。
“不过如果不是人的话，也许像我们这样的东西早死了吧。”
赵嘉国说。宋祥倚着他坐在地上，他喝完酒也不再添，就用手指弹飞啤酒瓶盖。盖子在半空旋转，然后被他稳稳接住。
“毕竟是人……”
杨决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低沉的嗓音幽幽地回荡在这片可以称作“逼仄”的空间里。
其实在座的谁都没有说活着不好，谁都没说生而为人不对，只是凡有话题扯到“人”，就总会想起人的种种劣根性，不可避免地产生自我厌恶之情。
“可我觉得能活着就已经很好了，认识你们就更好了。”
宋祥开口了，往常夏獍他们几个人聊天时，他都不插嘴，就乖乖地坐在旁边自己和自己玩。
“朋友陪着、吃得上饭，有时候甚至还能喝啤酒，我就已经开心得不得了。你们说的那些大道理，我听都听不懂，但我还是依旧开开心心地活着。
“为什么你们总愿意去想那些复杂的问题呢？想了又没有答案，那想有什么意义呢？”
瓶盖落在宋祥手背上，没接稳，便跌落到水泥地上，一路滚到老肖脚边。老肖捡起来，扔给宋祥，宋祥像兔子般弹起，在空中抓住瓶盖，然后呲牙炫耀。
夏獍率先鼓起掌。
然后是赵嘉国、老肖，杨决在最后鼓掌。
宋祥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看着脚尖，只是咯咯地傻笑。
客厅里又重新温暖起来。
夏獍清清嗓子，于是其他人都知道夏獍要抛出话题了。
老肖挪了挪屁股，坐近了些。宋祥摸到夏獍脚步靠着沙发坐下，赵嘉国把最后一瓶啤酒分到四个碗里。
“咳，我今天……”夏獍忽然想起现在应该已经是十二点以后了，于是便改了口，“昨天，一个女孩向我告白……”
“我赌五毛钱！镜子肯定拒绝了！”宋祥举手大喊。
“废话。”杨决不屑地撇嘴。
“别嚷嚷，镜子你接着说。”老肖是个好听众。
“我拒绝了……”
“我赢了！”宋祥大喊。
“嘘～”赵嘉国对宋祥竖起手指放到唇边。
“哦……”宋祥安分下来。
“可是，她说今后无论我去哪，她要陪我。我有点……不知所措。”
“铁定拒绝她呀。”老肖说，“别糟蹋人家。”
“老肖你会不会说话？”赵嘉国从水泥地上扣下一粒碎渣，扔到老肖的脸上，“什么叫别糟蹋人家？镜子长得这么好，又会做人，别被人家糟蹋了才是真的。”
“那个女生是谁？我认识吗？”老肖抹了把脸。
“老肖你是真的蠢。”杨决投来鄙夷的目光，用下巴指了指老肖，“宋祥都猜得出来。宋祥，告诉他。”
“肯定是谢惜玖！”
宋祥对老肖做了个鬼脸，下眼皮拉下来露出猩红的肉和苍白的眼球：“老肖真的蠢。”
夏獍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老肖低头闷闷地喝了口酒。
夏獍继续说：“……她好像是认真的。”
“说实话，谢惜玖这丫头可以的，没理由不要她。”赵嘉国说。
“我觉得夏獍不适合……”杨决顿住，皱着眉重新措辞，“夏獍不需要女朋友。”
“老婆总需要吧！”赵嘉国反驳。
“老婆也不是非要不可。”老肖再次加入讨论，“镜子不是有个姐姐么？又不需要他传宗接代。”
“我也觉得镜子不需要老婆。”
今天的宋祥格外活跃，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我觉得谁都配不上镜子这么好的人！”
杨决不怎么认同，他要表达的不是这个意思。
“你们这些傻批！”
赵嘉国愤恨地吞了口啤酒，然后伸出小小的食指，指了一遍杨决、老肖和宋祥。
“我可不愿看着镜子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孤独终老！”
“日你妈！”老肖勃然大怒，“说得好像老子们是在害镜子一样！他有他自己想要做的事，何必被某个*人拉条锁链拴着？”
“也不一定是拴着吧？不是有句歌词叫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么？”杨决说。
“你他妈的！杨决，你到底是哪边的？”老肖问。
“我……”杨决这时候竟然有些犹豫不决，他沉默了会儿，“我个人的意见是，还不到时候。以夏獍现在状况，不适合有女朋友。”
“啧……”赵嘉国不耐烦地咋舌，然后扭头问宋祥，“宋祥，你见过谢惜玖。那个女孩怎么样？”
“漂亮！”宋祥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肯定漂亮啊！还有呢？”老肖问。
“呃……”宋祥想了想，抬手比划，“比镜子高一点！”
赵嘉国解释道：“我是问，这个姑娘性格和为人怎么样？”
夏獍抱着膝盖缩在沙发里，看着他们为自己争论不休，看着看着就忍不住露出笑容。
也不知道为什么笑。
心里被灯光烘烤得暖洋洋的。
想来可真是讽刺。
这里竟然有家的感觉。
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和谐的、有些畸形的家。
夏獍想。
或许这就是喜欢和他们待在一起的原因。
“镜子你的想法呢？”
四个人扯了半天，杨决终于想起要问夏獍。
“我？我也觉得别耽误人家了吧。”夏獍轻轻地说，“人家那么好……”
“嘁！”赵嘉国撇了撇嘴，“你别告诉我，你觉得你自己配不上那丫头。”
“是有点儿……”夏獍缩了缩脑袋，说得小心翼翼，“不过主要还是，我觉得人家以后肯定是全国各地可以随便买房子屯着的那种人，我这种人，没必要毁了她注定美好的人生。”
“哇……”老肖喝着啤酒感慨，“你说的话题离我们好遥远啊，我都想不到房子还能买好几栋屯着。”
“这样一说，好像夏獍你还真配不上人家。” 赵嘉国也感慨。
“现在是说配不配得上的问题吗？”杨决有些恼火，“夏獍想问的是他该怎么打消那丫头的念头。”
夏獍点点头。
“呃……”老肖挠挠乱发，“以死相逼？”
“没效果。”夏獍说。
“威逼利诱？”杨决出主意。
“没有威，也没有利。”夏獍答。
“说个屁啊你们！要我说，就拖到……”赵嘉国愣住，然后问夏獍，“镜子，你今年初三吧？”
夏獍点点头。
“拖到初三毕业，到时候分道扬镳，她不也就没办法了么？大不了，骗她说你要考其他城市的什么高中，事实上你去了另一个地方，这不就成了吗？断了联系的话，她也很难找你。”
赵嘉国喝了口啤酒，趾高气昂地指导夏獍。他觉得自己说的话是这群人里最靠谱的。赵嘉国说完以后，老肖和杨决面面相觑，宋祥自己玩着指头，听不懂他们到底做出怎样的决定。
“憨批。”老肖说。
“傻批。”杨决也说。
“那你们说怎么办？”赵嘉国恼羞成怒。
夏獍在旁边悄无声息地笑了半天。
似乎就这么决定了。
三瓶啤酒全都喝完。
宋祥打了个满足的酒嗝。
杨决摸出手机看看时间，1:48。
“夏獍，你该走了，你坐车回去差不多两点，明天还要上课吧？”
“嗯。再见。”
夏獍说再见就真的再见，一点也不犹豫和拖沓。杨决也拍拍屁股站起来，他走出客厅还需要微微弯着腰。
“赵嘉国，宋祥，你们今天在这睡了？”杨决问。
“在这睡吧，和我做个伴。”老肖收拾着瓷碗和啤酒瓶，“而且时间也晚了。”
赵嘉国点点头。宋祥打了个哈欠：“镜子走了，有点无聊。”
杨决两步便追上夏獍，和他并排走。
一路无话。
只是两个人都很默契地一起抬头，从窄窄的巷子里望落在夜幕上的圆月。今天的月亮大且橙黄，照得周围的夜空也泛起黄昏时的色彩。
来到巷口，杨决为夏獍招了张出租车。关车门时，他淡淡地说：“以后多来来。”
夏獍愣了一下，仰头浅笑：“好。”
一阵恍若来自亘古冰川的寒意突如其来地瞬间漫上夏獍的脊背。
出租车发动。
夏獍靠着座椅，耳畔传来清楚而沉重的呼吸声。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灯光迅速从车窗边闪过。
他起初以为是司机的声音。开车的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叼着烟，缄默不语。仔细听又不是，呼吸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沉重而有力，像是鲸鱼搁浅在夏獍的耳畔。
呼吸声环绕着夏獍，似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从大脑深处传来回音。
是你在呼吸吗？
夏獍默默地问。
头痛欲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