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诺正漫不经心的刷着牙,耳边响起了隔壁意大利佬破锣般的声音。这个以为自己是里奥·努齐的胖子正在用声音表达费加罗洋洋得意的欢快。但是在刘诺听来,这声音更像是一头即将被送进屠宰场的猪的哀嚎。费加罗的欢快突然变成了响亮的我的太阳,里奥·努齐也突然变成了帕瓦罗蒂,背景音乐也变成了街头市政施工的大型机械的马达声。刘诺只能草草的漱了漱口,走进自己的房间。玛丽莲·梦露正在床头的墙上看着刘诺穿衣服,她对着刘诺挤眉弄眼,还压低胸口露出了一条深深的**,但是刘诺却视而不见,机械般的穿好衣服,然后匆忙的从房间里走了出去。
公寓门口的那辆黄色的维多利亚皇冠安静的等待着,刘诺拖着还未清醒的身体,坐进了驾驶室。寒冬的低温仿佛没有侵入这俩破旧的汽车,车厢的温暖让本来已经缩成一团的刘诺又恢复了原本的身型,他在方向盘前伸了伸懒腰,然后发动了汽车。老旧的引擎像是病入膏肓的老人,不停地咳嗽,接着缓慢地向前。黄帽子向长岛驶去,刘诺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个时间段应该会有不少人要从长岛出发前往曼哈顿。而到了曼哈顿以后,就可以不用再回皇后区或者是去布鲁克林。一路上皇冠都空着跑,看着油箱不断下降的指针,刘诺感觉有些心痛。刚穿过大都会大街,出租车司机下车找了一家快餐店买了两个汉堡和一杯可乐,又急急忙忙地跑回到车上。
清晨的皇后区并不像清晨的后海那么清闲,来来往往的车辆忙碌得像是搬家的蚂蚁。汉堡的味道让刘诺觉得有些反胃,夹着肉饼的面包就像木渣一样没有味道,肉饼古怪的酱料让刘诺觉得像是在啃什么馊掉的东西。刘诺想起自己小时候在胡同口吃的豆腐脑,几粒碎碎的葱花撒在豆腥气十足的豆腐脑上,勺上一勺酱油,滴几滴辣油在上面,就着包子一块儿进肚,那简直就是天堂一般的享受。刘诺左手搭在方向盘上,拿着汉堡的右手点开了收音机的按钮。NYPR的播报员正在连线某位国际专家讨论着国际形势,偶然从他们的谈话中冒出的“中国”一词二字让刘诺觉得一丝丝的惆怅。
NYPR的节目转到了古典音乐上,拉威尔的《鹅妈妈》组曲从那狭小的音响中传出,这时刘诺听到了一阵阵轻微的开关门声,然后从后视镜中看到了一个衣着整洁的亚裔男子。
“去哪里,先生?”
“卡耐基音乐厅。”亚裔男子用标准的英语回答到。
刘诺发动了汽车,沿着大都会大街向曼哈顿驶去。他开始猜测起这个男子的身份。男子的一套正装看起来价格不菲,藏青色的上衣里面是洁白如雪的衬衫,没有花纹的黑色领结表示男子应该不是华尔街的办事员。会不会是纽约爱乐乐团的成员?男子望着窗外,一言不发,车厢里面除了《鹅妈妈》之外,就剩下引擎的咳嗽声。
出租车司机开始回想起自己才来到这个国度的情形,想起白发苍苍的老师对自己的叮嘱,想起年轻的师母对自己的照顾,再想起现在那把放在床底灰尘满布的小提琴。回到现实中的眼光落在破旧的计价器上,还有从后视镜中看到的那一身自己有些熟悉的打扮。突然亚裔男子开口了:“丽兹·玻顿拿起斧头,丽兹·玻顿拿起斧头,砍了她爸爸四十下。当她察觉到自己做了什么,又砍了她妈妈四十一下(LizzieBordenTookAnAxe,LizzieBordentookanaxe,Hitherfatherfortywhacks.Whenshesawwhatshehaddone,Shehithermotherforty-one)。”
“什么?”刘诺不解的问。
亚裔男子用手指了指收音机,《鹅妈妈》的旋律正愉快的飘荡在狭小的空间中,“鹅妈妈童谣里面的一段。拉威尔把《鹅妈妈》处理得太浪漫主义了,真正的鹅妈妈才不是只会说睡美人拇指仙童这种小故事的角色呢。”男子的手指回到了他的额头,轻轻的点了几下,接着说,“现实很残酷,拉威尔根本就不想直面这个残酷的现实。对于你来说,也是如此吧?黄帽子先生?”
刘诺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印象中的拉威尔完全来源于自己的恩师,来源于那个总是推崇这位印象派大师的白发老人。而且这个印象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越来越模糊,模糊得就像那些被自己丢在房间角落的那个行李箱中的乐谱。不知不觉中,卡耐基音乐厅已经到了,亚裔男子掏出刘诺一个上午才能赚到的钞票,潇洒的下了车。“记住,现实很残酷,但是不能因为它残酷而不直视它。这是我的忠告,也是这世上唯一应该遵循的法则。”刘诺看着踏上卡耐基音乐厅台阶的男子心里面冒出一句中文,脱口而出:“神经病。”
没有人愿意在凌晨三点钟被电话吵醒,然后开车穿越整个纽约和两具尸体会面。萨缪尔·恩斯特(SamuelErnst)也不例外。从里士满穿过布鲁克林,皇后区,再跨过东河来到布朗克斯,恩斯特的那辆福特雷鸟像是凌晨城市中那些地下赛车一样飞驰在高速公路上。虽然这台老爷车和纽约的高速公路一点都不搭配,不过恩斯特还是在接到电话后的一小时内就赶到了哈德逊河旁边的这栋房子。
这是一栋看上去很不错的别墅,门口的花园杂草好像在最近被清理过,比恩斯特警官家中的地毯还要平整。大门上的雕花和装饰可以看出绿油油纸张的影子,三层楼的房子背后还有一个不算太大的游泳池,泳池的旁边还懒散的摆着两张烤瓷白的躺椅。别墅外拉起的隔离条和门口停留的警车像是屋外的另外一道栅栏,让所有人都只能远远地观望。屋子的男主人和女主人正在大门背后等待着恩斯特警长,他们安静的躺在木板上,脸部被某种钝器弄得血肉模糊。整个地板像是被红色油漆泼过了一般,让那枣红色显得分外刺眼。
“死者是莱昂·布莱克和苏珊娜·布莱克,两者均被钝器击中面部致死,现场没有看到反抗的痕迹,邻居也没有听到异样的声音。布莱克夫妇的女儿露易丝·布莱克现在下落不明。”诺兰警员正在向萨缪尔报告现在掌握的情况,屋外警灯的光芒从门口照射进来,越发让这个场景显得可怕。恩斯特围着两具惨不忍睹的尸体转了几圈,把目光回到了屋内。他扫视了一下这个中产家庭的房间,最后把目光停留在了厨房。
“凶器找到了么?”恩斯特看着餐桌上摆放的一瓶打开的威士忌问道。
诺兰警员翻了翻手册,接着报告:“在花园找到了一把染血的消防斧,应该就是凶器,死亡时间大概是昨夜十点到凌晨,暂时没有采集到除了布莱克夫妇和他们女儿以外的指纹。鉴识人员正在采集屋内的DNA,不过现场好像没有第三者的毛发和体液。”
警长把手指向餐桌,上面的酒杯中残留着琥珀色的液体,“酒杯上也没有指纹和DNA?”
诺兰耸了耸肩,指着通向后面泳池的门说:“你要看看凶器吗?就在那扇门背后。”然后领着恩斯特走向了后门。
那把斧头就安静地摆在那里,不知道为什么,恩斯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自己家乡绿湾郊外冷清的密西根湖。浮现出那湖边的森林,还有冬季湖边出现的灰狼。湖面的雾气笼罩着整个森林,而那些灰狼正用绿油油的眼镜一动不动的盯着恩斯特。
“你还好吧,长官?”诺兰的声音打断了恩斯特的回响,恩斯特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到案发的现场来。“是的,我很好。接下来要做什么也不需要我来教你,首先调查布莱克夫妇四周的人,然后我需要知道他们今天到底和谁有约。”
“有约?”诺兰有些不解。
恩斯特点了点头,目光再次回到了餐桌,看着那瓶威士忌,“你会在一个冷清的冬季夜里和你的老婆两个人享用这么名贵的威士忌么?”
诺兰有些不好意思的回答:“长官,我现在还是单身呢。”
恩斯特拍了拍诺兰的肩膀,转移了话题:“带我去看看小布莱克的房间,或许我们能从那里找到点什么。”
露易丝·布莱克的房间在二楼,这是一个典型的纽约小女生的房间,粉红色的墙纸和一大堆的芭比娃娃把整个房间点缀得很没有特色。恩斯特看着这间房间就想起了自己外孙女的卧房,难道所有的父母都喜欢把自己女儿的房间布置得一样?虽然他自己很厌恶这种布局,不过站在他女儿的角度,芭比娃娃和粉色墙纸总要好过贴满通缉犯头像的墙。屋子内透出一种淡淡的香味,恩斯特觉得好像在哪里闻到过,但是却有无法确定这股味道究竟是什么。门锁没有被撬开的痕迹,屋内也没有丝毫凌乱的场景。被子很自然的被摊开,就好像是屋子的小主人半夜里起床离开被窝去找寻自己的父母一般。
这个房间的搜查依旧是一无所获,至少找不到任何布莱克小姐失踪的线索或是布莱克夫妇遇害的蛛丝马迹。鉴识小组和警员们在这栋别墅里面忙忙碌碌,但是直到天边已经微微发白还是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恩斯特决定先去某个咖啡厅整理一下思绪,然后再确定搜查的方向。在阳光慢慢填满别墅外的车道时,恩斯特回到了自己的雷鸟里,从围观的人群中缓缓驶出。
恩斯特经历过不少的凶杀案,不过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残忍的案件。直觉告诉他,这次案件并不是一件普通的凶杀案,咖啡厅的咖啡让恩斯特昏沉沉的大脑渐渐的有些清醒,案件的条理也渐渐清晰起来。他拿出桌上便签纸,开始在上面写下一系列的关键词。“威士忌,斧头,香味,打开的门”,写完这几个词以后,他有些泄气,因为值得注意的东西还是太少,现在只能够等待进一步的调查结果,看是否能找到一些相关的东西继续追查。
这时,咖啡厅的门开了,一个亚洲人走了进来,他看到了坐在门边的恩斯特,对着警长微笑。恩斯特印象中从未见过这个人,所以当他对着自己微笑的时候,警长觉得有些奇怪。不过他也并没有过多的在意这个细节,继续低头开始看着那些凌乱的词语,又陷入了长长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