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了。
在环绕着我的单调雨声中,悦耳的电子音显得有些违和。
我用没持伞的右手从裤包里摸出闪着亮光躁动不安的黑色机器,低下头,看了一眼屏幕。
意外的不是十有八九用来推销的不明号码,而是一个认识的人的名字浮现在屏幕上。那是‘联系人’数目少到连翻页这样简单的功能都做不到的,极其可怜、可悲的——我的手机通讯录中的其中一人。
扫了一眼屏幕上端的时钟。十一点三十五分。
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伤心。也许是因为交际面实在是太窄,在十一点三十五分接到认识的人打来的电话的我,竟然感到了一丝意外。
于是,犹豫几秒之后,按下了通话键。
不出所料,喇叭里面传来的是毫无‘礼貌’这种东西存在的轻率女声。
“第五衡吗?”
她好像是带着戏谑的口吻——是我的错觉吧。
“是我,有事么?”
因为不自觉地将脑袋往右手持握的手机靠拢的缘故,有几粒雨滴逃过雨伞落在我的眼镜镜片上,然后顺着玻璃滑下。
“那个啊,你现在在哪里?”
我报出了所在的地名。
“这样啊……你那边,有化妆品店之类的吗?”
从有些模糊的镜片里环视周遭。
“……只有宠物医院。”
诚然这是我敷衍了事的回答。但是我根本没有为此感到丝毫的负罪感,反而还对‘化妆品店’和‘宠物医院’之间若有若无的押韵而沾沾自喜着。这里本来也没有那种东西。再者,在接近凌晨的时候拜托别人帮自己跑腿的家伙,要是得到了正经的回复那才叫奇怪吧。
“切……”,对方不满意地发出了这样的声音之后,啪地把电话挂断了。
她不会是生气了吧。
管她呢——
我重新把手机放进裤包。
身旁是安静的街道。
路灯乖巧地立在两旁,却并没有努力工作,而是散发着几乎可以无视的微弱亮光。店铺全都拉下了卷帘门,连招牌都是黑糊糊的一片。
在这样的街道中央走着,不禁有和周围环境融合了的错觉,就好像自己也变得异常颓废了那样。好在落雨带给我了些微的立体感,落在不同的物件上便激起不同的声响,要是静下心来仔细感受音波与耳膜的共震,还颇有交响乐的味道。
我叫做第五衡,一个高二学生。
姓第五,名衡。
上面那一行字,给我看清楚。
人们总说我姓第,并且总是让我百口难辩。似乎他们早已忘记了或者是压根就不知道泱泱中华五千年里,还有过‘第五’这个姓氏存在。关于这件事情我还有大概两个小时分量的怨言要讲,但是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有着这个奇怪名字的我此刻最想做也是正在做的,只是想找到一家还开着门的杂货店,买些零食回家。
以这个话题为契机——来谈谈我的现状吧。
父母很早以前就因为某些原因去世了,所以现在的我独自租了一栋破烂公寓中的一间房,作为自己的家。
说起那栋公寓,坐落在离市区不远但也不近的一个微妙位置上。用简单的话来描述一下外观也是很简单的事情:公寓周围布满了各种各样的藤蔓杂草,周围的绿化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十分绝妙——混泥土从正常的灰色变成了苔藓的乌绿色。一想到每时每刻都生活在绿色环绕的世界当中,我便打心底里觉得欣喜万分——真的。公寓到底是几十年前建成的已经无法考证,就算是明天忽然垮掉或者是收到拆迁通知也毫不奇怪。房东是一个秃顶的老头,唯一的伙伴是他那件随时都穿着的陈旧白背心,大概六十几岁,瘦,不是精干而是瘦削,仅仅的皮包骨头而已。性格也和他的身材一样,狭隘,不通人情。是个急躁但又不得不让人耐心去对待的家伙。
走了大概一百米,没有找到一家还开着门的商店。看样子还在营业的杂货店什么的,已经不可能有了吧。二十四小时开放的MOMO店这里也没有的样子。
遗憾……夜宵看来已经无望了。
不过白天的这一带都已经可以用冷清来形容了,夜晚一个人影都见不到也是很正常的吧?
看着有变大趋势的雨,我起了回家的念头。转身,却忽然看见一只蹲在前方马路中央的黑猫像躲避着阳光的影子一样,飞速地穿过了街道,消失在旁边的草丛中。
就算是在雨中奔跑猫也不会留下脚步声——我在此时居然只想到了这个充满浪漫主义的句子。
而不是,思考这件事发生的原因。
所带来的后果就是,眼前忽然出现了什么东西,还听见了轰轰的引擎声。
与此同时,身体像是被一把几吨重的锤子狠狠地敲碎了全身的骨头。
什么?
怎么了?
怎么回事?
这是……什么?
眼前瞬间一黑,充满了肺部的空气被强制挤出,我失去了重心,好像是飞了出去,仿佛要就这样脱离引力奔向天空。不过这样的担心是多余的,根本来不及思考的几毫秒过去之后,我又被拉扯着重重砸向地面。
我似乎听到了那只黑猫的嘶叫。
那是哭喊。
……是惨叫。
脑袋里仿佛同时敲响了数十支音叉,思维变得混乱起来。
不过我能够清醒地意识到我正倒在被雨润湿的地面上。因为我闻到了污泥散发的那种奇异味道。后脑勺枕着地面,看见了繁星密布的天空。但是随即却发现,那些星星只是我脑震荡的副产物而已。
……没有星星?
对了。这才是现实。微暗的灯光是世界的唯一光源,没有星星,甚至没有月亮。只有黑得让人质疑它到底是否存在的深邃天空。
往身体下方一看。肚子大概是被什么锐利的尖角划开了一块,里面花花绿绿的油亮内脏琳琅满目。
乌黑的液体与雨水混合着在地上流淌。苦涩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来。那也是血吗?
好痛。好累。好冷。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里飘走。被大功率抽水机抽走内容的蓄水箱的感受,现在的我终于能够理解了。
我想呐喊,可是做不到。别说喊叫,就连吸进空气我也感到类似痉挛的剧痛,大概是因为肺部受损了吧。
就在我沉湎于肉体痛苦所带来的深沉折磨的时候,耳朵里传进了车门打开的声音。
杂乱的跑步声。一个穿着商务装的男人出现在我的视野里。他戴着因为俯身而垂下的皱褶蓝领带,穿着在耀眼灯光下微微泛黄的白色衬衫以及大概是化纤织料的黑色长裤。俯视着我,眼里全是恐惧。脸部肌肉失控,扭曲的面孔挤压着嘴巴,好像在下一秒钟就会惨叫起来。
救命,我想这样呼喊却发不出声。
我尝试抬起自己的左手,可是抽搐的肌肉在阻止我这样做。再次尝试抬起右手,却发现毫无知觉,定睛一看,右手下臂已经从中间弯曲了一百五十度。
“呜、呜啊!!”
男人看着我的眼睛,发出了受到惊吓的声音。
——把我送去医院啊,拜托。
可是他楞在原地,浑身颤抖着不知所措。
——你还在……磨蹭什么!拜托!把我送去医院!
可是,男人只是跪在我面前,抱着自己的头蜷成一团。
“我杀了人我杀了人我杀了人……”他念叨着,裤子沾上了地面的泥水变得污迹斑斑,皮鞋也不再铮亮。
忽然,他好像发现了我的身体还在不住抽动。
他楞了一下。
在半空胡乱挥舞的手掌骤然凝固,就跟他的表情一样。
“……”
沉默。
他到底是不是意识到了我还活着呢,我无法读取他的想法,但是他一定是决定要做些什么了。他站起来,然后再度俯下身将我扛起,背在背上,走到自己的小轿车前将我放进后座。
这一系列粗鲁动作所带来的痛楚几乎让我的内脏重组。
接着,男人坐进车前座,载着我将车开走了。
引擎如野马一般,慢慢提高着低鸣的音量。
他不发一言,只是有时候会转过头看看情况,嘴是紧闭着的,表情平静得有些可怕,仿佛刚才惊慌的模样仿佛都是幻觉。
我不知道车到底是在向哪里驶去,身体的情况也在恶化,只祈祷着我还有足够的时间。
开始车子平稳地行驶着,而后却逐渐颠簸起来。
不详的征兆是从这里开始的——
仰望窗外,居然看到了几棵大树茂密的枝干。
男人又转过头来,同样是那张平静的扑克脸。
“对不起。”
他咬了咬嘴皮,停下了车。
打开车门——
我吸入树林独有的清新空气。
身体左侧的路边,是一片茂密交错的树木。
意识虽然很不清醒,但我明白这里绝对不可能是什么医院。
我不清楚男人想要做什么——真希望是这样。
他站定,拿出手机,拨了一个什么号码之后,放在耳旁。
“老板?我现在刚刚加完班,现在还在公司,请问除了业绩报告书之外还有什么事吗?……是吗,没有了吗,那我就回去了……好的,好的,会记住锁门的。”
哔,切断了通话。男子用悲哀的眼神看着我,然后将我扔在了树林深处。
——粗暴地将我摔在地上。
“对不起。”
随着这声似乎真诚的道歉,引擎声逐渐远去。
我居然忘记了。
我居然忘记了,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明明是一个漆黑腐臭的世界。
明明是一个丑陋污浊的世界。
明明知道自己正是在这样的世界里活着,我还在期盼什么。
我大概会死在这里吧。
树木遮住天空的这里,充满了草木清香的这里,雨滴映衬着绿叶的这里会成为我的坟墓。毫无悬念。
这算不算是一个好结局呢。
——可笑。连自己活着的意义是什么都不知道便死去,这样的人生叫什么好结局?
我仰面躺在松软的泥土上,雨水洒遍我的全身,同时也冲淡了恶心的血腥味。
无论怎样,总之——结束了。
结束了。
这就是我的结局。
时间慢慢流过,我的意识也在慢慢远去。
现在才知道,说死之前会看到过去的走马灯什么的,完全是骗人。……或者是我根本就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过去。
身上的疼痛倒是减轻了一点,不只是这样,身体似乎也变轻了。
我要死了——这是脑中仅存的认知。
能够脱离这个不堪的世界,这也是一种幸福吧。
但是——
有什么东西在这时忽然出现了。
不是慢慢走过,而是完全无视物理法则地闪现在我的眼前。
用仅存的力气转动眼球,将焦点锁定那个东西。
像薄雾一般漂浮不定的半透明形体,悬浮在空中。人的形状,披着的斗篷将身体与头部捂得严严实实。那斗篷的黑色比起暗夜都有过之而无不及,不是比周围鲜艳,而是比周围的一切都单调得更彻底,这样纯粹的黑色与周围产生了强烈的色差,甚至能够让我辨认。
而那个人型双手持着巨大的镰刀。
我不由得怀疑这是死前的幻象。
不是怀疑,而是确信。
死神,真的存在吗。
怎么可能。
就算存在,他又是做什么的呢。
在这个每秒都有人死去的世界,死神什么的根本就没有存在的必要吧。
而那个身影的移动终止了我变得幼稚的思考。跟最初出现的时候一样,他从原先稍远的位置消失,又瞬间在离我半米的位置浮现。
在我逐渐模糊的眼里看来,那就是一团黑雾。
他将身子凑近地面,将套着尖锥型头套的‘头’凑近我的脸。
这是无论怎么看也觉得诡异恐怖到超越一般人忍耐极限的景象,而我却已经没有制造惊讶的多余精力了。
他的‘头’被两跟皮带似的东西交叉固定着,就算是正面也蒙着斗篷,无法窥见真容。然而几秒之后,那两根固定头部的带子居然慢慢松落了,头套也被无形的手掀开。
看见了。
我大概一生都不会忘记的画面。——虽我的一生马上就要终结了,但我还是要这样说。
那是一张少女的脸。
那是一张超乎寻常——超乎这个世界的澄澈面容,导致人类所创造的众多形容词霎时黯然失色。银色的长发仿佛女神洒下的光辉,不受重力束缚在空气中飘散着。
女孩子?
这也是我的妄想吗?要是真的是这样,我该是怎样狂热的一个妄想症患者啊。
她将紧闭的眼睛缓缓张开,如液态金属的银色瞳孔仔细观察着我的眼睛。
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她的嘴唇微微运动。
“已死之人哟,谨取汝之灵魂——”
明明是极其温暖的话语,我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排斥起来。
排斥的感觉延伸到身上的每一个神经末梢,血管像是被刺激性药物灌满了一样猛烈跳动着。
少女惊讶地看着我的身体。她好像想说什么,但我听不见声音。
然后,我们的世界被白色覆盖了。
简直像是核弹以自己为中心爆炸了一样——
黑与白,颠倒了。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我回忆起刚刚少女的话语。
“已死之人哟,谨取汝之灵魂——”
——那个时候,我还没死呢。
这也一定是我这双眼睛闯的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