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不幸福。
很早之前，即使是在我还有所谓“家人”的时候就已经如此了。
然而当发觉到这个的时候，我身旁已经谁也没有了。
死了。去世了。逝世了。走了。
选择怎样的措词都好，对于过去的事实毋需避讳。
他们都不在了。
我独自一人活着。
“你的眼睛怎么了？”
这个问题我不想回答，也无法回答。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的眼神，变得与常人不同了。
混浊、黯淡。
简直就跟——
“简直跟死人一样……”
初中开家长会的时候听见了两个家长这样的议论。当时我代表自己独自坐在众多三四十岁的家长群体之中，对周围冷冰冰的气氛置若罔闻。最后班主任忍不住说道，“你可以出去一下吗”，于是我便起身走了。
但是，这些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本来想要忘记的事情，却在昏迷的时候——或者说是梦境中被回忆起来。就算是多么令人厌恶的过去，朦胧中还是被染上了那么一点期望中的颜色。我知道，那是我的潜意识在作祟。
回复意识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了。阳光洒在树林中，光斑遍布潮湿的土地。也隐隐约约听到了一点不远处传来的布谷鸟的叫声。
梦？
不对——
回忆起昏迷之前发生的事情，要说是梦，那也未免真实过头了。我检查全身上下——除了衣服从中间被撕开了，其余地方都完整无缺。另外，眼镜不见了。
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手机明显是被什么东西猛烈撞击过，从翻盖的位置裂成两半，大块的金属零件裸露出来，显示屏也碎得一塌糊涂。
这就代表着，昨晚发生的事情绝对不是梦。
是现实。
……
暖阳晒得我的后背有些发寒。
一点也不好笑。
头很疼。完全理不清思路。完全不能理解。完全不明所以。
取出手机里的ＳＩＭ卡——奇迹般的还完好无缺，然后将剩下的金属残渣随手扔掉。
“好痛！”
——这些举动，却造成了极其严重的幻听。
身体下方居然传出了女性被砸中的声音。
低头一看。
……
……
我想说的是……
……这里最近的精神病医院是在哪里来着？
就算用刀抵着我的喉咙强迫我说相信我也不会妥协的。面前，一个赤身裸体的少女，抱着一把比自己身体还高的镰刀，捂着脑袋蹲坐在我旁边。像是刚刚醒来的样子，银色的瞳孔无辜地看着我，同为银色的长发跟晨风一起飘扬着——这样的景象。
——昨天晚上的那个‘死神’。
“呜哇！你……你干了什么啊！”
语气完全不像所谓的死神，庄严肃穆恐怖的感觉到哪里去了？说是女高中生还差不多。她就这样朝我叫嚷着。
“我的斗篷呢？为什么会这样啊？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于是只能沉默不语。
“你倒是说句话啊！还有你……你又是怎么回事啊！你不是死了吗！”
她光着身子可怜兮兮地坐在那里，从她的话里好像又隐隐透露出‘变成这样都是你害的’的感觉。真的是这样吗……不要那样看着我好不好。莫名的负罪感从心底升起来了。
不对！
这是妄想！
一定是那个……对了！一定是前天被那个精力过剩的家伙用书包抡中脑袋惹的祸！
总之冷静冷静冷静……这个是妄想！妄想！
“喂！回答我啊！”
“在回答你之前，先告诉我你是怎么回事吧。”
我向她说道，同时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身上。虽然中间破了一个不小的洞，但总是聊胜于无。尺寸对她来说也较大，可以一直覆盖到大腿中部，勉强把该遮住的地方遮住了。
也许是因为我的举动，她哑然了，随即低下头，仿佛默默回忆着什么。
“……”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
“忘记了……”
迷茫的眼神。
喂……
忘记了？
忘记了什么？
谁忘记了？
喂，这究竟……
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要开玩笑了。这可不是能够轻松对待的事情。
“……我是谁？喂，这是怎么回事啊？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喂？喂？”
她惊慌失措起来，抓着我的裤子摇晃着我的身体，带着哭腔向我抛出一个个几乎没有意义的疑问。双手抱着的镰刀在空中摇摇晃晃，类似树枝的材质做成的弯曲刀柄与锋利闪着凶光的刀口让我心惊肉跳。
像是被触动了疯狂的开关似地，她惶急地质问着我。
“喂！？你告诉我呀，我怎么了，我是谁！？你做了什么啊！！”
“先冷静下来！”
迫不得已我抓住了她几近失去控制的手臂，接触她皮肤的一瞬间，感受到了实体，却没有感受到温度。
——她没有体温。
而能够发现这一点，便是说明我们之间有着体温差，便是说明了我是有体温的。
她和我不是同类。
这个少女不是人类。
猛然意识到这点的我，不由得呆愣原地，喉咙打结，肌肉僵硬。
可怕。怪异。
对于相异个体的那种与生俱来的排斥感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想逃离。不想和她扯上关系。
但是，不能忘记一点。
我在昨天晚上被小轿车狠狠的撞成致命的重伤、被抛弃到郊外的树丛，而现在却安然无恙地在这里思考着这样的问题——这本来就是拜她所赐。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是我现在能够活着，里面一定有这个少女的因素。甚至应该这么说，是这个少女救了我。
而现在，她却陷入混乱了。这也一定是因为我的缘故，这是我的责任。
既然是我的责任，那么我就必须做些什么。
必须做。不能不做。
我是怎么了呢。我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人了？
大概是因为我发现了这个少女并不属于这个世界吧。
没有沾染上这个世界的污秽——她给我这样的感觉。
“听我说。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我会帮你的。所以说先冷静下来。我没有伤害你，也不会伤害你。”
我用手扶住少女的肩，她抬起头望着我。我又再次感受到了那双银色瞳孔的视线——这次，很无助。
但是她的表情终于慢慢松弛下来。
“……我知道了。”
踌躇良久，她缩起身子，慢慢地吐出这四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