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偏向于安慰的长谈之后,她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了。我的心里也稍稍有了一点底。
“你能把那把镰刀收起来吗?”
“嗯。”
考虑到被人看见这样的东西可能会招来警察之类的麻烦,必须要妥善处理才行,没想到她却意外爽快地答应了。
她将镰刀平放,用食指按在刀刃上,轻轻划出小口。
然而,并没有血液流出,反而是那把镰刀就这样平白无故地消失了。
这样看来,简直像是她把镰刀吸收到自己的身体里面了一样。
死神。
自己的认知在被颠覆重构着。
“你不问我这是怎么办到的吗?”
她像是读取了我的思想,主动问道。
这样的她流露出一种奇异神秘的气质。
十分的……有吸引力。
“现在不用。先回家吧。”
我忍耐着自己的好奇心。
“回家?家在哪里?”
——回到我的家,那栋破烂的公寓。
从城外的树林回到那里不能不说花了我一些功夫。况且跟着我的少女全身只披了一件大衣,还是破的。另外还有着惹眼的银发和银眼。在都市里如此时髦大胆的打扮除了被人误解成太妹之外,回头率也绝对超过百分之七十。
没有足够坐出租车的钱,兜里剩下用来买零食的十几块唯一的选择就是挤公交。忍受他人刺痛的视线这种事,虽然我已经习惯了,但旁边的少女却只能缩成一团把头埋进膝盖里。不过这样的举动却为她吸引了更多的视线,下身什么也没穿这样的特性在那样的姿势下也极易走光。
所以说,到了离公寓最近的一站时,她都快要哭出来了。
下车去街边小店买了一瓶可乐给她,马上形势逆转。
“唔……好喝!这是什么做的?”
“糖兑水,还有劣质化工原料。”
呆呆地看着我。看来她没能理解我的冷笑话,也罢。
这里是如假包换的都市地带。偏近市中心,高楼密布,人流如梭。空气里飘飞着汽车尾气、石灰尘以及人类呼出的那些令人窒息的温室气体。如果可能,我想戴一个口罩,不,要防毒面具。
她环顾四周,然后将头极力向至插穹顶的那些大厦的顶端望去。
“你喜欢这里吗?”
我问。
“不喜欢。”
她保持着仰望的姿势偏过头,干脆的回答了。
“这里的天是黑色的,我喜欢蓝色的天空。”
天是黑色的……吗。
正确。这里的天空是黑色的。
然而,这只是结果,不是原因。
不过作为讨厌的理由,已经足够。
“我们走吧。”
拍拍她的肩,逃跑似地离开了这里。
一直走到公寓门口,我才忽然发现有一个重大的问题。
是看着公寓那层快要脱落的乌绿色外壳,联想到与它同样老朽的房东老头时发现的。
这栋公寓的规定是,一间房子只能住一个人。
不知道那个老头的秃顶脑袋是怎么拧出这个稀奇古怪的规定的,大概是因为生活太过单调,用丢骰子决定的吧。
但是这家伙并不是人啊——这样跟那个老顽固说是肯定行不通的。所谓老顽固,就算是在他面前放出十二级魔法来也会被一口咬定那是魔术的家伙。然而这个规定又不得不遵守……这栋全市租金——至少是我看见过的里面——最便宜的公寓,大概很难找到第二家吧。
不过,老顽固今天没有在门口光着膀子乘凉。这是绝好的机会。至于以后的事情……从长计议。
我叮嘱她尽量小心地走路,不要发出声音,她点头表示了解。但在上了一层楼梯,快要进门的时候,她却忽然被旁边斜放着的扫帚绊了个马趴,顺带还把旁边放着的公用铁簸箕打在地上。
为什么我没有感到意外呢?
然后,她居然不识时务地大声说着“对不起”。反应过来的时候赶紧捂住嘴,但已经于事无补。
……完蛋了。
不出所料,老头在楼下的房间里疑惑地喊起来了:
“在干嘛呢?谁啊?”
我只能硬着头皮回话。
“啊哈哈……是我,被绊了一跤……”
“我怎么听着像是女人的声音来着?”
“那……那个啊,那个是手机铃声……对了铃声。你听。”
我慌乱地用手示意少女,她赶紧学着刚才的语调反复说着“对不起”。
老头的房间里传来叹气的声音。
“你这小伙子一天在搞什么呢……算了,你回屋去吧。”
好险。
我不由得有点佩服起我自己了。
进到屋里,锁上门,松了一口气。
屋子里的摆设和昨晚离开的时候相比似乎变得更乱了,大概是因为白天的缘故吧。五十平方的房子里散乱着各种各样的书与杂志,没开封的方便面在餐桌上堆成了山。一旁的电脑桌上除了电脑之外还遍布蜘蛛网一样的黑色导线。
惨不忍睹。
自己住的时候并不怎么在意,但在和少女一起‘参观’时,发现的确是惨不忍睹。
会被她笑话吗?
大概会被她笑话吧。
“请给我……衣服。”
然而看来少女并没有跟着我的思路走。
我从衣柜里找了一件纯白的T恤,让她穿上了。裤子的话,只能勉强用我的短裤应付。虽然说让女孩子真空在各种意义上都很微妙,被人看见我的房间里多了这样一个少女也一定会被误解——但由于我并没有什么能够触及到私生活的所谓‘朋友’,所以根本无需担心。
泡了一杯速溶果汁,用的是刚刚烧好的热水。端给她的时候,很感激地被接过去了。
“要洗澡吗?”
“那是什么?”
对话完全不能成立。如果这是装傻的话我又学到了新招数,无论别人说什么,回答‘那是什么’就好了。
没完没了的。
“你失忆了吗?”
“貌似是这样。但是,还记得起来一点点残渣……的吧。”
人类失忆是因为大脑受到外部刺激或者是冲撞,那么她呢?
她并不是人类。
那么,她有‘大脑’吗?
如果有的话,那么一切就能解释。然而如果没有的话……
最好的方法是去医院做一次脑部X光。但是不知为何,我很讨厌有这样想法的自己。
应该说是我对医院有着本能的厌恶。
“果汁好喝吗?”
“嗯,甜甜的很好喝哟。”
貌似有味觉的样子。
如果没有身体各处的神经末梢与大脑的话,是怎么感觉到‘甜’的?
唔……越来越麻烦了。
我发现到用科学来解释神秘的确是很愚蠢的一件事。首先便是我的死而复生——无论怎么想,也只能用奇迹来形容了吧。
“那是什么?”
打断了我的思考,她指着散放在沙发上骑马钉装订的薄杂志说道。
“书。”
她颇有兴趣的拿起其中一本,翻开。
“你能看懂吗?”
“可以的,书上的这些,是‘文字’吧。你们人类就是用这个来记载知识的吧。”
——‘你们人类’?
这是她承认了她自己并非人类吗?
她对于此看来是知道些什么的。
“喂,我问你啊,你是‘死神’吗?”
“那是什么?”
“就是把人引向死亡的神灵。”
“死亡……?”
“就是失去生命。”
“失去……生命?”
“对。”
“那……一定是非常、非常悲伤的事情呢。”
少女皱起眉毛,浮现出悲伤又掺杂寂寞的表情。
“但是也许,我就是你所说的‘死神’吧。”
“……?”
“不过……不对,那样说是不对的。我不是死神。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并不是我将人引向死亡,而是我必须在某些人死亡的时候出现。”
这是什么意思?
“我呀,只要一段时间不从刚刚死去的人类灵魂里提取出需要的物质,就会消失。”
灵魂……
这样玄乎的词汇出现了。
人类真的有灵魂?
“所以说呢,我不是‘神’哦。从‘不摄入某些东西就会失去自己的存在’这个意义上来说,我和你们人类是平等的。”
“等等……”
我按着脑袋,有点糊涂了。
难以接受。
不过,这些应该是真的吧。
否则对着我编这么一段谎话有什么意思?
不想相信也得相信。
那么,总结一下,有:
一、这个少女并非人类。
二、她必须从死人的灵魂里获取生存必须的物质。
这两点吧。
稍稍理解了。
“我明白了。在我死之前出现,是因为看准了我的灵魂吧。”
“在说什么?”
“……没有关于这个的记忆吗。”
自己为什么会复活,依然是个谜团。
在这之后,她拿着书饶有兴趣地翻看,我则是打开电脑上网搜寻类似的案例或者是报道。发现从古代到现代,有很多类似的‘死而复生’的例子。但是,其中大多是以科学的角度去解释——因为诊断失误。任何一例都没有提到‘死神’。
“你说过,你不吸收人类灵魂里的物质就会死,能够更具体地讲一下吗?”
忽然想到刚刚她说过的话,于是就这样问了。
“一个月左右,要吸收一次。”
少女只顾把头埋在书堆里认真阅读着,于是我得到了有些心不在焉的回答。
“那么,你有名字吗?”
“那是什么?”
“哎,算了……”我发觉思考这件事的自己简直是个笨蛋,“从今以后,就叫你‘艾利恩’好了。”
“艾利恩?”
说到关于自己名字的时候,果然好奇地把头抬起来了。
“是啊。很好听不是吗。比起神来说,你还是更像外星人。”
至少那是最与人相异也最接近人的存在。
不对,那样说的话应该是大猩猩吧……
“那么以后,我就是艾利恩了吗?”
我点头。
她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那么,你的名字呢?”
“第五衡。平衡的衡。”
至此,在二零一五年的五月十三日,我认识了名叫艾利恩的少女。
她的名字,是我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