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杂乱的抽屉里翻找出了备用的手机。
比起昨天被撞碎的那个,这台显得还要更老旧一些。实际上这是一年前被我淘汰的上一代手机,没想到会在今天死灰复燃,看来节俭真是不得了的好习惯。
手机的屏幕上虽然贴着膜,但却布满了从各个方向来的划痕。外面的蓝色涂漆也差不多掉得一干二净。顺着几条较深的痕迹看向键盘区——已经完全不能分辨上面的数字。
但是,正如一个笑话所说,国产手机——几乎都是以敲核桃为目的制造的。在某些特定的场合下,甚至可以当做凶器使用……
调侃就到此为止。我将SIM卡插入插槽,按下开机键,粗劣的彩色屏幕随即亮了起来,浮现出点阵排列的“Welcome”字样。
完好无缺。
这样就没有问题了。
看向旁边对着关于枪械的杂志露出不解表情的艾利恩,我问道:
“那么,你就要在这里住下来么?”
“不然呢?栉风沐雨?风餐露宿?”
——大概,好像,这是个反问句来着。还有这个让人火大的态度是怎么回事啊。
也就是说,这家伙要在这里住下了吧。
貌似会变得很麻烦的样子。平静的生活就这样被扑杀掉了,心有不甘。加上昨天那个保险公司的家伙(大概)把我抛尸郊外所带来的怨气,感觉自己越发不能淡定了。
不过,有个可以说话的对象大概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更何况,对方大概,貌似,勉强,能够算上个女生吧。
而且算得上是个相当厉害的家伙——
咳。
从各种意义上来讲。
——要是胸部能够再大一点就完美了。还有身高。
注意,上面那行字是未经破译的密码。如果从句子里提取出了什么表面上的含义,不用顾忌马上忘掉吧,那些都只是错觉而已。
银发的小个子死神与我投向她的目光对视,“干什么啊,盯着我看。”
我顿时有些慌乱了,不过依然不动声色地清了清嗓子,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要住下来的话,得去买点什么生活用品吧。我这里也不是宾馆来着。”
“买?生活用品?那是什么。”
没有理会她,我从衣橱里重新拿出一件完好的黑色大衣,披在身上。
“我要出去一会。”
“等等。”
“?”
“我也要去。”
艾利恩殷切的眼神如同在学校刷卡吃饭时,忍痛买了一份肉之后望向食堂大妈‘拜托多一点瘦肉吧’,让我不忍心拒绝。(话虽这么说,要是我那样盯着食堂大妈看的话,大概事件最终会以一勺子油汤向脸上飞来作为结局。)
◆
而在此刻,同一座城市的另一个地方。
那个人已经消失三天了。
——金发的少女盘腿坐着,看着墙上斜挂着的摇摇欲坠的时钟,忽然发现了这一点。
挂钟的玻璃护盘已经裂开了。现在,衬着三条忙碌不息的指针的就只有一张劣质的印刷图案了。
那是一座山峰的图案。印在一张纸上、放在指针后,让钟显得不那么单调。但是褪色的印墨和糟糕得令人叹为观止的长宽比例,又把好不容易营造起的一点气氛消灭殆尽。
毋庸置疑,任何人看到这样的闹钟都不会起购买的念头。就算送给别人大概也会因为感觉太不吉利而遭拒绝吧。
她当初买下这个,也仅仅因为这个闹钟最便宜罢了。
是的,只是因为最便宜罢了。
这是一个三十平方左右的极小房间。木质地板不知被几任房主的鞋轮番踩踏过,遍布丑陋的灰色凹陷与怎么擦也无法去除的紫黑色污渍。墙壁像是画着活跃的斑点,但仔细一看便发现远没有那么精致,只是霉菌繁衍的证据罢了。
何桐就是住在这样的一间房子里。
一个人。
至少,从现在开始是一个人。
现在,还是尽快把那个人的背影忘记比较好。
她这样告诉自己,然后为了驱散涌向大脑的思潮,拿起手机。
这间屋子里最现代化的一件物品,没有新信息。
实际上根本就不可能有新信息,因为手机里根本就没有储存任何一个人的电话号码。
——好孤单啊。
——明天,去要什么人的号码吧。
——不过,要去找谁要呢……
不是因为换了新手机,而是因为根本就没有朋友。
别说朋友,就连关系能够到达交换号码程度的熟人也没有。
而且——
何桐很穷。
非常穷。
低保与自己打工赚的那一点钱,能够保证自己接受教育与维持正常生活已经是极限。
一直以来,过着痛苦的物质生活。
就算是在与物质世界相对的另一个世界,她依然穷困潦倒。
好在现在,负担已经减少了。
何桐躺在破烂的格子被单上,感受着房间里的静谧。
◆
“眼睛?”
“是眼镜。”
“那是什么?”
“不想解释。”
走在街上,当我跟艾利恩提到‘要先去买眼镜’之后,便马上出现了上面的对话。
精力异常充沛的艾利恩,像孩子一样对什么都充满好奇。
但是,我并没有向她一一解释的余裕。环顾街边的同时搜索上一次配眼镜时候的记忆,还隐约记得一点眼镜店的位置。
虽说是去配眼镜,但实际上,我并没有近视。
把眼镜当做是隔离自己与外界的屏障,这是自很早以前就养成了的偏执习惯。
从中能够获得一点点安全感。至少,没有那种被世界的阴霾所吞噬的感觉。
然而眼镜被撞碎之后,这种感觉又再次袭来了。
也许是因为我有些强迫症,在家里还好,可以不用在意。而在外面的时候只要不戴什么东西遮挡住眼睛,就会觉得周围的任何东西都是脏兮兮的——可以形象地用洁癖的症状来配合理解。
我相当讨厌这种感觉,于是理所当然地想要再去配一副,越快越好。
干脆这次配一副墨镜怎么样?
“呐呐,你们的世界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这样……是指什么样?”
艾利恩看着身旁川流不息的车流以及人流。
车子从我们身旁飞速驶过,留下残影和划破空气的犀利声音。
人们低着头,衣着服饰各不相同,年龄外貌也大相径庭。但相同的是互不认识的人之间互相隔着的冷漠的墙。互相认识的人构成一个个小圈子,而圈子与圈子之间互相孤立,如同一座座孤岛一般。
明明是热闹的街道,为什么会如此冷清呢。简直让人怀疑起人类到底是不是群居生物。
世界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大概,是从十年之前开始的吧?不对……或许更久了……八十年代?还是……难不成是工业革命的副产品吗?”
“……呜。”
看来是没有听懂的样子。
“创造出一大堆难记的名词,这也是人类的特点吗?”
“大概……”
话没有说完,我的注意力被一旁商厦上的巨型屏幕吸引了。
艾利恩也顺着我的视线看向那里。
那是用来播放广告,每天的某些时间还会播出一些新闻的装置,我这样告诉艾利恩。
刚才的广告是一只看起来烹饪得十分诱人,滴着油水的烤鸡。然而在快要跳出快餐店Logo的时候画面却戛然而止,新闻女主播的身影出现了。她看了看面前刚刚送来的几张文件,“据最新国际消息报道——”
——讲述的是两个并不富裕的国家,因为领土的纠纷刚刚爆发了全面武装冲突的事件。屏幕上还出现了导弹车发射导弹、两方人马端着已经陈旧不堪的AK系列步枪互相射击、以及不知是军队还是暴民的一小群武装人士对着摄影机大骂听不懂的脏话的小段视频。
接着是几张平民对着盖上了白布的亲人尸体哭喊的图片,以及被战火波及的孩童的图片。
这样的消息,在这几年里比过去还常见。
“……”
艾利恩沮丧地紧皱着眉头,
“这也是你们人类杰出的造物啊。”
“正确。”
苦笑着,我感觉简直愧为人类。
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眼镜店门口。
“先生,小姐,你们需要些什么呢”,涂着浓妆——包括鲜艳得有些过头的口红——女导购员迎上来以亲切的语气问道。
“墨镜。”
听到这句话,她以难以被察觉的视线偷瞥向我的眼睛。似乎很理解地将嘴角的应酬笑容继续往上拉高。
“请上二楼,那边请。”
她礼貌地伸出手臂示意。
这是一家很大的眼镜店,因为在接近市中心最繁华处的位置,就算说是全市最大的也不为过。不仅是卖眼镜,连初步的近视检查、配镜、修正的设施好像都具备了。卖场也不止一楼,一共有三楼的样子。
走到二楼,是墨镜的专柜。
虽说都是墨镜,但价格却低则百元出头,高则上万。整齐地排列在展示柜和展示架上,由于室内耀眼的立体灯光而闪闪发亮。
“好漂~亮!”
艾利恩盯着一副镶了不知名宝石的红色墨镜,刚刚的沮丧情绪好像被一扫而空,用手撑着展示柜的玻璃发出感叹(这样的行为好像是被禁止的)。
“要买这个吧?”
拜托,好歹看一下上面四位数的标价吧。还有我要是戴红色墨镜会是什么效果啊,简直想都不敢想。
我选定了一副两百元的黑色墨镜,最朴素的那种。
付钱之后,走出店门戴上墨镜的一瞬间,艾利恩又大呼小叫起来了。
“眼睛都看不见了!好厉害!跟拿在手上的时候完全不一样诶!”
……我已经腻了。
不理会她,独自走开了。
“啊……啊!等下啦!”
“接下来去买你的生活用品,不要问‘那是什么’,明白?”
“诶?那是……呜啊!我……我明白了……”
毛巾、简单的衣服裤子、洗漱用品、今晚的食物,都买到了。床上用品的话,家里有闲置不用的,没有必要新买。
接下来的东西……
只有,内裤……了吧。
呜。
遇到难题了。
话说,不要这么老套的展开好不好?凑字数也要有个限度。内裤什么的,让她自己去买好了。她又不是笨蛋。
塞给艾利恩一张百元钞票。
“这个可以吃吗?”
歪着头,天真地望着我。
“…………”
算了吧!喂!饶了我吧!
“那个?第五衡??我做错了什么事吗?”
看着我扶额的样子,艾利恩有些慌张。
“算了……跟我来,记住我是怎么做的。”
硬着头皮往女性用品区冲了进去。
虽然并没有男性不能进入这个区域的标牌存在,但这里面理所当然的展开着饱含着恶意的心之壁啊。少女乃至大妈们诧异的目光袭来,加上我的装束是黑色大衣加墨镜,一定——是被当做变态看待了吧。
不敢多做逗留,仓促地结束了购物。然后在收银处排队的时候,在众人无声的围观之下,尴尬度达到了最高点。
还好,墨镜为我遮挡了他人的目光。
虽然只是买了几条普通的白色内裤,尺寸也不知道合不合适,但这已经是极限了。
“原来是这样买东西的啊。那个印着花纹的纸片,是用来交换物品的吗……是这样啊,我懂了。”
艾利恩的学习能力比我想象的要好上不少,一想到下次再也不会有这种经历,我便一身轻松。这就是所谓的长期投资吗。
“这样就结束了吧……”
——!
然而,在望向天空的一瞬间,在六七层高的商厦顶端,看见了一个身影。
男人的身影。
那个身影将我与艾利恩还没有持续多久的轻松气氛瞬间全数抹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