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阶、两阶、三阶。
四阶、五阶、六阶。
抬头便可望见的楼梯尽头,却好似永远都到达不了。
就算爬上了这层楼,也还有无数层楼在等待着。
笔直的楼梯,在他眼中宛然成为莫比乌斯环。交错缠绕,没有终点的无限螺旋。
爬楼梯的男人感到极度的疲累,仿佛只要稍一放松,全身的骨头马上就会脱节散架。
简直是在原地踏步。就像西西弗斯推石上山那样,无边无尽的劳作。
到底何时才能解脱?
他看见了挂在楼梯两侧的玻璃匣。里面置放着男人不知其名的名画照片,那是用浓墨重彩勾勒出的一个个扭曲的人体。下边用打印字体标注着画家的名字,以及出生死亡的日期。
四位数乃至三位数的阿拉伯数字,便代表了画家的陨落。
自己的死亡被记录下来,是一种荣耀吗?男人不禁这样思索。
他们的作品被批量复制、被挂在这样的楼梯间,是对他们的尊敬还是亵渎?
一张张画作擦身而过,男人却仍然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前进。
然而现在,对于时间的流逝已经没有实感,甚至感觉脑浆都已经融化了。
“那个东西”开始在他的体内挣扎。
我是谁?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要爬楼梯?
他感觉眼前被浓雾覆盖,自己仿佛就要被阴霾吞噬。
自己的身体在被空气灼烧,像受炮烙那样感觉到强悍的痛楚。
就此放弃吧?
回到飘渺的那里吧,虽然要受无尽痛苦的折磨,但依然能够保留自己的存在?
不行。
男人疯狂地摇动着头颅,脊椎连接处发出咔啦的痛苦呻吟。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要滚回去的是你!!!我受够了!!!我不回去!!!
他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身体里的野兽在撕扯着他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条血管、每一条神经。
这是男人体内的“那个东西”——曾经也是他自己——与现在的他的战斗。
自己与自己的战斗。
每呼吸一口空气,肺都像是在被灼烧。
每一步的前进,都好像是在针毡上行走。
但即使这样,男人用尽所有的力气咬紧牙关,牙齿吱吱摩擦,牙龈渗出鲜血——
终于,曾经几度认为无尽的楼梯上面,传来了光亮,以及风的响声。
顶楼!!
结束了!!
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
你输了,我赢了!!!!!!!!
◆
六七楼高的那栋商厦顶端,出现了一个男人。
我不禁眯起眼睛,仔细观察。
他趔趄着走到房顶的边缘,手抓住固定在楼顶的广告牌的钢条,几乎半个身子都悬在空中。
周围似乎也有很多人发现了男人异常的举动,喧哗躁动起来。没过几秒,男人的下方——那栋商厦旁边就围满了人群。
他——是要跳楼吗?
寻死的话,为何要到人流如此密集的这里来。
我有些困惑地皱了皱眉,转而看见艾利恩不解地看着楼顶的男人。
“他在做什么?”
“寻死。”
“什么来着?”
“自杀。”
我稍稍换了一个易懂的说法,这下她应该能理解了吧。
然而艾利恩却踮起脚,以惊异的表情对着我大叫起来。
“自杀!?你是说那个人要从楼上面跳下来吗!?”
为什么要这么惊慌啊。这种情况一看就明白吧。
“从那上面跳下来的话会死的吧!!那不是笨蛋吗!!”
“不对。正是因为他想去死,他才要从楼上跳下来死掉。他的愿望就是杀掉自己,永远消失。所以才叫‘自杀’。跳楼只是自杀的一种方式而已,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你可以把这个理解成人类特有的死亡方式。用平常心去看待就好了。”
“怎么可能啊!明明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去死啊!有什么去死的理由啊!”
我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如果没有理由的话,谁会主动去死呢。决定了要自杀的人,不管是一时冲动也罢、深虑了良久也罢,都是认为自己‘只有死才能解脱’的。只有用任何办法都不能解决自己的问题,走投无路、绝望的时候,人会想着自杀。”
艾利恩死命地摇头。
“不对不对不对!死了的话就什么也没有了!死的时候是很痛苦的啊!”
死前的痛苦。
我昨天有幸领略。
的确如此,那是永远都不想再回想起的,糟糕透顶的感受。
“但是如果活着,会有比死还痛苦的痛苦。‘什么也没有了’的同时,也代表了没有痛苦。”
“可是!什么也没有了的话,快乐的东西、美丽的东西,这些都见不到、感受不到了啊!”
“与此同时,痛苦的东西、残忍的东西也不会有了吧。”
艾利恩被我说得快要哭了。
逞强地咬着嘴唇,满脸通红,眼睛里也开始有泪滴闪烁。
是不是做得过了一点呢。明明是个善良的家伙,这样对她是不是太残忍了?
但是请原谅我。她的性格我已经略微明白,抱着那样天真的态度是不能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要是不趁早让她摒弃掉对这个世界的美丽妄想,以后一定会被更深的绝望压垮。
无端的期望越大,失望就越致命。
这是我深深明白的道理。
明白这道理的代价十分惨痛。
何况,对于那个想跳楼的家伙,我与艾利恩之间的对话对于他来说根本毫无影响吧。
不过那个人又是出于什么目的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呢。是对于自己绝望了,还是对于这个世界绝望了呢。
还是两者都有?
既然如此,为何不安静地死去,而是要到这样的闹市来,让成百上千的人见证自己的死亡?
回过神来时发现,人群已经将我们包围了。
无聊的人是如此之多,摩肩接踵,让我与艾利恩几乎动弹不得。
在人群中,这样的声音慢慢蔓延开来:
拍手的声音。
喝彩的声音。
吹口哨的声音。
还有令人切齿的起哄的声音。
“快看!有人跳楼咯~”
“呜哦~快跳,快跳啊!”
“孬种,我赌一百块他不敢。”
“切,那我就赌两百他敢。”
“电视台呢?快打电话,有爆料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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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声喧哗。
像是演唱会的观众挥舞着荧光棒一样,这里聚集的人们不知为了什么在庆祝着。
你们在笑什么?
你们在嘲笑什么?
你们在窃笑什么?
你们在哄笑什么?
为什么,要笑呢。
看着别人死去,是这么愉快的一件事吗?
想起了百年前的一位作家。
——这个世界,永远不缺看客。
所谓的人类,就是不断啃食着同类的尸体,而后又被同类啃食尸体的生物啊。
我看见楼顶的男人睥睨着下方的人群,面无表情。他散乱的头发、破烂的衬衫在微微随着风舞动。
身边的银发少女,早已捏紧拳头,低着头,颤抖着。
“不应该是这样的……”
挤出这几个字的同时,泪水从眼中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为什么要如此的……无情……”
“……”
“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吗?不能阻止他们吗?”
“……是的。”
无法抗衡、无力抗衡。想做些什么的人在人群中绝对不止两个。但是,想做不代表能做。
——这是人类的想法。
“既然如此,那我就一个人去阻止他们。”
——这是她的想法。
含着泪说出的,让人想苦笑的发言。但是我怎么也笑不出来。
她会把所有任性的想法肆意付诸于行动。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她挤进人流里,对着起哄的人们呼喊。
理想。
可是:
“别闹!没看见正看好戏么?”
“一边去,一边去。”
因为没有人听进她的话,她就用另一些手段促使他们闭嘴。
“呜啊!喂!你在干什么!你揪我干什么!滚开啊!”
却被一个胸口戴着徽标粗鲁地男子一脚踢开,倒在地上。身穿的白色T恤上留下了一个显眼的脚印。
现实。
“……”
我以为她会就这样哭起来,但是她默不作声地用手撑地,踉跄着爬了起来。
瘦小的身体,从来没有显得如此无力过。似乎不被风吹倒就已经是极限。
张开嘴唇,向踢倒他的人凛然说着:
“请……快点停下!”
——为什么能够做到这个地步。
为什么你如此急切地想要去改变这个世界?
即使如此的得不偿失也毫不在意。
真是个笨蛋啊。
你做的事情是没有意义的啊。
啊啊,为什么我也在不知不觉之间握紧了拳头啊。
明明不是自己的事情,却感到了怒火。
明明就连昨天快死的时候,也没感到愤怒的。上次这样是多久之前了呢。
既然她坚持要做的话,我就帮她一把吧——我不是已经决定要对她负责吗。
即使会有更糟的结局,那样也罢。
“有趣的小姑娘。”徽标男摆出猥琐的表情说道,“简直让我都——”
“让我都想揍一拳了。”
我快步走上去,向那家伙的鼻子压上体重狠揍一拳。‘要不被别人欺凌就要让别人不敢欺凌’是世界默定的公理,虽然不敢妄称有多么厉害,但我收拾一般的家伙应该还是绰绰有余。即使那人看起来比我年长不少。
比如说这个,压上了全身体重的拳头,立即就将徽标男打翻在地。
“第五衡……”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我的脸。
“……我说,你真的是死神吗?”
“诶……我觉得,大概不是……”
这样的回答让我不禁哑然失笑。
随着徽标男的倒地,周围的人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我们这里。
“做、做什么啊?”
有人发出了惊慌的声音。
有人对于同伙被击倒,非常不快。
“喂!小子你在做什么啊!找死吗!”
有人却觉得大快人心。
“打得好!该打!要是再有人敢起哄,我陪你一起打死他们!”
这几类人之间的界线也许并不是那么的明显,但其中……确确实实地产生了矛盾。
等待着、等待着。渐渐地,最后一种声音开始弥漫。
“我也是!那些家伙太可恨了!”
“早就不爽了啊!来大干一场吧!”
“凭什么要嘲笑别人啊!应该救他下来不是吗!”
如同油墨被兀然打翻,流溅、四散。黑白的世界……在这个偏僻的角落,被染上了颜色。
嘲讽、起哄的语言在慢慢被盖过。取而代之的是高声呼喊、劝说的声音。
就连楼顶的男人,脸上也浮现出一抹惊异的色彩。
我想对楼上的男人说话。
——即使呐喊的人们是伪善也罢、随波逐流也罢,他们也是在做出自己的努力,表达着自己的心情,不是吗?
“看吧……就是因为艾利恩你,才让他们敢挺身而出。”
“我……吗?”
艾利恩痴痴地望着楼顶的男人,神情有些恍惚。
男人愕然,缩回了迈向天空的脚步。
双手抱拳,向地面的人们深鞠一个躬。露出欣慰的笑容。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放下心的时候,他紧接着,向空中跃起。
就这样脱离了地面的束缚。
——也脱离了世界的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