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桐就这样蹲坐在钢管椅上,双手抱膝蜷成一团面对着窗外人来人往的街道。
窗户是打开的,金色的头发也摇摆着。
因为没有任何需要表达的感情,嘴唇安静地合拢成一条直线。然而她的眼神却充满疲惫,无神地飘离着,像是无法对焦的照相机。
——累了。真的该休息一下了。
但是就算拉上窗帘,强迫自己躺在床上合眼,也只是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吃两颗安眠药也许会好一点,但翻开药柜,却只发现了空空的药瓶。
好累。真的好累。
——拜托快点告诉我吧,结果。
就像要呼应她的想法,门外响起了敲门的声音。
走到门前,扭动门把。
何桐心脏的跳动在那一瞬间漏下一拍。
◆
男人就像失去翅膀的鸟儿一样笔直地朝地面坠落。地心引力严肃地操纵了这一切,没有丝毫迟疑或者是回旋的余地。
一瞬间的事情。
紧接着,听见了会让人长久难以入梦的声音。那是血肉之躯与水泥地面抗衡的结果。
“啊……啊……”
我下意识地捂住艾利恩的眼睛,因为在我面前展开的画面是难以用语言描述级别的残忍。
胃里翻起一阵波澜。酸液几乎就要从喉咙里呕出。
所有人都呆立当场。不知道要用什么表情来面对。
刚刚受到我与艾利恩行动号召的那些人们,有的张大嘴巴,坏掉的唱片机一般从喉咙里发出单纯的声带振动;有的则是一言不发地离开。与我们相对的那些人则是嘲讽地哈哈大笑着散去。
留下的那些人怅然若失。
假象。
我和他们,被一瞬间的假象蒙蔽了双眼。
天真地以为自己的努力真的能够改变什么。即使自己一个人不能,聚集起更多的力量就一定可以。
但是,错了。刚刚发生的事实就是铁证。
就算大家再如何努力,也没能改变男人的死亡。
将人在一半写着绝望一半写着希望的莫比乌斯环里玩弄,不正是所谓的神、所谓的命运最喜欢的娱乐吗?
这一点,我不是应该早就意识到了吗!到底是什么样的一时冲动,才我让做出了错误的决定!
这样一来,艾利恩受到的打击岂不是太过于残酷了吗!!自己好不容易创建起来的幻想被如此轻易地打破!与其这样,还不如最开始就冷漠下去!
手指感觉到了冰凉的液体。
艾利恩再度开始啜泣。
她的眼泪原来也是没有温度的吗。
水珠在我的指缝间积满,滴向地面的声音格外悲哀清澈。周围本来嘈杂万分,却又变得寂静得连眼泪落地的声音都清晰无比。
“呐……第五衡……”
她一边抽泣一边默默地说着。
“什么。”
“把手拿开吧……”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不行。”
“我只是想看一看,现在的他依然是在笑吗……”
“……”
勉强望向鲜血淋漓的男人的脸——血从眼角与耳朵里汩汩流出,已经看不清原本的模样,但是嘴角却微微向上扬起,似乎是满足地死去了。
“他……大概是吧。”
“是吗……”艾利恩不知能否感觉到一丝欣慰,“他是有什么非死不可的理由吗……?”
“死人的事情我怎么知道。”
“是呢……死去的人的想法,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了呢……果然,死是很悲伤的事情啊。”
艾利恩脆弱得如同一碰就会破裂的气泡,用像是在悼念什么的哀伤表情,缓缓说着。
“呐……这个世界真的就是你说的这样的吗?真的就是这样,一片漆黑,连呼吸都觉得吃力吗?真的就连一点点的幻想也容不下吗?第五衡……我……我……”
她开始失去了。
开始……被同化了。被这个世界。
这是一个分界点。
——所谓的抗衡,不过是蜉蝣撼树的天真想法,连昙花一现也算不上。既然如此,只有随波逐流才是最好的办法吗?
我知道艾利恩在这样思考着。因为我也这样做过,并且做出选择,选择了后者。
选择了最轻松的活法,苟延残喘。
但是,那并不是绝对正确的选择。没有正确的选择。她不是我。所以没有必要跟我走同样的道路。
“……不对。”
我急切而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自怨自艾。
“……诶?”
由此而感到惊讶的她,转身直视着我。
“所谓的世界啊……其实什么也不是。”
“……?”
我没有回应她的表情,而是望向天空,自顾自地说着。
“所谓的世界,就只是不同的观察者以自己对周围主观的观察而生的具体化的概念罢了。仅此而已。每个人的世界是不相同的,每个人都只有权利和资格对自己眼中的世界加以评论,而不是干涉别人眼中的世界。无论发生了什么,自己的世界就是属于自己的。至于世界是什么样子——世界从来就没改变过。改变的是别人、还有你自己……所以说!你觉得世界是什么样子,它就是什么样子!阴暗潮湿腐坏臭气熏天也罢、光芒万丈美丽芳香宜人也罢,如果不满意的话,就去改变吧。”
我又做了蠢事了。
明明可以让艾利恩获得名为绝望的护盾,但是却不忍心这样做。
看到就算男人死了,也要在意他是否还笑着的艾利恩,我才发现,‘想让她变得跟我一样’这纯粹是我的自我满足而已。
凭什么能够武断的对她的未来加以预测,加以否定?凭什么打着‘此路不通’的幌子为了自己而让她的世界观与自己接轨。
她应该自己选择自己的世界。
“世界……”
她在思考。
思考,然后做出选择吧。
自己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呢。自己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
抛开别人的话语、眼前的现实,审问自己内心的最深处。
不受外界的干扰,忠于自己。
“我……”
然后,得出结果。
即使自己的世界与现实大相径庭,甚至是水火不容,也要保持着自己的世界。
因为,那就是自己活着的意义。
“我的世界……是这样的?”
“如果你觉得是这样的话,那就是这样没错。”
她选择的是什么样的世界呢。
“可是,我的世界和真正的世界,差别太大了……”
“那就去做点什么。你不是死神吗?”
是死神的少女,抑或不是。
她说,她的世界和现实的差别太大。
而我的世界与现实差别很小。
所以,她能够做的事情远多于我。因为她要让世界变成她眼中的样子。
——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啊。
“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变得沉稳起来。
我回忆起来,那是跟昨天晚上同样的声音。
那时,她飘散着银发,对我说着本应是我死后听见的第一声话语。
所以现在,她缓步向前,向男人死去的地方走去。鲜血衬托着白皙得惨淡的后颈,有些不合时宜的短裤与脏兮兮的T恤,以及因为角度而无法观察的表情。简直是一幅过于现实的油画。
在男人的面前单膝跪下,咬破手指。早些时候莫名其妙消失的镰刀就这样回到她的手中。
比人还高的镰刀像是没有重量一般被她轻轻地握着,铮亮得散发着寒气的刀锋反射着街边五花八门的灯光,制造出一个超现实的区域。
想起了她说过的话。
——“并不是我将人引向死亡,而是我必须在某些人死亡的时候出现。”
她说她扮演着这样的一个角色。
“呐,第五衡。”
她转过头,轻轻念着我的名字。
“什么事?”
“死亡,真的是非常、非常悲伤的事情呢。”
“我知道。”
“但是,或许我存在的意义就是让死亡变得没有那么悲伤吧。”
“……”
“不这么做的话,就会消失——这不是就代表着这是我的任务吗。”
“难道你能够和死者对话吗。”
怀抱着一丝期待问出这句话。
她摇头。
“不行的。我不是说过的吗。死了的话就什么也没有了,一切都回归虚无。就连灵魂也是在五分钟之内就会消失得一干二净的脆弱东西。”
“是吗……”
这家伙的记忆,在奇怪的地方特别清晰呢。
“但是,安抚最后留下来的这五分钟的灵魂,这点是可以办到的。”
最后的最后,吗。
就这样随性死掉的家伙,心里一定是还有什么不甘没能向他人倾诉吧。在一切都消失之前能够表达出这些,不是他们最渴望的事情吗。
艾利恩要做的事情,正是这个。
“那么,我开始了。”
不顾周围人惊异的目光,她蹲坐在血泊中,用手指沾上一滴男人的血抹在镰刀的刀口。然后舞动镰刀切割着空气,镰刀灵活得像是祭祀时的舞女一般。她的眼神十分认真,头发违抗着重力向上飘散。
她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小声念着一句话:
“已死之人哟,谨取汝之灵魂——”
我的眼球猛然收缩,心脏像是忽然被捏紧,头顶传来一丝寒意。
然后,看见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灵魂。
像是没有颜色,又像是布满了颜色的‘物体’。
无法用自然语言来描述,无法在脑中用具体的形象来形容。因为那是世界外的东西。
世界外的东西,自然会被世界本身所排斥。
但在这之前的一瞬间,我感受到了里面的所包含的。
纯粹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