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哭，但是哭不出来。
因为已经失去了‘哭’所需要的机能。
就是这样的感觉。
其实，‘想哭’这种人类思考回路才会产生的主观概念，现在实在无法很好地形容已经是超出人类、超出这个世界之外的东西所包含的‘情绪’。那是基于我潜意识的想法，事实上我所感觉到的，只有纯粹的感情因子罢了。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正在感受男人——那个笑着跳楼而死的家伙——的灵魂。
那实在——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灵魂不会说话，也不会像生物一样运动，在我眼前的这团灵魂，仿佛存在又仿佛不存在，几乎一眨眼睛就会消失。
“所谓的灵魂，也是在五分钟之内就会消失得一干二净的脆弱东西。”艾利恩在刚刚这么说过。现在的我对此深信不疑。
人的灵魂就跟人的形体、生命一样，如此脆弱，转瞬即逝。
但是面前那几乎微不足道的灵魂，却包含了惊人数量级的情感数据。
之前，艾利恩接触灵魂的一瞬间，我最先感受到的是大脑中山洪暴发般的侵入感，脑袋的围墙被冲破，糅杂着不祥的龙卷风将脑浆搅得天翻地覆。
这大概是类似于‘适应期’那样的东西吧。
然后，等这艰难的几秒过去，这股洪流慢慢缓和下来以后。似乎有什么桥被搭建了起来——我开始能够读取灵魂里的‘信息’。
——十分单纯又十分复杂的信息，情感。
人的情感的确是十分单纯的东西，比如说‘高兴’——两个字便能够描述程度的单纯；但同时其也十分复杂，比如各种可以统称为‘高兴’的情绪之间，似乎有着莫大的差别。吃到美味食物的高兴、见到久违亲人的高兴、得到心仪之物的高兴、收到暗恋异性告白的高兴……之间是不同的吧。就是这种模糊不清，差别若有若无的东西。
而此刻，男人灵魂中的情感是——
悲伤。
痛苦。
喜悦。
兴奋。
安稳。
悲伤痛苦喜悦兴奋安稳痛苦悲伤喜悦安稳兴奋安稳痛苦悲伤兴奋安稳痛苦喜悦兴奋安稳悲伤喜悦兴奋安稳悲伤喜悦安稳悲伤痛苦悲伤痛苦喜悦兴奋安稳痛苦悲伤喜悦安稳兴奋安稳痛苦悲伤兴奋安稳痛苦喜悦兴奋安稳悲伤喜悦兴奋安稳悲伤喜悦安稳悲伤痛苦悲伤痛苦喜悦兴奋安稳痛苦悲伤喜悦安稳兴奋安稳痛苦悲伤兴奋安稳痛苦喜悦兴奋安稳悲伤喜悦兴奋安稳悲伤喜悦安稳悲伤痛苦兴奋安稳悲伤痛苦喜悦兴奋安稳痛苦悲伤喜悦安稳兴奋安稳痛苦悲伤兴奋安稳痛苦喜悦兴奋安稳悲伤喜悦兴奋安稳悲伤喜悦安稳悲伤痛苦悲伤痛苦喜悦兴奋安稳痛苦悲伤喜悦安稳兴奋安稳痛苦悲伤兴奋安稳痛苦喜悦兴奋安稳悲伤喜悦兴奋安稳悲伤喜悦安稳悲伤痛苦悲伤悲伤痛苦喜悦兴奋安稳痛苦悲伤喜悦安稳兴奋安稳痛苦悲伤兴奋安稳痛苦喜悦兴奋安稳悲伤喜悦兴奋安稳悲伤喜悦安稳悲伤痛苦悲伤痛苦喜悦兴奋安稳痛苦悲伤喜悦安稳兴奋安稳痛苦悲伤兴奋安稳痛苦喜悦兴奋安稳悲伤喜悦兴奋安稳悲伤喜悦安稳悲伤痛苦悲伤痛苦喜悦兴奋安稳痛苦悲伤喜悦安稳兴奋安稳痛苦悲伤兴奋安稳痛苦喜悦兴奋安稳悲伤喜悦兴奋安稳悲伤喜悦安稳悲伤痛苦兴奋安稳——
坏掉的数据库一般，喷吐着压抑了不知多久的情绪。
如果说这里面的痛苦与悲伤让我呼吸不畅紧皱眉头的话，里面夹杂的大量的喜悦、兴奋与安稳则是诡谲到让我冷汗直流后背发凉。
为什么能感觉到开心？是因为什么而开心？说到底，这个男人到底是为了什么自杀？
我遗憾于灵魂不能告诉我这些，男人的记忆已经随着他肉体的温度一起离开。所以也不必再去关心，因为那家伙为什么要自杀跟我实在扯不上什么关系。
就在我抱着随便的态度，想就此结束的时候。
“准备好了？”
艾利恩的声音直接传入我的大脑中枢。
对了，她要做的——我们要做的不止是观看，而是‘安抚灵魂’啊。
艾利恩曾经解释过，她必需吸取新鲜灵魂里的某种物质才能维持自己的存在。她要做的大概是某种提取的仪式吧，至于为什么目的会变成是‘安抚’，应该是出于她自己的决定。
“嗯，好了。”
我深呼吸了一次。
“是吗，那么，我开始了。”
她说完的不久，我就看见了光。
闻到了无法形容的香气。
听见了超出人间的乐音。
尝到了最为饕餮的美味。
男人灵魂此刻的感受，因为与我心灵搭起的‘桥’的缘故，也传到了我的感官里。虽然知道那是虚拟的感觉而已，我还是无法自拔得沉浸其中而忘记了自身。
不是毒品和滥交那样恶性的、瞬间的低级快感。而是确确实实地感到了温馨以及放松，仿佛婴儿被母亲轻拍身体，让人想要永远睡去的安心。
“安息吧。”
……
……
——消失了。
就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愣在街道上，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艾利恩依然蹲在男人的尸体旁，背对着我。手中的镰刀早已消失。
围观的人群所发出的喧闹将我重新拉回现实。他们一脸惊奇，但是那是对于艾利恩奇怪举动的惊奇，而不是看到了位于自己认知之外的存在所带来的惊奇。而对于真正应该惊奇的我——却意外地觉得刚才经历的幻象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完成了吗？”
“是的……他的灵魂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
男人的存在，除了面前这具无机的躯壳之外已经完全消失了。被世界抹除了。
我抬起头望向高挂着的艳阳，即使是在墨镜中，那个讨人厌的灼热光点也让我感到头晕目眩。
“这就是你选择的世界吗？”
她轻轻点头。
“是吗。让我稍微有点向往啊。”
她的世界就像她展现给男人与我的一样，是纯白无暇、美好到让人神伤的‘天堂’。飘渺到连想象都觉得遥不可及，但是我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简直就像世界真的变成了那样一样。
这就是艾利恩的魔力吗？
“我决定了。”
她转身向我，虽然眼睛红肿，眼睑还有泪痕，但嘴角的确展露着坚强又美丽的微笑。
“我要把这个世界变成我的世界！”
对了。
我想起来了。
这就是所有事情的开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