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熬的一天终究还是结束了。
无论身处世界中的人们各自怀抱着怎样的心情,那些心情之间是怎样天差地别——每个人的感觉不同,但‘时间’的流逝确实是严肃而绝对客观的。
人们对正在受到的时针与分针的奴役浑然不觉,因为这种奴役从出生时便开始,直至死亡时结束。就像家鸡从来不会发觉自己的祖先曾经能够翱翔天际一样,我们也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束缚着。
而且,即使意识到了,也只能顺其自然而已。
所以说,本来就与我无关的,关于‘那个男人’的记忆也会在不久之后被时间带走吧?
晚上回到家里,我让艾利恩睡我的床。而自己则是铺了一床简陋的地铺,靠墙,正好位于屋里临窗的位置。这是我有意而为之,原因是可以在吹到晚风的同时,瞥见并不晴朗的星空。
狭小得可怜的寝室没有关门,寝室内的床与客厅的地铺可以互相望见。
“晚安。”
正当我担心穿堂风会不会让艾利恩感冒,以及她到底能不能感冒的时候,她在被窝里发出了细若蚊鸣的声音。
是自言自语还是在跟我说话,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盖上有些陌生感觉的被子,侧过身去。
——但愿那家伙不会失眠。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艾利恩还在酣睡着。
庆幸于昨晚睡眠的安稳,同时也意识到一件事情:
今天是周一。
对了,差点就要忘记了——我还得去上课啊。
这两天发生的事件让我不自觉地有‘生活已经偏离了日常’的错觉,现在看来,我的生活还是依旧缘着预定轨道安然行驶着。
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已经穿好了校服,正在对着面前的镜子漱口的时候,艾利恩醒了。
“呜……啊啊……呵……”
现在她大概正伸着懒腰打着呵欠吧。我思考着该怎样组织语言来告知她我要去上学的事情,把最后一口漱口水吐进了水槽。
“第五衡?……呜啊……泥已经起赖了吗?”
她揉着眼睛走到我面前。因为一边打呵欠一边说话而口齿不清。
“怎样?睡醒了吗?”
随意地和她对话,同时打量起她的全身。
她已经穿好了昨天我买给她的衣物。虽然是非常普通寻常的款式,但是穿在艾利恩身上,搭配着她的银发银色瞳孔与白皙得有些过头的皮肤,就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特感觉。而且她出乎意料地没有出现把衣服反穿、内衣穿到外面之类‘预想之中’的情况,说不定这家伙没有看上去那么呆。不过头发倒是乱糟糟的,还挂着一脸没睡醒的表情。
“呵……感觉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睡觉啊……脑袋晕沉沉的,记忆里面没有这样的感觉来着。不过,确实很舒服……”
“只是忘记了之前睡觉的感觉而已吧。”
“是那样……呵啊……也说不定。”
“去洗把脸吧,大概会清醒一些。”我这样告诉她了之后,她答应了一声,穿过我身旁,在刚刚我刷牙的水槽旁边拿起一张我自己都忘记是用来做什么的毛巾,便打开水龙头洗起脸来。
那张大概不是洗脚帕所以没关系……吧。看起来一会还得教她洗脸要用特定的毛巾这样的常识才行。说起来这家伙到底是聪明还是笨啊。
看着情况没有什么不妥,于是在这时,我说出了自己今天的安排。
“对了,艾利恩啊,我马上要去上学,你就一个人乖乖呆在家里到晚上吧——”
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却传来喉咙里呛到水的声音。转头一看,艾利恩一边咳嗽一边以难以置信的眼神盯着我。
刚刚你说了什么?!那样的眼神。
“就算你那个样子也没有办法。虽然我也不想去啦……但是不管怎么说既然我都已经读了这么多年书,半途而废也不好吧。”
依然是满脸无法接受的表情。话说,她能听懂刚刚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吗?
“对不起,但是时间很赶,冰箱里面有中午可以吃的饭菜,所以说——”
也不去考虑她到底需不需要吃饭,我草率地说着,然而没说到一半就果断地被她打断了。
“——真的吗!”
咦?
好像刚刚的声音中包含了某种叫做‘兴奋’的情绪……
艾利恩,正满脸兴奋地看着我。
没有错。即使是强迫自己认知这是脑袋受到冲击所留下的视觉偏移,那个笑容以及大睁着的眼睛也太有真实感了。而预想中面对我要离开家直到晚上这一预定应该展现出的失望,却没有一丝存在的迹象。她在想什么啊?
“真的要走吗!那个,之后我自己做什么都可以吧?”
“理论上是这样啦。但是记住不能出门,一是不安全,二是可能会被房东发现。”
“嗯!我知道的!”
“……”
不对吧……
这样的发展完全超出了预想啊。有种泄气的感觉啊。
“艾利恩……你为什么那么高兴?”
“因为——!”
她用手唰地指向一旁书柜上放着的厚厚几层小说与漫画——那些是我多年以来挤出本就不多的资金购置的物品之一。
“可以随便看那些书,不是太棒了吗!”
虽然完全不能理解她在想什么,但是既然她愿意这样那么就这样吧。
我拿起背包与太阳镜,叹了一口气。
步行来到学校,耗费的时间比预想中少了很多。
话虽如此,学生组成的人流还是已经从校门一直延伸到了教学楼。并不是其中每一个人都穿着校服,着便服、乃至戴耳环、染发的家伙也是存在的,只不过是少数而已。
这不是一所知名的学校,学校管理人员们的上进心貌似也丧失殆尽,从来没有过涉及提高学校名誉的意愿或者行动。所以说,这只是一所普普通通的高中而已——只要不触碰到底线,大部分行为都是被默许的。
这样相对宽松的环境,得以孕育出各种‘特别’的人物。
虽然现在带着黑色墨镜的我也许没有资格这么说,但事实的确是这样。
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会与其他人相同,而其中思想与大多数人相仿的人就是所谓的普通人。反之,与大多数人的想法大相径庭的家伙们,就是‘特别’的了。
一个普通人,产生与大多数人思维所冲突的想法的一瞬间,就会变成‘特别’的人。至少对于他自己来说是这样,因为别人无从读取他的想法,但是一旦将这样‘特别’的想法付诸于行动——就会被所有普通人公认为‘特别’的对象。
这种‘特别’,通常会变成被排斥的原因。
这种排斥,有的是出于厌恶,有的是出于不理解所带来的陌生感,有的是出于对危险的本能躲避。
比如说我——不知道别人的想法是怎样,但‘普通人’们,确实是在刻意避开我。
本来该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自己所属教室的家伙,不发一言,装作没有看见我的样子下了楼梯,过一会再从背后另一边的楼梯里上来——这样的实例。以及不经意见听到的‘这家伙很阴沉,最好不要去接近他’的议论。
我也对这些人没有兴趣,他们这样做我也不觉得生气,因为那是我一手造成的。
对于他们来说,我就是不想去接近的特别的人。
但是对于我来说,同样有着不想被扯上关系的人——
比如说现在朝我直直走来的家伙。
惊讶于完全听不到她的脚步声,我率先叫出她的名字。
“……何桐。”
与艾利恩相反的金色头发披到肩部,但丝毫感觉不到相应开朗气质的女生露出小幅度的微笑。
“第五衡……早上好。”
如果忽略掉像是一直没有睡过觉那样的无神眼睛以及明明是微笑却让人觉得诡异的脸部表情,我面前的家伙完全可以算上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可是以上那两样东西却不是想忽略就能忽略得掉的。
她说话的语调我一直觉得很奇异,比如说刚才那句问好,就是这样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却总让人有里面包含了某些深意的错觉。
我简单地回应了她一声就想抽身离开。她却敏锐的抓住了话柄。
“……你,换眼镜了吗?”
她是因为看到我新的眼镜才来跟我打招呼的吗?
“是啊。原来那个,呃……坏掉了。”
“……坏掉了?为什么?”
“只是摔坏了而已。”
“……是这样啊。真是可惜……”
“是啊,所以说,再见。”
再次迈步走开,却感觉衣服被拉住了。
“等等……”
她微微皱着眉头——眉毛的运动幅度大概需要用微米级别来计量。
“还有什么事啊。”
“你的手机号码……可以告诉我吗?”
“为什么?”
“……”
她盯着我沉默着,宛如平静湖面的瞳孔没有对焦般地直视着我。我感觉到像是被束缚住的压迫感。
“……好吧。”
我叹着气告诉了她我的电话号码,她随即拿出手机谨慎地记下了。
“谢谢。那么,告辞。”
她就像来的时候那样幽灵般地走了。
背影十分没有存在感,金色的头发有些紊乱地摇曳着。
金发。
金发。
据她所说那不是她染的,而是家族几代前偶然融入的外国血统所带来的奇怪遗传。不过与其说是遗传,基因变异还更能让我接受。
有人说我的性格‘孤僻’,就算真的是这样,和那家伙比起来也完全是小巫见大巫。那家伙有时候甚至一整天都不会说一句话,可以坐在某个地方不动,就这样消磨过去任何单位的时间。因为有着比较出众的容貌,她也被不少人告白过,不过那些不明真相的告白者都是被她当做不存在的人忽视掉。然而即使如此没有社会性的她,由于的发色和性格实在是太过不配,反差强烈到了让人难以置信的地步,跟她接触过的人通常都会印象深刻到难以忘记。
不过以上很大一部分都只是道听途说,我从来没有主动与她沟通过,她却是经常来找我——就像刚才那样,说一些意义不明的话、做一些意义不明的事,然后就走掉。
所以说,我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是随着手机的两次间隔了十秒左右的震动——
她与我的距离,急剧缩短。
那是代表‘有新短信’的震动声。
我翻开手机的盖子,屏幕上显示新短信有两封。
没有记录过的陌生号码。
第一封:
“我是何桐。”
把何桐的名字添加到通讯录之后,我打开了第二封。
实在不应该抱着普通的心态做出这个动作。
因为,那封短信的内容是:
“我的父亲……昨天死了。是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