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讨厌这种感觉。
讨厌死了。
那种刚刚从严重的事件里脱离,刚刚松了一口气,又马上被卷入更大更严重的事件里的感觉。
人生不是电影。电影里的角色那种惊险刺激的遭遇会让观众心潮澎湃的唯一原因是从起因到结果都被压缩到两个小时的高浓度。但要是设身处地的去思考一下角色们的日常,会发现那些家伙没有发疯都简直是奇迹。成天在波澜壮阔的阴谋浪涛里翻云覆雨,那样的人生我可不需要。
虽然现在的情况并不是轻松到能够让我调侃,但我总觉得不嘲讽一下自己的话就会发疯。
而在这样想的同时,双腿正在何桐刚刚走过的地板上奔走着,喘气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夸张。同时我拨通了她的号码,唯一得到的回复却只有嘟嘟的忙音。
——那家伙,到底在做什么……
我打心底里希望,这只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女吸引他人注意力的一个小小玩笑。
我必须找到她好好问清楚。但是那家伙却不知道跑去了哪里。明明看起来是非常不擅长运动的类型……线索从刚刚她走开、经过教学通道的一个岔口后便完全丢失。而从她要到我的号码到她给我发短信期间又起码间隔了五分钟。在这期间她几乎能够到达学校里的任何角落。话虽如此,如果不是要刻意躲藏的话,在她的班上总会有人知道她的去向吧?
“何桐?不知道。”
“今天早上就没有看见她。”
然而得到的却是这样的回复。——她在故意躲着我?
从屏幕里,无从得知她的想法。
也无从得知她的表情。
我有非常糟糕的预感。这件事情说是开玩笑的话,未免太过蹊跷、太过认真了。
我胡乱地在整栋教学楼里跑着,期望能够邂逅那头金发,然而无论是实验室、音乐室或者是储藏室,都没有见到她的影子。
难道是明白我会到这些地方去找,所以故意不在这些地方躲藏吗?
抱着这样自以为是的思索,我准备在每个班的教室里依次寻找,将学校完全搜索一次。要是拜托别班同学帮助自己藏起来,是她的话——大概能够说出来就能够被答应吧。但是被别人视为‘特别的家伙’的我,做出‘搜查’这样可疑的行为一定是会被普通人误会的吧,何况我还戴着墨镜。这是自作自受。不过没有别的办法了……马上也快到了早读的时间,到那时就没有机会了。
然而重新回到教学区走廊的时候——
一只白皙得有些过头,恰似何桐肤色的手臂露出拐角,然后又马上像受惊的兔子那样缩了回去。
这两个动作之间有两秒左右的间隔,使得我不算出众的动态视力顺利捕捉到了那只手臂上最为突出的一个东西。
一个布偶。从外形来看大概是小熊。正常的棕黄色,很小巧,被细绳之类的东西系在手腕上。
何桐有过这样的装饰吗?因为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件事,我对此毫无印象。不过,拥有那样惨淡的肤色的,除了何桐之外应该没有第二个人了吧。我连忙转过墙角,准备缘着走廊跑过去找到她。可是就在这样的节骨眼上——
“呀嗬,第五衡~”
急速奔驰的我领口被后方伸来的另一只手一把抓住,耳畔传来的除了开朗得让人担心的‘问候’声之外,还有失去平衡,屁股撞击地面的沉闷(?)响声。
“呜啊啊啊!!!”
在尾椎的抗议之下,我以狼狈的坐姿仰过头向声音的主人望去。身高有173mm的肇事者脸上正洋溢着夸张的笑容。一头散乱的乌黑短发被窗外的晨光染上了亮橘色。脸上清晰还带点棱角的自然五官烘托出开朗的气质。
高二年级的教室分布在不同的两层楼。我班级的教室和这家伙班级的教室虽然相隔一层楼,但实际上我们是同学年的。
“早~上好!”
她像是注射了太多肾上腺素以至于停不下来肌肉的动作,以摇晃我的领口来代替打招呼的挥手。
“很难受啊!住手,书筱芩!”
“不要。这个很好玩。”
你是虐待狂吗!我把手伸到背后抓住她的手腕想强制令她停下,却没想到在触感柔和的少女皮肤之下,这家伙还隐藏着大到意外的力气。……不对,她力气的大小在前几天她以开玩笑为理由,抓住喂饱了书的书包的背带当做流星锤向我抡来的时候,我就已经清楚了。书筱芩这样文雅的名字根本就不适合你!想必那家伙上辈子是猩猩吧?
“喝啊!哈哈哈哈哈!”
“给我停下!”
“不要。我说,第五衡,前天晚上我拜托你帮我找化妆品店了吧?你却说‘只有宠物医院’。啊哈哈,这个押韵是故意的吧?挂了电话之后我才想起来,笑了整整两个小时。”
太夸张了!这个哪里好笑了啊!我一点也不自豪。这家伙的开心神经大概是和呼吸中枢连在一起的。
“话说回来,你这家伙还需要化妆品么……”
明明是会在地上打滚的类型。抹上妆的话形象绝对会毁于一旦。
她撅起嘴,把攥住我后领的魔爪移开盘在胸口:“真是失礼啊。我是为爸爸买的。”
“不需要!爸爸不需要化妆品这种东西!!”
你的父亲收到这样的礼物到底是会高兴还是会伤心啊!好残忍的女儿!
“啧。”她露出鄙夷的眼神,“所以说啊……你是个不解风情的家伙。结婚……不,大概和女孩同居这种程度都一生达不到吧。可怜,可怜。”
“什么意思?”
真是过分。对于她类似于诅咒的预言,我想反驳现在家里就寄居着一个女孩子……呜,好险,差点就中了她的圈套。
“我是要把化妆品买给爸爸,让他送给妈妈啊。笨蛋。”
“咦……”
原来如此。所以才要给爸爸买化妆品啊。这个冒失的家伙看来在这种地方意外地贴心,使得我有点刮目相看了。那么我前天晚上以敷衍的方式拒绝了她的请求,是不是同时也破坏了她和家人温馨的时光?我感觉到细微的负罪感。
“不用担心啦。昨天我自己去买了。”
“是吗。”
“那么,你刚才嗖嗖的跑是在追谁呢?”
“……糟糕!”
一和这家伙说起话来就忘记了原来的目的了。我看向书筱芩的手腕,两只手都是健康的肉色,上面也没有挂小熊吊饰。要是我刚刚看见的真的是何桐的话,在我被书筱芩缠住的这段时间里她恐怕早逃走了吧。
“发生什么了吗?”
“没什么严重的事情……只是你有看到何桐从这里经过吗?”
“诶!你向别人告白被拒绝,然后就想追上去图谋不轨吗!另外何桐是谁啊。”
“就是你隔壁班上那个金发的家伙,身高……大概有一米五五吧。”
“啊啊……我想起来了。那个人吗?在你前面从我面前跑走了,因为是金色的头发,很显眼所以记得很清楚。”
“果然吗……”
那家伙果然是在躲着我。
她说,她的父亲死了……自杀。每天自杀的人有那么多,但是昨天那个从楼上跳下的中年人的身影始终烙印在我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他死的时候,是笑着的。假如……假如何桐的父亲真的自杀了,而且昨天那个人就是她的父亲的话——这对她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我的心情一下子跌到了谷底,仿佛被压上了巨石般沉重。我在她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你的脸色很难看哟。”书筱芩稍稍收敛起了笑容,有些担心地偏头看着我,“那个何桐和你发生了什么吧?”
“不,没有。”
我故作平静地回答她。关于这个她还是不知道为好。
她却像是读懂了我的心思,微微扬起嘴角。
“……你啊。表面上装做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不关心的样子,其实很怕别人看到你的表情吧。”
“……”
她看着沉默的我,扑哧一笑。向我提出了蠢到家的请求。
“那个墨镜取下来送给我吧,很傻的哦。”
“……”
“怎样?这是我一生的请求。”
“……切。拿去。这个很贵的啊。”
我把墨镜一把扯下,扔到她的手中。
世界瞬间变得刺眼许多。
“嘿嘿。谢了。”
早读的铃声响了。于是她干脆地转过身。
“那么,再见啦~第五衡~要是有麻烦的话,无论是什么事情都可以找我帮忙哦~”
“嗯。”
真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
就和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