喷水池前有一个少女在哭泣。
这个少女失去了记忆,现在孤立无助。
这个少女只相信她的哥哥,只有和她哥哥在一起时,这个少女才敢与陌生人见面。
但是,她的哥哥却背叛了她。
那个没用的哥哥将少女留在了陌生人中。
喷水池前有一个少女在哭泣。
那个少女是我的妹妹。
那个没用的哥哥,就是我。
据说,神是个喜欢开无聊玩笑的魔法师,当然,是指那种通过保持三十年处子之身修行后成为的魔法师。
所以,那个邪恶的老男人才会怀着百分之两百的恶意开着这种没有人会感到开心的玩笑。
像是给单身时间=年龄的高中生创造同时扮演三个人的假冒男友的机会,又或是为对恋爱抱持抵制态度的原中二青年创造春夏秋冬四人组的后宫一样的,现在的神明,就向我开了枝由这个玩笑。
前言收回,我举的例子和目前的情况完全不相符合。
「枝由,回家了。」我轻轻拍了拍枝由的肩膀,枝由埋在双肩的头却不为所动。明明是人来人往的大卖场,为什么我却感觉大家都沉默了呢,枝由什么话也没有说,世界什么话也没有说,所有的一切都沉默了,连时间仿佛都沉默了,只是,哭泣还在继续,孤单还在继续。
「我果然,一直都是孤单一个人呢。」也许已经过了一小时,也许才过了几分钟,枝由终于开口了,但是她却是在用自嘲的语气说着让人心痛的话语。
「你一点也不孤单。」下意识的,我脱口而出。舌头变得有些干燥,声音也开始嘶哑起来。明明心里着急的要死,嘴巴却只能说出空洞的语言和虚伪的文字。
长久的沉默再次降临。
如果只是说出这种无趣的安慰,什么都改变不了啊。那么,现在该怎么办呢。
五年后的我已经没有柯尔特M1911安慰五年前的枝由了。即使有,现在也什么都挽回不了。就像是已经死去的少女无法复活,已经违背了的约定也无法修补。所以,我只能默默的坐在枝由旁边,看着她抽动的肩膀。
脑子高速的在运转却得不到结果,也许如何安慰枝由也可以归类到七大未解之谜中去。但是,这个问题是不容许被妥协的。因为,严枝由是我的妹妹,我唯一的妹妹,我发誓要守护一身的妹妹。没有结果只是因为我的脑子太笨了,一定还有什么挽回的办法的,所以说,快点想啊,让枝由能够不再认为自己孤单的话语……!
舌头自然而然的动起来了,就像是从心底流露出来的一样,我的声带发出了沙哑却又不失坚定的叫喊。
「你才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
「不要再继续骗我了!!」枝由抬起了头,因为哭泣和愤怒涨红的双眼直直的看向了我。
「至……至少,我还能守护你……」我没办法看着枝由噙着泪水的双眼,只能把目光投向来往的人群。「……我,是你的哥哥。」
「哥哥这种关系……根本什么都不算!」死死瞪着我的侧脸,枝由的语气开始自暴自弃起来。
「不是的!哥哥与妹妹之间相联系的那种亲人的羁绊……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算!!」
「这种羁绊……毫无血缘关系的我们之间根本没有!」带着哭腔的声音,给了我最后一击。
如果是格斗游戏,刚才那个就是决着了吧?奇怪,为什么我的耳朵旁边似乎有个变态的老男人在叫着「KO」,奇怪,为什么我会感觉自己正倒在地上?
「因为,被击败了。」
心底里传来了一个声音。
「不是的,我还没有被击败,我还……」我对着那个声音慌张的辩解着。
「放弃吧,你是没有办法获胜的。」
另外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我……还可以的!枝由是我的妹妹…所以…」我的反驳语气越来越弱。
「妹妹什么的,只是个头衔而已吧?」
第三个声音传了过来。
「只是自称而已,你和枝由根本就没有羁绊!」
第四个声音传了过来。
「到头来,你什么都守护不了。」
第五个声音。
吵死了。
「快点认输吧。」
第六个声音。
「承认你的失败吧!」
第七个声音。
吵死了吵死了。
「办不到的事情就是办不到啊!」
第八个声音。
「你,被打败了。」
无数个声音从我的心底响起。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声音的洪流淹没了我妄图辩解的本音,也许这些声音才是我的本音也说不定……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我没能守护住你。
对不起我没能够遵守约定。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现在的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失去了柯尔特M1911,也失去了写作中二读作勇气的个性。除了这五年间与枝由的记忆外,过去的我所拥有的其他的东西都已经被残酷的时间给泯灭殆尽了。
即使是五年间的回忆,也只剩下了一半。回忆的另外一半,已经在车祸中从枝由的脑海中消失了。
在万变之中,存在不变之物。
骗谁啊喂!
现在的我,和五年前那个成功安慰了枝由的我,真的是完全没有交集的啊!
到此为止了吗
事到如今,把思路逆转过来又能怎样,即使再怎么逆转最后也会拿到有罪审判的辩护根本不能作为游戏软体发售吧!
完全没有交集。
五年前所拥有的,而现在却没有。
五年前所没有的,而现在却拥有的。
不是记忆这种残缺的东西,而是五年后的我和枝由所共有的。
这样的东西……存在吗?
「枝由…对不起…」
到头来我仍然只是个只能说出这种台词的小角色。
「……把柯尔特M1911送给你,真是对不起。」
五年的时间,已经让我成长为一个能够流畅的说出这么难听话语的大人了。
我将身子稍微靠近了一些,然后将右手压到了枝由的胸口上,柔软而又温暖的触感混杂着心跳的旋律传入我的手心。
如果想要报警就去报警吧,说老实话,我已经有点自暴自弃了。
不过,在人民的好朋友警察叔叔把我带走前,请先容许我把话说完。
抱着从清水舞台跳下去的决心,笨拙的大脑正在全力组织着言辞。
「对不起…明明拥有着更加贵重的东西,却因为舍不得而没有送给你,实在是对不起。」
我将右手从枝由的胸口慢慢移开,展现在枝由眼前的摊开的手心上握着的,是之前一直挂在枝由胸前的学生卡。
这张学生卡也是那个好事的黑头发班长做的「鹰守中学一日见习生用特殊学生卡」。在「见习生」三个小小红字的下面,黑色的正楷体端端正正写着持有人的名字——严枝由。
「对不起,虽然现在或许有些迟了……」稍微顿了顿,我用十二分的决心一口气说出了剩下的台词「从今天起,作为家人的证明,我将把我的姓给你。」
即使没有血缘也好,因为是家人,所以羁绊要多少有多少。就算神明想要怀着恶意拆散,我也会毫不气馁的重新创造。没用的神啊,就让你见识一下我的决心吧。只要是可以创造的东西,就算是坚固的羁绊也创造给你看!
「哈哈哈舍不得的东西果然还是舍不得呢。」我有些无奈的搔了搔后脑勺。「抱歉,没能找到特特,不过,至少,我还能够把这个东西交给你。」
严枝由。
严寿回。
包容在名字当中的,是永远守护在身边的亲情。
前言收回和言之有理,一样还是复杂的家庭啊。
「不会消失,不会遗忘,能够自豪的展现在所有人面前,不是没有用处的道具,而是确确实实的牵连。虽然没有血缘的桥梁,但是没有关系的,你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因为还有眷属,因为有着同样的姓,因为还有着名字的串连。」
凌乱的思绪在大脑中疾驰,嘴巴唯一能做的就是说出片刻的灵感。我已经不知道我现在说的到底算不算安慰了,也许,我还说了什么病句,也许,我还说了什么逻辑悖论。但是,怕说错话而惶恐不安的心情在看到枝由逐渐舒展开来的表情时便烟消云散了。
传达到了吗?
枝由的头重新低了下去,而我已经把想说的全都说出来了,现在也没有什么话可以继续讲了。气氛又陷入了沉默中。
半晌,枝由终于有了动作。她从我手中接过了学生卡,接着将脸转向我。
「……谢谢……但是…对不起……我不能接受这个姓…………」泪痕未干的脸上,又一次露出了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因为…我已经和姐姐约定好了……在找到适合的名字前…我绝对不会……」
「适合的名字,已经找到了啊。」我讲手放在了枝由的嘴唇上,打断了她的哭诉。
严枝由。
严枝理。
言之有理。
严枝由理。
这才是严枝由这个名字的真正意思。作为哥哥的我在前面阻挡风雨,作为姐姐的枝理则在后面默默守护。
正是因为这个名字中包含的这重意思,五年前的枝由才会突然间把名字改过来。
所以,纵使本人已经忘记,我也会替她记住,帮她回忆起来。
因为,那是我与枝理的,最后的约定。
愣愣的听着我说完这些的枝由在呆滞了几秒钟以后,终于扑进了我的怀中哭了出来。
不过,现在的她流出来的,不再是先前悲伤的泪水。取而代之的眼泪,非常温柔,非常幸福。
我轻轻的抚摸着呼唤着姐姐名字的枝由的头发,抬起头看向了远方的天空,遥远宇宙中的某颗小小的星似乎冲闪了一下。据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既然是这样,那颗坏心眼一般朝我眨眼的星星就是你吧,枝理?
「这下,你满意了吧?」我朝着那个似乎可以听到我内心想法的星星低低呢喃了一声。
五年前的我,词汇还真是贫乏呢。正因为如此,在动最后一个手术前,你才会和我约定一定要让郑枝由把名字改成严枝由,我说的没错吧,枝理?这种事情,直接和枝由说不就行了吗,笨蛋。
「孤孤单单一个人呢。」
我对着天空轻轻复述。
「孤孤单单一个人吗……」
低下头时,枝由的眼泪已经停了。
「你才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
只是稍微的,我握紧了枝由冰凉的双手。
人来人往的喷水池前,一对被两度误会成情侣的兄妹就这么沉默着。
手机震了震,艾小奇发来了短信。一如她行事风格一般的简短短信只有五个字「特特找到了」。
「那么,也该回家吃饭了吧」饥饿感这时候才从肚子附近传来。
「今晚,吃些什么呢…」枝由接下了我的话茬。
「走吧,去采购吧。」我站了起来。「要是走散了的话……」
「……我会在这里等着你。」
感光路灯在那一瞬间因为夜晚的降临而一齐点亮,刚才还在被朱红夕阳与暗蓝夜空包裹着的大卖场像魔法少女变声般在稍显刺眼的光芒中换了身新装。原本只有两种颜色的调色板现在已经因为霓虹灯而五彩斑斓。这个城市的夜晚,就这样降临了。
只是稍微的,枝由的脸似乎红了一些。
不再去管这些细枝末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我和枝由朝着影子被拉长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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