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梦的出生,似乎是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使命的。为什么说说不清道不明呢?笛子玄不清楚。
笛子玄所唯一知道的,是笛梦的出生是带着诅咒的——一种既是恶梦,又是福音的诅咒。所以他为他的女儿取名——梦。
他看着在自己面前尽情地玩耍的女儿。那是一个白色长发的女孩,很难想象这样的一头白发会出现在一个六岁女孩的身上——而且那如初冬早晨刚刚睁开眼时看到的窗外白雪般纯净的白发,既不来自她的母亲,也不来自自己。她的皮肤也同样白皙,甚至是近乎于病态的白皙。而在这样的外表上,她那红色的眼眸也就格外的显眼,那是一双跟她的母亲一样的眼眸,笛子玄想。
似乎这一切都不像是一个6岁的女孩所应该具备的特征。
不,至少还有一样东西是具备的,那红色的眼眸中所透露出的快乐、开心,以及纯真。
而笛子玄想要守护的,就是那一份纯真,如同她的白发一样一尘不染的纯真。无伦是谁,都不可以破坏!
可是,现在,要亲手掐断那一份纯真的,是自己,是自己啊!
如果可以,他宁愿自己去死,宁愿那个女孩可以自由自在的活下去,可以去看看生命中的精彩与繁华。
可是,那只是如果。而世界,没有如果……
笛子玄的心在抽搐着……
“怎么?下不去手吗?如果实在痛苦的话,不如让我帮帮你?”隐藏在树中的阴影带着嘲笑的意味问道。
“闭嘴,信不信我杀了你!”笛子玄对着树低声嘶哑,生怕会惊扰到自己的女儿。
“如果你有那个能力的话,早就动手了。别自欺欺人了。”阴影传出了不屑的笑声,那笑声仿佛从笛子玄心里响起,“如果你想要她还算正常的活过一段时间的话,就动手吧!”
“然后呢?成为你们的傀儡吗?”笛子玄像一只恶兽,“生不如死吗?”
“你应该清楚,我们只需要她痛苦一次而已,这就可以让她轻松地去死了,而你不答应的话,她会生不如死的活一辈子。”阴影顿了顿,“你应该清楚我们的手段。”
“你!”笛子玄愤恨得用上齿咬破了下唇,让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你……”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答应过她的母亲,会让她幸福一辈子的。为什么?为什么?她母亲是用命换回的她,用命换回的!
笛子玄没有忘了也从不会忘了那个大雨的夜里,他抱着那个白色的身影,一向坚强的他哭得像个孩子。大雨淹没了他的心,淹没了他的一切。他任凭雨水夹杂着他的泪水、她的血水,流向不知名的地方。她握住他的手,等她逐渐变得冰凉,她断气前嘴里念叨着“照顾……照顾……好……笛……笛梦”。笛子玄不知道那时自己的脸色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
笛梦的父亲叫笛子玄,一个很普通的名字。也许不是那么普通的地方——这是笛梦的爷爷取的,那个成天只关心他的星象的老头子取的。旁边的人问他为什么会取这个名字的时候,他会装模作样地捋捋他那还算长的白胡子,然后说“吾儿出生之日,吾夜观天象,以吾数十年的道行,竟堪不破吾儿之命,固名——子玄。”
文绉绉的说法——笛梦的奶奶对此不以为然,或者更确切的说是嗤之以鼻。
等到笛子玄长大了一些,他也问他父亲同样的问题,他父亲会很正经地告诉他,“因为你的命运,和别人,不一样,太不一样了。但是儿子,你要记住,无论有什么样的事情会发生都不重要,只要活着 ,就还有希望。”
每次的这个时候,笛子玄会觉得他的父亲是无比的正经,再也没有比这时更正经的时候了——事实也如此。 尽管很多时候父亲都显得不那么靠谱,好吧——用为老不尊来形容会更准确一点。
至于她的母亲,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连她自己也不知。一次偶然的任务让她他认识了她。
真是千篇一律的开头——
她没有名字,笛子玄就叫她笛洛洛——一个很普通的名字。如果实在要说这个名字到底有什么独特的意义的话,好吧,没有。只是顺口而已。
然后呢,很简单,他和她结了婚,他们喜欢上了对方,如此简单,如此平凡,再也没有更多的东西可以插入到他们的故事中间。除了那个不一样的结尾。
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孩,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一开始就知道。尽管失去了所有的记忆,但停留在骨子里的高雅却不会变的。也正是因为这样的高雅,让他深深的迷上了她。
直到那群黑衣人的出现毁了一切。整个一个诺大的家族在他们的眼里看起来是那么的不堪一击,他带着怀胎8月的她,带着家里最后的希望——跑了!他没办法不跑,他说在乎他的家族,但他必须留下他的后代必须活下来。哪怕痛苦哪怕忍辱负重也必须活下去。
然而梦总是碎得那么快……
……
是笛梦撑起了他还活下去的欲望吗?
不知道。
也许是,也许不是吧。
但现在——他要亲手毁了这一切吗?怎么可能做到啊!那是他活下去的希望啊!
“你在发什么呆?我们的耐心是有限的,不要让我亲自动手啊!”冰冷的话语将笛子玄拉回现实。
对不起,这是唯一的办法了。笛子玄好恨,恨自己不够强大,不够守护自己所在乎的一切。
“梦,别玩了,爹爹给你看一样有意思的东西。” 笛子玄不敢想象这是自己的声音,这声音压抑得连他自己也害怕。
活泼而略显稚嫩的声音从远处靠近,“是什么有意思的啊?爸爸,快,快带我看看。”
“来,跟爸爸走,带你去看有趣的。”
“好啊,快走喽。”
梦,对不起,从今往后,你只能自己要照顾好自己了。以后的路,要靠你自己了。
笛子玄紧紧地抓住了那只小手 ,仿佛它承载了他和她一生的重量。
“爸爸?”笛梦似乎感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感觉,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那只大手握得更紧了,生怕他会放开,永远放开。
笛子玄不知道梦的终点意味着什么 ,但那至少证明了她的未来还有很多可能,还存在那一丝尽管微弱却美好的可能,像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