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清晨
『露米娅。』
『嗯。』
『露米娅。』
『听到了。』
『露米娅。』
『……』
『露米娅。』
『博丽灵梦。』
『嗯？』
『你再叫一次试试。』
灵梦眨了眨眼睛。
『露——』
啪。
露米娅一把捂住她的嘴。
『唔唔唔！』
『一大早叫了我二十七遍！』
『你到底想干什么？！』
灵梦奋力挣脱。
『确认你还在呀！』
『……』
露米娅动作停住。
灵梦坐在被窝里。
头发乱七八糟。
怀里却抱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破旧册子。
『这什么？』
『露米娅本。』
『……』
『什么鬼东西？』
灵梦十分认真地翻开第一页。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露米娅。
旁边还画了一个巨大黑圆。
黑圆下面伸出两条细腿。
『……』
露米娅沉默了很久。
『这是我？』
『嗯！』
『我长这样？！』
『这是你用黑黑的时候。』
『都说了那叫黑暗！』
『下一页是正常的。』
唰。
第二页。
一个金色头发。
红色眼睛。
穿着黑裙子的火柴人。
胸口还被灵梦非常认真地画了两个大圆。
『……』
露米娅额头缓缓冒出青筋。
『这两个是什么？』
『胸。』
『为什么这么大？！』
『因为你比我大呀。』
『不是年龄的“大”好吗！！！』
巫女小姐正好从门外经过。
脚步停了一下。
『画得挺像。』
『博丽！！！』
『至少特征抓得很准。』
『你给我滚！！！』
灵梦继续翻页。
『这里还有。』
第三页。
——露米娅喜欢吃羊羹。
第四页。
——露米娅会做饭。
第五页。
——露米娅睡觉会抢被子。
第六页。
——露米娅欠阿妈钱。
『停。』
露米娅一把抢过册子。
『最后一个谁让你写的？』
『阿妈。』
『我就知道！』
外面传来巫女小姐十分平静的声音。
『这是事实记录。』
『假的！！！』
『欠债人通常都会这么说。』
『你给我回来！！！』
灵梦赶紧抢回册子。
『不能撕！』
『为什么？』
『我要把你全部记下来。』
『……』
露米娅愣住。
『全部？』
『嗯。』
灵梦用力点头。
『阿妈说那个黑月亮会让别人忘记你。』
『所以我写下来。』
『要是哪天忘了。』
『就看一遍。』
『看完就想起来了。』
『……』
露米娅张了张嘴。
最后只是伸手。
狠狠揉乱灵梦的头发。
『笨蛋。』
『我很聪明！』
『聪明的人不会把我画成两个圆加两条腿。』
『那我重新画！』
『不许画胸！』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可是是特征呀。』
『谁教你的？！』
『阿妈说画人要抓特征。』
『博——丽——！！！』
『别吵。』
巫女小姐从外面探进脑袋。
『有正事。』
『你最好真有。』
『当然。』
她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一把钥匙。
『今天翻祖坟。』
『……』
『哈？』
————博丽神社·旧仓库
『所以。』
露米娅看着面前这扇至少几十年没人动过的木门。
『你说的祖坟。』
『就是仓库？』
『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了？！』
『博丽家的东西都埋在这里。』
『从意义上来说就是坟。』
『你的祖先听到会哭的。』
『死都死了。』
『……』
小红默默后退一步。
『妈妈。』
『嗯？』
『你这样以后真的不会被祖先托梦吗？』
『来了就让她顺便告诉我红丝带怎么做。』
『……』
小红觉得。
博丽家能传这么久。
真是不可思议。
咔。
钥匙转动。
木门缓缓打开。
一股极其浓重的灰尘扑面而来。
『咳咳咳咳！！！』
『阿妈！』
『咳……没事。』
『这里多久没人进了？』
露米娅捂着鼻子。
『不知道。』
『你不是神社主人吗？！』
『钥匙是今天早上才找到的。』
『在哪里？』
『赛钱箱底下。』
『……』
『为什么钥匙会在那里？』
『前代可能觉得没人会偷空赛钱箱。』
『好有道理。』
『不要真的认同啊！』
仓库里面比想象中大。
木架上堆着大量旧御币。
破损的阴阳玉。
写满文字的卷轴。
还有一些连巫女小姐自己都不知道用途的奇怪祭具。
灵梦眼睛瞬间亮了。
『宝藏！』
『不是。』
『可以拿吗？』
『不可以。』
『为什么？』
『可能会爆炸。』
灵梦伸出去的手瞬间缩回。
『……』
露米娅嘴角抽动。
『你们家仓库到底放了些什么。』
『历史。』
『会爆炸的历史？』
『很正常。』
『哪里正常？！』
巫女小姐没有理她。
开始翻找卷宗。
『找什么？』
『红色的东西。』
『范围是不是有点大？』
『那就找和你有关的。』
『更大了吧。』
『为什么？』
『谁知道你们博丽家以前退治过我多少次。』
『……』
巫女小姐动作一顿。
『你记得？』
『不记得。』
『那你怎么知道？』
『猜的。』
『……』
『毕竟。』
露米娅抬头看向仓库深处。
『那个以前的巫女。』
『看起来可不像第一次见到“黑暗”。』
巫女小姐没有说话。
这也是她一直觉得奇怪的地方。
那段记忆中。
那位过去的博丽巫女没有表现出多少惊讶。
甚至还有心情吐槽。
好像那种吞噬村庄的东西。
对她来说并非第一次出现。
『找到了！』
小红突然大喊。
『什么？』
小狐狸从一堆卷轴下面拖出一个木盒。
表面已经发黑。
正中央。
刻着一个非常古老的博丽纹。
而在纹章旁边。
有一道细细的红线。
『这个。』
露米娅表情一变。
『我认识。』
『你见过？』
『没有。』
『那你怎么认识？』
『感觉。』
她慢慢伸手。
越靠近木盒。
左侧头发下方那道伤痕就越痛。
『嘶……』
『别碰。』
巫女小姐一把抓住她手腕。
『我来。』
『为什么？』
『因为爆炸的时候你还能给我收尸。』
『我谢谢你。』
巫女小姐把木盒放到地上。
掀开。
没有爆炸。
『……』
『有点失望。』
『你到底在期待什么？！』
木盒里面。
只有三样东西。
一截已经彻底褪色的红布。
一支断掉的毛笔。
以及一本非常薄的册子。
灵梦立刻凑了过来。
『和我的一样！』
『你的是什么？』
『露米娅本！』
『……』
巫女小姐翻开古册。
第一页。
只有一句话。
『无名之物，不可封。』
露米娅皱眉。
『什么意思？』
『没有名字的东西，封不住。』
『所以以前那个巫女才先让我有形状？』
『应该是。』
第二页。
『无形者，无内外。』
『无内外者，不可定界。』
巫女小姐的眼神逐渐认真。
『果然。』
『什么？』
『以前的博丽巫女遇到的问题和现在一样。』
她指了指露米娅。
『不是打不赢黑暗。』
『而是不知道哪里算“你”。』
『哪里又只是普通黑暗。』
『……』
第三页。
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不少。
但仍能辨认。
『予其形。』
『予其名。』
『予其归处。』
『三者俱全。』
『则“此物”可存于世。』
『形。』
露米娅看了看自己。
『现在有。』
『名字。』
『露米娅。』
『也有。』
巫女小姐缓缓念出最后一个词。
『归处。』
仓库突然安静下来。
灵梦第一个举手。
『神社！』
『……』
露米娅愣住。
『什么？』
『你的归处呀。』
灵梦理所当然地指了指脚下。
『博丽神社。』
『你住这里。』
『所以这里就是你的归处。』
『……』
露米娅看向巫女小姐。
『别看我。』
『又不是我说的。』
『可是。』
露米娅低声说道。
『以前没有。』
『什么？』
『那个时候。』
『第一次把我从黑暗里切出来的时候。』
『我没有归处。』
『……』
巫女小姐再次翻页。
下一页。
果然。
『形已成。』
『名未稳。』
『无归之物，终将返于其源。』
『第一次失败的原因……』
小红小声说道。
『因为露米娅姐姐没有家？』
没有人说话。
露米娅蹲在那里。
很久。
『所以。』
她突然笑了一下。
『我以前变回黑暗。』
『不是因为封印太差。』
『是因为没地方回？』
『听起来很可怜。』
巫女小姐说道。
『喂。』
『但是现在有。』
『……』
露米娅抬起头。
巫女小姐还在看册子。
就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现在你吃我的。』
『住我的。』
『还把我刚修好的墙炸了。』
『想赖账都赖不掉。』
『……』
『博丽。』
『嗯？』
『你偶尔就不能正常说点好听的吗？』
『不能。』
『我就知道。』
灵梦却已经非常开心。
『那是不是不用红丝带了？！』
『别急。』
巫女小姐继续向后翻。
下一页。
只剩下一半。
像是被谁撕掉了。
上面只能看见几行残缺的字。
『……若归处足以……』
『……以众念为锚……』
『……可不损其忆……』
巫女小姐瞳孔骤然收缩。
『等等。』
『怎么了？』
『再说一遍。』
『谁说？』
『我自己。』
『……』
她把残页贴近眼前。
『以众念为锚。』
『可不损其忆。』
露米娅立刻站起来。
『什么意思？！』
『意思可能是。』
巫女小姐抬头。
『红丝带未必只能靠“削掉你的一部分”来稳定。』
『如果有足够多的东西。』
『能够证明“露米娅就是露米娅”。』
『就可以把这些东西一起当成锚。』
『名字。』
『记忆。』
『别人对你的认识。』
『还有……』
她看向灵梦手里的小册子。
『记录。』
灵梦眼睛亮了。
『我的露米娅本有用？！』
『可能有。』
『好耶！！！』
灵梦抱着册子原地蹦起来。
『我要写一百页！』
『不许再画胸。』
露米娅立刻提醒。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可是要记录完整呀！』
『那个不需要完整！！！』
巫女小姐没有参与争吵。
她盯着残页。
表情却越来越严肃。
因为。
页面的下半部分。
被人撕掉了。
而且不是因为时间腐朽。
是人为的。
『谁撕的……』
『什么？』
『没什么。』
她合上册子。
『今天先做一件事。』
『什么？』
『把所有还记得你的人找出来。』
『……』
露米娅表情一僵。
『所有？』
『嗯。』
『很多吧？』
『你确定？』
『……』
『至少有吧！』
『那就试试。』
————人间之里
『露米娅？』
『对。』
巫女小姐站在路边。
『认识吗？』
卖菜的大婶想了半天。
『那个金色头发的妖怪？』
『对。』
『经常来买豆腐？』
露米娅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不是每次都要便宜两文吗？』
『……』
巫女小姐转头。
『挺有辨识度。』
『闭嘴。』
大婶继续说道。
『有时候还带着那个博丽家的小姑娘。』
『小姑娘嘴特别甜。』
『比你旁边这个妖怪会说话多了。』
『……』
露米娅受到第二次伤害。
灵梦拿出册子。
『写下来！』
『什么？』
『大婶记得露米娅买豆腐砍价！』
『这个不用记！！！』
————
『认识。』
『那个经常晚上坐我家屋顶上的。』
『……』
『露米娅。』
『我解释一下。』
『不用。』
『听起来像你。』
————
『当然认识。』
『上次喝醉以后抱着我家灯笼说这是月亮。』
『……』
『那次是意外！！！』
灵梦奋笔疾书。
『露米娅喝醉会抱灯笼。』
『不许写！！！』
————
『那个妖怪啊。』
『有次下大雨，她帮我把晾在外面的药材全搬进来了。』
『人倒是挺好的。』
露米娅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你自己不记得？』
『……』
『好几年前了。』
『那天你还说只是路过。』
『哦。』
露米娅低下头。
『好像有点印象。』
灵梦写字的速度慢了下来。
这一次。
她没有写什么好笑的东西。
只是非常认真地写下：
——露米娅会帮助别人。
————寺子屋
『你们在统计别人对露米娅的记忆？』
慧音放下手里的书。
『差不多。』
巫女小姐把古册残页递过去。
『你看看。』
慧音仔细读完。
表情逐渐认真。
『众念为锚。』
『这个说法很古老。』
『什么意思？』
『一个妖怪的存在。』
『本来就和“被人认识”有很大关系。』
『如果没有任何人记得。』
『没有任何传说。』
『没有任何名字。』
『那么很多妖怪本身也很难继续维持。』
露米娅抱着手臂。
『所以我现在是在靠人气活着？』
『你哪来的人气。』
巫女小姐随口说道。
『博丽！』
慧音无奈扶额。
『不是这个意思。』
『简单来说。』
『“露米娅”这个存在。』
『除了你自己认为自己是露米娅以外。』
『还包含其他人所认识的露米娅。』
『灵梦眼中的你。』
『巫女眼中的你。』
『村民眼中的你。』
『甚至那些讨厌你的人眼中的你。』
『这些全部叠加起来。』
『才构成了“你在这个世界留下的痕迹”。』
灵梦突然问道。
『那只要大家都记得。』
『露米娅就不会消失了吗？』
慧音没有马上回答。
『理论上。』
『会更难消失。』
『但是。』
她看向露米娅。
『如果有某种力量。』
『能够直接抹掉这些“记得”。』
『那就不一样了。』
房间安静下来。
第十四息。
所有人都想到了昨晚。
灵梦忘记莉格露。
小红忘记莉格露。
『所以得快一点。』
巫女小姐收回残页。
『还有两天半。』
『那你想怎么做？』
『很简单。』
『既然记忆能当锚。』
『就把锚做得多一点。』
『写下来。』
『画下来。』
『刻下来。』
『最好再找几个不会轻易被影响的家伙。』
『把露米娅这个名字钉死。』
露米娅嘴角抽动。
『听起来像在做墓碑。』
『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明明是你说“钉死”的！』
————傍晚
回神社的路上。
灵梦还在写。
『别走路写。』
露米娅说道。
『会摔。』
『马上。』
『写什么？』
『今天大家说的。』
『给我看看。』
『不给。』
『为什么？』
『秘密。』
『你这册子明明写的是我！』
『所以才不给你看。』
『什么逻辑？！』
露米娅伸手要抢。
灵梦立刻抱着册子跑。
『站住！』
『不要！』
『给我回来！』
『抓不到！』
『臭小鬼！』
『笨蛋露米娅！』
两个人沿着参道跑远。
巫女小姐和小红走在后面。
『妈妈。』
『嗯？』
『真的有用吗？』
『什么？』
『大家记住露米娅姐姐。』
『不知道。』
『……』
『但是值得试。』
小红点点头。
走了几步。
『妈妈。』
『又怎么了？』
『如果最后还是只能用红丝带呢？』
巫女小姐没有回答。
很久。
『那我会尽量让她少丢一点。』
『一点都不能丢不行吗？』
『……』
『我想。』
巫女小姐抬头。
『但是这世界不是每次都会听我的。』
『……』
小红第一次听见她说这种话。
『那怎么办？』
『所以才要抢。』
『抢？』
『嗯。』
『能留下多少。』
『就抢多少。』
『名字。』
『记忆。』
『喜欢吃什么。』
『讨厌什么。』
『跟谁吵过架。』
『欠我多少钱。』
『……』
『最后一个一定要留下吗？』
『必须。』
『哦……』
————夜晚
博丽神社。
灵梦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手里还抓着毛笔。
露米娅轻手轻脚走过去。
『小鬼。』
没反应。
『灵梦？』
还是没反应。
『睡这么死。』
她伸手。
想把册子抽出来。
可就在碰到封面的瞬间。
动作停住。
『……』
『偷看小孩子东西。』
『不好吧。』
嘴上这么说。
手却已经翻开。
『就一眼。』
第一页。
黑球。
『丑死了。』
第二页。
火柴人。
『……』
『这个更过分。』
第三页。
喜欢羊羹。
第四页。
会做饭。
第五页。
会抢被子。
一页又一页。
很多字写得歪歪扭扭。
有些甚至还写错。
可露米娅翻得越来越慢。
——露米娅怕虫。
『我不怕！』
——露米娅嘴硬。
『……』
——露米娅会背我回家。
——露米娅做的面很好吃。
——露米娅晚上会给我盖被子，但是以为我不知道。
『……』
——露米娅有时候会看月亮很久。
——露米娅笑起来很好看。
——露米娅不是黑黑。
露米娅动作停住。
那一行字下面。
灵梦还画了一幅画。
一个黑色的大圆。
一个人站在圆外面。
金色头发。
红色眼睛。
两只手叉着腰。
旁边写着：
——黑黑是黑黑。
——露米娅是露米娅。
『……』
露米娅坐在那里。
很久没有动。
『臭小鬼。』
她笑了一下。
眼眶却有点红。
『字真丑。』
她继续翻。
最后一页。
今天刚写。
只有一句话。
——如果我忘记露米娅，就让露米娅打我一下，我一定会想起来。
『……』
露米娅吸了吸鼻子。
『打一下哪里够。』
她伸手。
轻轻弹了一下灵梦额头。
『唔……』
灵梦迷迷糊糊睁开眼。
『露……』
声音停住。
『……』
露米娅笑着看她。
『怎么了？』
灵梦呆呆望着面前的人。
『你……』
『嗯？』
『你是谁呀？』
『……』
笑容。
僵在脸上。
『灵梦？』
『……』
『别玩了。』
『我没玩。』
灵梦揉了揉眼睛。
看了看册子。
又看了看露米娅。
『奇怪。』
『我好像……』
她翻开第一页。
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
『知道这个人。』
『可是。』
灵梦抬起头。
『为什么想不起你的脸？』
一阵风吹过。
桌上的蜡烛。
噗。
熄灭。
窗外。
距离午夜。
还有整整一个时辰。
露米娅脸上的血色。
一点一点褪去。
『博丽。』
她第一次。
没有大喊。
只是很轻很轻地叫了一声。
『博丽……』
『快过来。』
————第二卷·第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