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魔馆·大厅
『好。』
灵梦身后的八枚御神纹同时亮起。
蕾米莉亚站在楼梯上，背后那对黑色蝙蝠翼缓慢舒展，缭绕在大厅里的红雾随着她的动作一点点向高处攀升。两个明明才第一次见面的人，一个被推向“博丽巫女应该退治妖怪”的位置，另一个则越来越像人类传闻中等待巫女上门挑战的红色恶魔。
怎么看。
都像应该打一场。
『好个头！』
巫女小姐伸手便去抓灵梦的后领。
然后。
世界突然安静了。
——下一瞬
灵梦只是眨了一下眼。
等视线重新聚焦时，她已经坐在大厅旁边那张铺着红色软垫的高背椅上，面前甚至多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
『……阿妈？』
没人回答。
灵梦抬头，这才发现巫女小姐也被放到了另一张椅子上。她的御币整整齐齐横在桌边，刚才还捏在手里的符纸全部重新叠好，甚至按照大小分成了三摞。
魔理沙的情况更离谱。
刚才还握在她手里的扫帚，现在正靠在十几步外的门边，黑色帽子则被摆上衣帽架，连帽檐都被调整到了一个过分规整的角度。
『……』
魔理沙低下头。
自己手里居然还多了一块糕点。
『什么东西？』
『不知道。』
露米娅坐在她对面，面前同样多出了一杯红茶。她先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确认了一遍周围。
『刚才有人动吗？』
『我没看见。』
栞回答。
魔理沙抬头看向二楼。
蕾米莉亚依旧站在楼梯上，只是原本展开的翅膀已经重新收拢。她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张小圆桌，新的红茶正在白瓷杯里缓缓升起热气。
蕾米莉亚本人显然并不惊讶。
巫女小姐的眼神立刻沉了下来。
『出来。』
大厅侧方安静了两息。
随后，一道没有多少情绪起伏的女声从烛光照不到的走廊里传来。
『客人不应该在大小姐用餐的时候破坏家具。』
——女仆
先从阴影中出现的是银色的发梢。
随后是蓝白相间的女仆裙。
一名银发少女端着托盘走进大厅，头发被整理得十分干净，步伐很轻，几乎听不到鞋跟与地面接触的声音。她没有立刻看众人，而是径直走到蕾米莉亚面前，将茶杯旋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又把茶匙重新摆正。
直到所有东西重新变得挑不出毛病。
她才转身。
『各位未经允许进入红魔馆。』
『理论上并不能算客人。』
魔理沙嘴角抽了一下。
『那你还给我们茶？』
『让闯入者站着打架，同样会增加清理大厅的工作量。』
『……』
魔理沙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糕点。
『所以这个也是为了减少工作？』
『大小姐不喜欢客人在馆内饿晕。』
楼上的蕾米莉亚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说过？』
银发少女顿了一瞬。
『……按照过去的习惯判断。』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出现迟疑。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所有人此刻都处于警戒状态，几乎不会注意。
巫女小姐站起身，重新把御币握回手中。
『刚才是你做的？』
『是。』
『怎么做的？』
『停止时间。』
魔理沙咬糕点的动作停在半空。
灵梦也抬起头。
『时间还能停？』
『可以。』
『怎么停？』
银发少女看向她。
『让时间停止。』
『……』
灵梦想了一会儿。
『没听懂。』
『没关系。』
回答依旧十分平静。
魔理沙却已经悄悄把那块糕点放回桌上。
一个能在谁都察觉不到的情况下把所有人搬来搬去的人。
第一次见面。
还是少吃对方给的东西比较好。
——十六夜咲夜
『名字。』
巫女小姐说道。
银发少女看向她。
『在问别人以前。』
『不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字吗？』
『你知道我们是谁。』
『知道博丽。』
她的视线依次扫过灵梦和巫女小姐。
『其余几位并不知道。』
魔理沙立刻插嘴：
『雾雨魔理沙。』
露米娅看她一眼。
『你倒是很主动。』
『名字而已，又不会少一块。』
红雾在旁边轻轻流动。
魔理沙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当我没说后半句。』
银发少女并没有笑。
『十六夜咲夜。』
『红魔馆的女仆长。』
她微微低头。
礼节标准得几乎像提前量过角度。
『在查明各位来意以前。』
『请不要继续靠近大小姐。』
巫女小姐没有回答这句话。
而是向门口扫了一眼。
『这么大的馆。』
『为什么从进门开始，一个其他人都没见到？』
『各司其职。』
『门口没人。』
『门番正在巡逻。』
『一个门卫，要巡逻到连大门都不看？』
『……』
咲夜停顿片刻。
『最近情况特殊。』
她回答得仍然严谨。
但越严谨。
越让人觉得哪里不对。
——没有凉过的茶
栞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桌上的茶。
『那个女仆长。』
咲夜看过去。
『什么事？』
『茶一直是热的。』
『刚泡。』
『多久以前？』
『刚才。』
『刚才是多久？』
『……』
咲夜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
魔理沙也低下头。
白色热气依旧从杯口缓缓升起。
奇怪的是。
那团热气的形状，似乎从她醒过来到现在根本没有发生多少变化。
就像不是茶一直保持着温度。
而是这杯茶附近的“刚泡好”。
被人为延长了。
『你一直在停时间？』
魔理沙问。
『没有。』
『那它为什么不凉？』
『……』
咲夜看向茶杯。
她的视线停得比正常情况久了一些。
大厅墙上的挂钟恰好在这时发出一声轻响。
咔。
秒针向前走了一格。
然后。
很久都没有继续。
灵梦仰头看了一会儿。
『坏了？』
『没有。』
咲夜几乎立刻回答。
『那为什么不走？』
『因为——』
话到这里。
她突然停住。
又过了几息。
咔。
秒针终于走向下一格。
整个大厅一下变得异常安静。
——完美女仆
『你多久没休息了？』
巫女小姐忽然问。
『没有必要。』
『我问多久。』
『女仆长需要随时维持馆内秩序。』
『这还是没回答。』
咲夜没有说话。
她转头看了一眼大厅。
地毯没有褶皱，桌椅全部摆在同一条线上，烛台的高度也完全一致。甚至魔理沙刚才吃糕点时掉下的一点碎屑，也已经在没人看清她什么时候行动的情况下消失。
『红魔馆必须保持整洁。』
『大小姐的茶不能凉。』
『工作人员不能擅离岗位。』
『门番应该拦下危险。』
『图书馆应该保持安静。』
她每说一句。
大厅中的红雾就像轻轻呼吸了一下。
巫女小姐眼神越来越沉。
『这些是谁规定的？』
『不需要规定。』
『因为？』
『我是女仆长。』
『所以应该全部做到？』
『当然。』
栞转头看向灵梦。
灵梦也正看着咲夜。
刚才在人间之里。
她说过几乎一样的话。
『她也被影响了。』
栞轻声说道。
『没有。』
咲夜立刻否认。
『有。』
『证据？』
『你不知道茶泡了多久。』
『……』
『也不知道自己停过多少次时间。』
『……』
『你只知道。』
栞望着她。
『女仆长应该全部做好。』
咲夜握着银盘的手。
无声地收紧。
啪。
银盘边缘。
竟然被她的指尖捏出了一道凹痕。
所有人都看见了。
包括咲夜自己。
——修正
那一瞬间。
她的表情第一次真正发生变化。
不是惊慌。
更像无法接受某件本不应该出现的事情。
下一秒。
世界再次失去了声音。
——时间恢复以后
银盘完好无损。
咲夜依旧站在原地。
仿佛刚才那道凹痕从来没有存在过。
『你把它改回去了。』
魔理沙说道。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我们都看见了。』
『……』
咲夜低头看着手中的银盘。
它确实很完美。
没有凹痕。
没有划伤。
和一分钟以前没有任何区别。
『工作上的失误。』
『已经修正。』
巫女小姐脸色冷下来。
『这不是整理东西。』
咲夜抬头。
『什么意思？』
『你是在把所有不符合“完美女仆长”的东西，从时间里删掉。』
咲夜没有立即反驳。
大厅里的红雾却缓慢贴上了她的裙摆。
——红魔馆的其他人
『门番呢？』
巫女小姐继续问。
『巡逻。』
『巡逻多久？』
『……』
『图书馆里的人呢？』
『查资料。』
『查什么？』
『红雾。』
『多久？』
『……』
『地下呢？』
这一次。
咲夜的眼神终于明显发生变化。
『那里不能去。』
『为什么？』
『危险。』
『什么危险？』
『……』
『地下住着谁？』
咲夜没有回答。
只是重复：
『不能去。』
露米娅靠在椅背上，脸色依然有些苍白。
『不是红魔馆没人。』
『是每个人都在做自己“应该做的事”。』
魔理沙皱眉。
『门卫一直巡逻。』
『图书馆里的那位一直查资料。』
『这个女仆一直整理。』
她朝咲夜那边看了一眼。
『而且看起来已经整理得有点过头了。』
咲夜没有理她。
魔理沙又看向通往地下的方向。
『那下面那个——』
『不要问。』
咲夜的声音第一次明显加重。
魔理沙真的停了。
陌生人的家里。
陌生的地下。
再加上一个能随时停时间的女仆长。
该闭嘴的时候，她还是分得清。
——红雾是不是你的
巫女小姐重新看向楼梯上的吸血鬼。
『红雾。』
『是你弄的？』
蕾米莉亚微微抬起下巴。
『当然。』
『怎么弄的？』
『不需要告诉你。』
『什么时候开始？』
『……』
『用什么术式？』
『……』
蕾米莉亚握着茶杯的手慢慢收紧。
『这是我的红雾。』
『我当然知道。』
栞忽然开口：
『你昨天就会吗？』
蕾米莉亚看向这个从刚才开始就不停问麻烦问题的陌生少女。
『你是谁？』
『栞。』
『我没问名字。』
『那你问什么？』
『……』
蕾米莉亚停了一下。
『算了。』
她重新看向巫女小姐。
『红雾属于我。』
『这一点没有讨论的必要。』
『为什么？』
栞还是问。
蕾米莉亚的眼神冷下来。
『因为我是红魔馆的主人。』
『因为我是吸血鬼。』
『吸血鬼不喜欢太阳。』
『所以遮住太阳。』
『这很难理解吗？』
栞想了想。
『不难。』
蕾米莉亚的神色稍稍缓和。
『但是太像了。』
『什么？』
『像别人觉得吸血鬼会说的话。』
蕾米莉亚眼里的温度一下降了下去。
——咲夜的记忆
『女仆长。』
巫女小姐没有给气氛继续恶化的机会。
『你家大小姐是什么时候命令你们制造红雾的？』
『没有这样的命令。』
回答脱口而出。
蕾米莉亚猛地转头。
『咲夜。』
咲夜自己也愣了一瞬。
『大小姐。』
『你刚才说什么？』
『……』
巫女小姐盯着她。
『再说一次。』
大厅墙上的挂钟缓慢走了一格。
咔。
『大小姐没有命令红魔馆制造红雾。』
咲夜说道。
『至少。』
『我的记忆里没有。』
蕾米莉亚从楼梯上站起。
『不可能。』
她语气仍然冷静。
可红雾已经在她身后翻涌起来。
『红雾是我的。』
『那就更奇怪了。』
巫女小姐说道。
『你的女仆长没有收到命令。』
『你自己说不出施术方法。』
『甚至想不起第一次释放它的时间。』
『但你还是觉得。』
『这件事必须是你做的。』
蕾米莉亚没有回答。
——命运
就在这一刻。
大厅顶部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断裂声。
咔。
一根吊灯的锁链毫无征兆地崩开。
『小心！』
魔理沙一把拽住灵梦。
沉重的灯架从高处砸落，本来应该直接掉在大厅中央，却在断裂过程中极其偶然地偏了很小的角度。
轰！
吊灯砸在灵梦与蕾米莉亚之间。
烛火顺着红色地毯猛地窜起。
而魔理沙刚才拽灵梦的那一下。
她袖口上一根翘出来的线头。
恰好勾住了灵梦额前最后一张隔雾符。
嘶啦。
符纸掉落。
红雾立即贴了上来。
『灵梦！』
巫女小姐脸色骤变。
灵梦却只是抬头。
看着火焰另一边的吸血鬼。
——故事回到了正确的位置
红色恶魔。
博丽巫女。
中间是一道燃烧的火。
外面是遮住太阳的红雾。
一切突然变得无比合理。
合理得像这个画面本来就应该存在。
蕾米莉亚望着那道火焰。
眸光一点一点发生变化。
『看吧。』
她轻声说道。
『这就是命运。』
栞站在后面。
『什么意思？』
『从你们进入红魔馆开始。』
『事情就会走到这里。』
蕾米莉亚缓缓走下楼梯。
『巫女找到制造异变的吸血鬼。』
『然后。』
『退治她。』
巫女小姐盯着她。
『你早就知道？』
『不。』
蕾米莉亚停顿片刻。
『但我知道它会发生。』
『怎么知道？』
『不知道。』
这一次。
她居然坦然承认了。
『命运不需要提前告诉我原因。』
『它只会走到该去的地方。』
栞看着她。
『谁的“该”？』
『……』
蕾米莉亚没有回答。
——偶然
灵梦抬手。
一张符纸向蕾米莉亚飞去。
她甚至没有闪躲。
符纸飞到一半。
突然沿着一道此前谁都没有发现的折痕裂成两半。
第二张。
恰好被火焰卷起。
第三张。
旁边一块被吊灯砸飞的木板刚巧翻过来。
啪。
挡住。
魔理沙的脸色逐渐变得不太好看。
『她根本没躲。』
露米娅也发现了。
『嗯。』
蕾米莉亚确实没有躲。
她只是一步一步向前。
而那些本来根本没有人会注意的偶然。
不断替她清出道路。
——太像故事了
灵梦背后再次浮现八枚御神纹。
红雾中的念头也重新变得清晰。
博丽巫女应该退治妖怪。
博丽巫女不会退后。
博丽巫女会解决异变。
另一边。
红雾围绕着蕾米莉亚。
红色恶魔不应该退让。
吸血鬼会击败闯入洋馆的人。
异变犯人应该等待巫女前来退治。
两个第一次见面的人。
却像已经被谁提前安排好了所有位置。
『停一下。』
魔理沙忽然开口。
没人理她。
『我说停一下！』
蕾米莉亚看向她。
『人类。』
『这里没有你的事。』
『这就是问题。』
『什么？』
『为什么没有我的事？』
蕾米莉亚皱眉。
魔理沙指了指满地狼藉。
『吸血鬼制造红雾。』
『博丽巫女闯进来。』
『女仆出来阻止。』
『然后巫女和吸血鬼决战。』
她越说。
自己的脸色越难看。
『这不是从人间之里开始。』
『大家就在讲的故事吗？』
——命运正在补完它
栞第一个反应过来。
『大家觉得红雾应该是吸血鬼制造的。』
『所以红雾让她越来越像那个“犯人”。』
露米娅望着蕾米莉亚身旁那些越来越听话的红雾。
『然后她自己的能力。』
『又让事情真的更容易朝那个方向发生。』
巫女小姐接了下去。
『不是因为她做了这些事。』
『所以世界认为她是犯人。』
『而是世界先认定了犯人。』
『命运再开始补证据。』
蕾米莉亚的眼神骤然冷下来。
『你们是说。』
『我的命运。』
『在替别人的想象服务？』
『我不知道。』
栞回答。
『但现在看起来像。』
『……』
蕾米莉亚沉默了几息。
随后。
嘴角重新扬起一个非常标准、甚至标准得令人不舒服的微笑。
『荒谬。』
『人类和妖怪总喜欢在理解不了某件事情时。』
『替它编一个更容易接受的解释。』
魔理沙皱眉。
『你答不上来的地方还是没回答。』
『没有回答的必要。』
『还是回答不了？』
『……』
大厅里的红雾明显变浓。
蕾米莉亚却依旧没有失态。
只是抬起手。
『退下。』
『这是红魔馆。』
『我没有义务陪一群擅闯者讨论自己的能力。』
——主人与女仆
暗红色弹幕瞬间在她身旁形成。
魔理沙抓起扫帚。
『果然还是打？！』
『我说过。』
『退下。』
弹幕向前铺开。
而咲夜也在同一时刻抬起手。
——停。
世界再次冻结。
——停止的时间
火焰停在半空。
弹幕悬在距离魔理沙不到一尺的地方。
蕾米莉亚保持着抬手的动作。
灵梦背后的御神纹也被凝固在红色光线之间。
整个世界只剩下咲夜一个人还能行动。
她首先看见的是大厅。
吊灯断了。
地毯在燃烧。
杯子歪斜。
银器掉了一地。
红色窗帘被魔力撕开一道裂口。
甚至还有三块地砖，被魔理沙踩出了明显的黑脚印。
按照过去。
她现在应该先处理这些。
咲夜走到桌边。
扶正第一只杯子。
随后又弯腰捡起银匙。
可是当手伸向下一只茶盘时。
她停了下来。
——不完美
刚才那只被自己捏出凹痕的银盘。
已经恢复得完好无损。
连错误本身。
都没有留下。
咲夜望着它。
又看向整个大厅。
她忽然发现。
自己已经想不起来。
今天究竟停止过多少次时间。
一次？
十次？
一百次？
大小姐的茶为什么一直不凉。
门卫为什么一直没有回来。
她又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
觉得这座馆里任何一点不整齐都无法忍受。
『……』
咲夜转头。
看见被冻结在不远处的灵梦。
孩子的表情平静。
八枚御神纹整齐悬在身后。
完美。
像一个所有人都会点头称赞的博丽巫女。
然后。
她看见了地上的那张护符。
——没有整理
咲夜再次看向散落满地的银器。
她伸出手。
停了很久。
最后。
没有捡。
『……』
第一次。
她任由一个“不应该存在的错误”。
继续留在那里。
——时间恢复
轰！
声音和火焰同时回来。
魔理沙险之又险地从弹幕间钻过去，扫帚在半空失去平衡，差点直接撞上墙。
『刚才又停了？！』
没人回答。
巫女小姐正看着地面。
『你没收拾。』
咲夜没有否认。
『是。』
『为什么？』
她看着满地狼藉。
沉默了几息。
『没有必要优先处理。』
这不是“不想”。
至少还没有。
更像她第一次尝试为自己偏离“完美女仆长”找一个足够合理的理由。
巫女小姐没有拆穿。
『那个吸血鬼命令你打扫呢？』
蕾米莉亚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
『注意你的称呼。』
巫女小姐没有理她。
——一道没有执行的命令
『咲夜。』
蕾米莉亚开口。
咲夜立刻转身。
『是，大小姐。』
『先把这里恢复。』
『……』
女仆长没有行动。
蕾米莉亚微微眯起眼。
『我说。』
『把这里恢复原样。』
『大小姐。』
咲夜的声音依旧平静。
『现在存在更优先的问题。』
『你在质疑我的判断？』
『是。』
大厅瞬间安静。
这不是亲密。
也不是反抗。
更像一个长期严格执行命令的人。
第一次发现。
眼前这道命令。
和自己记忆中的主人产生了矛盾。
『理由。』
蕾米莉亚问。
『您此前从未要求我配合制造红雾。』
『也没有留下任何有关此次异变的具体命令。』
『可现在您正在以“红雾制造者”的身份。』
『要求所有事情按照这个前提继续。』
咲夜停顿了一下。
『前后存在矛盾。』
蕾米莉亚看着她。
『所以你拒绝？』
『暂缓执行。』
『有什么区别？』
『对我而言有。』
红雾在两人之间缓慢升起。
却没有像刚才那样立刻压到咲夜身上。
——命运第一次接不上
大厅里的火焰。
忽然有一小簇自行熄灭。
一张原本正朝蕾米莉亚方向飘去的纸。
在半空转了个圈。
落向另一边。
灵梦袖口上本来已经松开的另一张护符。
也没有继续掉下去。
魔理沙立刻注意到了。
『刚才那些巧合。』
『断了。』
巫女小姐也眯起眼。
『不是蕾米莉亚的能力失效。』
『是故事少了一块。』
因为女仆没有按照“忠心的女仆应该无条件服从吸血鬼主人”的方向继续。
于是那个已经快要拼完整的故事。
突然少了一环。
——灵梦
她站在火焰另一侧。
当然也看见了。
女仆可以暂时不执行主人的命令。
那么。
巫女呢？
红雾仍然在她耳边重复。
博丽巫女应该退治异变。
博丽巫女应该击败吸血鬼。
博丽巫女应该赢。
这些声音清楚得过分。
像有人已经替她把下一步放到了脚下。
『灵梦。』
巫女小姐叫她。
『嗯。』
『你想打吗？』
『……』
不是。
该不该。
也不是能不能。
只是。
想不想。
灵梦看向对面的吸血鬼。
她们才第一次见面。
灵梦不知道蕾米莉亚喜欢什么。
不知道她平常是不是这样说话。
甚至不知道。
这个人到底算不算真正的异变犯人。
『不想。』
第一枚御神纹熄灭。
随后是第二枚。
直到最后一道金光也从大厅里消失。
缠绕在灵梦周围的红雾。
第一次主动退开了一点。
——不是侮辱
蕾米莉亚望着她。
表情并没有变得轻松。
『你什么意思？』
『不打。』
『我知道你说了什么。』
红色眼眸微微眯起。
『我是问。』
『你在侮辱我？』
『没有。』
『那为什么不战斗？』
灵梦想了一下。
『刚才想。』
『现在不想。』
『就这样？』
『嗯。』
蕾米莉亚第一次露出真正无法理解的神情。
没有愤怒。
反而像一个已经算好所有步骤的人。
突然发现对手把棋子收回盒子里。
然后告诉她：
今天不下了。
『你是博丽巫女。』
『嗯。』
『我是吸血鬼。』
『嗯。』
『你追着红雾来到我的馆里。』
『嗯。』
『现在却不打？』
『嗯。』
蕾米莉亚沉默。
过了很久。
『……奇怪的巫女。』
灵梦皱眉。
『我还没说你奇怪。』
『……』
两个人看着彼此。
谁也没有笑。
更谈不上熟悉。
只是第一次。
没有按照“巫女与吸血鬼”应该拥有的关系。
继续往下走。
——暂时停战
『这不代表我相信你。』
巫女小姐说道。
蕾米莉亚移开视线。
『我也没有要求。』
『红雾来源没弄清以前。』
『我们会继续调查红魔馆。』
『不行。』
『理由。』
『这是我的馆。』
『那你自己解释。』
『……』
蕾米莉亚没有说话。
显然。
她暂时解释不了。
魔理沙看了看双方。
『所以现在算什么？』
『停战？』
咲夜回答。
『暂时。』
她又看向魔理沙。
『另外。』
『什么？』
『请把脚从地毯上抬起来。』
魔理沙低头。
自己的鞋尖刚好踩在被烧焦的地方。
『反正都坏了。』
『现在。』
『……哦。』
她还是挪开了。
陌生归陌生。
这个女仆刚才停止时间把所有人搬了一遍。
有些面子。
还是应该给。
——记录册
真正让气氛重新沉下来的东西。
出现在大厅侧面的桌上。
那里摆着一本很厚的日常记录册。
咲夜原本不愿意让外人翻阅。
直到巫女小姐问：
『如果红雾真和你家大小姐有关。』
『这里总应该留下过记录。』
『……』
咲夜最终自己打开了册子。
茶点。
打扫。
采购。
门卫换班。
大小姐的起居。
一切都记录得十分详细。
详细到甚至令人怀疑。
咲夜每天到底有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
魔理沙站在旁边偷看。
『等等。』
『这是什么？』
一页边角。
竟然提前留着一行：
“可疑黑白人类进入馆内——”
后面还是空白。
『……』
魔理沙指着自己。
『黑白？』
咲夜看了她一眼。
『只是分类。』
『为什么可疑？！』
『因为你正在偷看红魔馆内部记录。』
『……』
魔理沙居然没法反驳。
巫女小姐则继续往后翻。
终于。
在红雾出现那一天。
发现了不对。
——正午
上午。
下午。
夜间。
所有事情都有记录。
唯独正午。
缺了一块。
不是咲夜忘记写。
纸面上有十分浅的摩擦痕迹。
像那里原本存在着某些内容。
后来。
被极其干净地擦掉。
『这里原来是什么？』
巫女小姐问。
咲夜低头。
脸色第一次真正难看起来。
『不知道。』
『是你的字迹？』
『前后的记录都是。』
『那你不记得？』
『……不记得。』
巫女小姐伸出手。
指腹还没完全碰到纸面。
便停住了。
太冷。
不是温度意义上的冷。
而是一种她已经不止一次遇见过的。
令人非常不舒服的干净。
仿佛那里不是有什么东西被擦掉。
而是那件事情。
正在被改写成——
从来没有发生过。
——栞
栞也走过来。
只看了一眼。
便停在原地。
『你认识？』
魔理沙问。
栞没有靠近。
『见过。』
『哪里？』
她望着那片什么都没有剩下的纸。
『空白里。』
蕾米莉亚的眼神第一次彻底从灵梦身上移开。
落到那页记录上。
而咲夜站在旁边。
手指已经无意识地收紧。
如果这东西真的来自那个所谓的“空白”。
那么至少有一件事。
终于可以确定。
这场红雾。
在变成红魔馆的异变以前。
曾经还有另一个源头。
——红魔馆外
红雾依旧覆盖着幻想乡。
只是没有人知道。
在比洋馆更高的地方。
在云层后方。
一片近乎透明的东西。
正在缓慢翻过。
像一页没有装订进任何书里的纸。
字迹一行一行出现。
『社会定义。』
『目标开始产生抵抗。』
停顿。
『附加变量——命运。』
『出现自我补全。』
又过了很久。
最后一行才缓缓写下。
『偏离预定关系。』
字迹停住。
像是在观察。
那个本应成为巫女敌人的吸血鬼。
与那个本应退治吸血鬼的孩子。
第一次见面。
没有成为朋友。
也没有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敌人。
只是。
没有继续按照应该发生的故事走下去。
『继续观察。』
——第四卷·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