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外的那一声
『……阿妈？』
声音隔着稗田家的东院墙传进来时，整个藏书间像被谁突然按住了。
刚才还悬在半空的纸页没有落下，只微微颤着。午后的日光透过纸窗，把每一张写着“灵梦”的薄纸照得几乎透明，那些墨色便悬在光里，像一群找不到落脚处的影子。
巫女小姐抱着灵梦。
她的手在那一瞬间明显收紧。
不是因为认错。
恰恰因为这一次，她听得太清楚了。
声音不是灵梦。
音色不像，气息不像，就连那声“阿妈”里小心翼翼的停顿都不像。
可身体深处某个比判断更快的地方，仍然被轻轻牵了一下。
像黑暗里有人拿着一根极细的线，绕过了眼睛和耳朵，直接勾住了“应该回头”的那部分。
巫女小姐没有动。
只是低头看了怀里的孩子一眼。
灵梦也正抬头看她。
母女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院墙外。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
『阿妈……？』
这次更近。
还带了一点明显的害怕。
巫女小姐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已经被压了下去。
『灵梦。』
『嗯。』
真正的灵梦立刻答。
巫女小姐看着她。
『跟紧我。』
『好。』
这一次。
她没有再说“别怕”。
因为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真正需要这句话的人，可能是自己。
——东侧小巷
稗田家的东门并不直接开向主街。
出去以后，是一条两边夹着白墙与竹篱的小巷。昨夜的雨水还积在墙根，青苔从石缝里长出来，被斜阳照得发亮。再往前十几步，巷子才会拐进人里的北街。
慧音第一个拉开门。
魔理沙紧随其后。
『都往后一点。』
『你是在和谁说？』
『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
『那你说“所有人”不就好了？』
『魔理沙。』
『我闭嘴。』
八卦炉已经被她握在手里。
嘴上仍旧一副随时能插两句的样子，脚步却比任何人都轻。她甚至没有直接飞起来，生怕墙外那声“阿妈”只是某种诱饵，人在半空反而先暴露位置。
鵺从门框旁绕出去时，三叉戟斜垂在身侧。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故意把存在感弄得模糊，反倒把红蓝两侧异形的翅膀完全展开，像一只终于懒得再陪谁猜谜的妖怪。
『东边。』
露米娅低声说道。
她的黑暗已经从脚边铺出去。
不是吞没整条巷子。
而像一层很薄的水，沿着石板缝隙无声滑行。
巷口。
站着一个女孩。
不是灵梦。
——她一点也不像灵梦
这是所有人的第一反应。
女孩大约和灵梦相仿年纪，头发比灵梦短很多，剪到肩膀上方，发尾因为刚才一路跑过来而有些乱。她穿着普通人里孩子常见的浅褐短衣与深色裙裤，脚上还是沾着泥的布鞋，左手提着一个已经被摔歪的小竹篮，里面滚出来两枚还没完全熟透的青梅。
没有红白。
没有蝴蝶结。
没有御神纹。
甚至连眼睛颜色都完全不同。
她站在夕阳从墙角切出来的光里，怎么看都只是个人里的普通孩子。
可看到巫女小姐出来时。
女孩的眼睛却一下红了。
『阿妈……』
灵梦的手在巫女小姐掌心里轻轻一缩。
巫女小姐感觉到了。
没有放开。
『别这么叫。』
声音比她自己想象中冷。
女孩明显被吓了一跳。
嘴唇一下抿住。
巫女小姐也在话出口后停了一瞬。
她不是在怪这个孩子。
可刚才那两个字从陌生人口中出来，像有人拿着别人的钥匙硬往自己家门里捅。
钥匙甚至没有做错什么。
真正让人恶心的是那只伸过来的手。
慧音走上前。
语气明显比巫女小姐柔和。
『你叫什么？』
女孩茫然地看着她。
『我……』
她张了张嘴。
后面没有声音。
那种茫然不像“我不想告诉你”。
更像话已经到了舌尖，却突然找不到应该往哪个方向落。
『我……叫什么来着？』
魔理沙的表情瞬间变了。
——她原本只是来送东西
慧音没有立刻追问姓名。
她半蹲下来，尽量把视线压到和女孩一样高。
『你从哪里过来的？』
女孩这次回答得快一些。
『北街。』
『家在哪里？』
『染坊后面。』
『来这里做什么？』
女孩低头看手里的篮子。
像终于抓到一样自己确定的东西。
『送梅子。』
『给谁？』
『稗田家。』
她说到这里，表情突然更茫然。
『我本来……我本来是来送梅子的。』
女孩抬头。
看向巫女小姐。
『走到墙边的时候，就听见有人叫我。』
阿求已经从后面出来。
『叫什么？』
女孩皱眉。
『听不清。』
『大概呢？』
『像……』
她努力回忆。
『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叫“回来”。』
巫女小姐眼神微沉。
『然后？』
『然后我就觉得……』
女孩看着她。
眼泪忽然掉下来一颗。
『我好像应该来找你。』
灵梦抬头。
看了看阿妈。
巫女小姐的手已经攥紧了。
——她自己也害怕
『我不是故意的。』
女孩突然说道。
大概是看见巫女小姐的表情，她急得向后退了一步，布鞋踩进一小片积水，溅起脏兮兮的水点。
『我知道你不是我阿妈。』
她吸了吸鼻子。
『我阿妈不是你。』
巫女小姐眼神松了一瞬。
『那你刚才——』
『我不知道！』
女孩声音突然大了。
不是冲谁发脾气。
只是已经害怕得快撑不住。
『我知道不是！』
『可是看见你的时候，我嘴巴自己就想这么叫！』
她抬手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我也不想！』
这几句话一出来。
巷子里的气氛变了。
刚才那种“某个东西要来抢走灵梦”的敌意，一下被另一件更难处理的事实撕开了。
这个女孩不是敌人。
她也是被拖进来的。
灵梦站在巫女小姐身旁。
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忽然松开阿妈的手。
巫女小姐立刻低头。
『灵梦？』
灵梦往前走了两步。
没有靠太近。
『你别哭。』
女孩抬头。
灵梦想了想。
『我阿妈刚才不是在凶你。』
巫女小姐眉角一跳。
『我——』
『她就是声音经常这样。』
『博丽灵梦。』
『你看。』
灵梦回头。
『现在也是。』
魔理沙偏过脸。
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巫女小姐冷冷扫过去。
『笑出来我先处理你。』
『我什么都没干。』
可女孩真的没有刚才那么怕了。
她看看灵梦。
又看看巫女小姐。
眼睛里仍然带着泪。
『你才是她女儿？』
『嗯。』
『那为什么……』
女孩的话没说完。
巷子上方。
一张白纸轻轻落了下来。
——第一个位置
纸并不是从稗田家飞出来的。
它像一开始就在高处，只是直到此刻才被风放下来。
魔理沙抬手一抓。
纸停在指间。
正面写着：
『候选响应体：第一位。』
下面。
只有两个字。
——灵梦。
魔理沙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它真往人里找了。』
阿求接过纸。
没有马上解释。
因为众人已经知道前因。
装置要验证：
当同一个名字出现多个响应对象时。
谁会被最重要的关系认成那个名字。
现在。
它已经找到第一个。
女孩看见纸上的“灵梦”。
突然怔住。
『这个……』
她抬起手。
『这个好像是我的。』
灵梦脸色一下变了。
——真正的灵梦没说话
巫女小姐几乎立刻挡在两人中间。
『别碰。』
女孩被吓得收回手。
『可我刚才真的觉得——』
『我知道。』
这一次。
巫女小姐没有凶她。
她声音仍旧发冷。
却把锋利全压向了那张纸。
『不是你的问题。』
灵梦站在她身后。
没说话。
这反而让巫女小姐更不舒服。
平时这个时候，小祖宗早该问十个问题。
现在却安静得过分。
『灵梦。』
她回头。
『嗯。』
灵梦马上答。
很快。
没有犹豫。
可脸上没笑。
——名字开始往她身上长
女孩脚边的积水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风。
她明明站着没动。
可水里的倒影却有一瞬间变成了另一种轮廓。
更长的头发。
头顶似乎有一个很大的结。
红白。
只有一瞬。
女孩自己没有看见。
鵺却看见了。
『后退！』
三叉戟猛地往地上一点。
看不见的波纹从戟尖荡开。
水面上的“灵梦”瞬间被搅碎。
女孩惊慌地往后退。
可巷边晾衣竹竿上的一条红布，却在这个时候被风卷下来。
正好落在她肩上。
红色。
像巫女服的一角。
灵梦盯着那条布。
脸色越来越难看。
『它在给她穿衣服。』
鵺低声说道。
『不是衣服。』
阿求看着周围。
『是周围开始替她补“灵梦应该有的样子”。』
——不用解释第二次
没有人再问“为什么”。
因为这已经和北林里那个被写成露米娅的不明物一样。
当名字先被放上去以后。
周围会自己开始补答案。
区别只是——
这次用来补的。
不是鵺的正体不明。
而是整个世界对“灵梦”的认识。
女孩身后的白墙忽然浮出很浅的一道红。
像曾经有一件红白衣服挂在那里晒过。
脚边的小竹篮旁，多出一只她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带来的红色发绳。
甚至她左手手腕上。
慢慢浮出一道极淡的金色圆纹。
巫女小姐看到那道纹时。
眼神彻底变了。
『够了。』
一张符纸“啪”地贴上女孩手腕。
金纹被盖住。
巫女小姐蹲下来。
『会疼一点。』
女孩还没反应过来。
符纸已经亮起。
金色纹样像被从皮肤里硬拖出来一样，在纸下面挣扎了一下。
女孩疼得倒吸一口气。
却死死咬住嘴唇。
『忍一下。』
『嗯……』
巫女小姐看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
这一瞬间，她突然特别讨厌自己刚才说过的那句“别这么叫”。
因为眼前这个孩子，根本没有做错任何事。
——有人来找她了
『小禾！』
巷口突然传来女人的喊声。
女孩猛地抬头。
一名四十岁上下的妇人几乎是跑着拐进来，围裙上还沾着染料，右手甚至没来得及擦干净，一片靛蓝。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女孩眼睛一下亮了。
『阿妈！』
那一声出来时。
巫女小姐胸口某根一直绷着的线猛地松了一点。
对。
这个孩子也有自己的阿妈。
妇人跑过来，一把将女孩抱住。
『不是让你送完梅子就回来吗？我找你半天！』
『我……』
女孩说到一半。
忽然停住。
她抬头看妇人。
表情慢慢变得困惑。
『阿妈。』
『怎么了？』
『我叫什么？』
妇人的动作僵住。
——小禾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
女人最开始还想笑。
可看到女儿脸上的表情，笑意很快消失。
『小禾啊。』
女孩怔了一下。
『小禾……』
像第一次听见。
妇人的眼眶瞬间红了。
『禾苗的禾。』
『你爹说你出生那年地里收成好，非说这名字吉利。』
她用沾着染料的手掌捧住女孩脸。
『你小时候还嫌土。』
『十二岁那年吵着要改，我没让。』
女孩眼睛一点点睁大。
那些话像一串很普通的家常。
没有任何神秘。
没有仪式。
却比刚才纸上所有“归属确认”都更像一个名字真正活过的样子。
『我……』
女孩张了张嘴。
『我好像记得。』
妇人立刻抱紧她。
『什么叫好像！』
『就是你。』
『你小时候偷染布，把自己整只手染成蓝的也是你。』
『把我新晒的床单剪个洞说要做风筝也是你。』
『去年发烧不喝药，哭得像杀猪的还是你！』
『阿妈！』
女孩脸一下红了。
魔理沙在后面没忍住笑。
『这个确认方式我喜欢。』
慧音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生活啊。』
不是证据。
也不是模型。
只是有人记得。
这个孩子曾经怎样活过。
——纸上的“灵梦”第一次掉下来
那张写着“候选响应体”的纸忽然一颤。
“灵梦”两个字边缘开始散开。
女孩手腕下那道金色圆纹也一点点褪去。
地上的红发绳失去颜色。
肩上的红布只是普通红布。
甚至水面倒影，也重新变成她自己的短发与褐色衣服。
纸上最后浮出：
『原关系锚定：恢复。』
紧接着。
『候选一：失效。』
鵺冷笑一声。
『活该。』
阿求却看着那张纸。
没有任何胜利的表情。
『它会继续找。』
所有人的心重新沉下来。
——回神社
『先把人里封起来查不现实。』
慧音说道。
『而且如果候选是随机寻找，只靠追纸没意义。』
魔理沙抱着八卦炉。
『那怎么办？等它送上门？』
巫女小姐沉默了片刻。
忽然低头看灵梦。
『回神社。』
灵梦一愣。
『现在？』
『嗯。』
『为什么？』
巫女小姐没有马上回答。
她想到的是第十章最后那一句。
——主要呼叫者。
装置真正盯上的不是谁“像灵梦”。
而是她。
如果必须用最重要的关系来完成转移。
那最危险的地方。
不是人里。
是灵梦生活最久的地方。
那些每天被她叫过名字的地方。
吃饭的桌子。
睡觉的房间。
鸟居下。
神社台阶。
所有已经习惯“这里有一个灵梦”的东西。
『因为如果我是它。』
巫女小姐抬起眼。
『我不会一直在外面找。』
『我会去一个最容易证明“谁是灵梦”的地方。』
阿求瞬间明白。
『博丽神社。』
——小禾忽然抓住灵梦
众人准备离开时。
小禾突然走过来。
她已经恢复了很多。
至少现在有人叫“小禾”，她会下意识看过去。
『那个……』
灵梦转头。
『怎么了？』
小禾看着她。
脸上有点尴尬。
『对不起。』
灵梦愣住。
『为什么？』
『我刚才……』
小禾指了指自己。
『差点用了你的名字。』
『又不是你自己要用。』
灵梦回答得很快。
小禾看着她。
『你不生气？』
灵梦想了想。
『刚才有一点。』
『哦。』
『不过现在不生了。』
『为什么？』
灵梦看了一眼抱着小禾的妇人。
『因为你有自己的嘛。』
她说。
『小禾也挺好听的。』
小禾脸有点红。
『哪里好听，很土。』
『比“会多送半块的那个”好。』
『那是什么？』
『卖糖的。』
小禾没忍住笑了。
巫女小姐站在旁边看着。
不知道为什么。
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灵梦比她更快把这件事放下。
孩子并没有把“有人差点成为灵梦”理解成背叛。
她只是觉得。
那个人原本也有自己的名字。
——上山的时候，天开始暗了
从人里回博丽神社，需要重新穿过北侧坡道，再沿山路往上。
下午的太阳已经开始向西沉。
山林里的光不再像来时那么亮，树干之间拖出长长的影子。雨后湿润的石阶反着昏黄光泽，每走一步，鞋底都能踩出极轻的水声。
魔理沙没有骑扫帚。
她一直走在灵梦另一边。
嘴上说是“今天懒得飞”。
其实谁都看得出来，她是不想让灵梦落单。
『魔理沙。』
『干嘛？』
『你一直看我。』
『谁看你了。』
『你刚才撞树了。』
『那棵树自己长得太靠路。』
『它长好多年了。』
『今天特别靠路。』
灵梦皱着眉。
『你说谎好差。』
『……你现在真的越来越像你阿妈。』
前面的巫女小姐头也不回。
『少赖我。』
鵺慢悠悠跟在最后。
『我倒觉得挺明显。』
『你也闭嘴。』
山路上终于有了一点笑声。
很轻。
被晚风吹散。
可越靠近神社。
巫女小姐的脚步越快。
——鸟居下面有两双小鞋
第一眼看见鸟居时。
什么都没有发生。
夕阳最后一点红光压在鸟居横木上，像神社本身也被染成了一层很薄的血色。院内仍然和离开时差不多，扫帚靠在墙边，晾着的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厨房烟囱甚至还挂着早晨没有散尽的淡淡焦味。
灵梦先松了口气。
『没事呀。』
巫女小姐没回答。
她跨过鸟居。
走了三步。
停住。
门廊下面。
整整齐齐放着两双孩子的鞋。
一双是灵梦早上穿出去的。
现在就在她脚上。
另一双。
却和她平日放在神社里的备用布鞋。
一模一样。
魔理沙脸上的表情彻底变了。
『你有两双一样的？』
『没有。』
灵梦回答。
声音很轻。
巫女小姐继续往里走。
越来越快。
——第二只杯子
厨房里。
桌上摆着两个灵梦平时用的小茶杯。
一模一样。
杯口都有一个小缺角。
位置甚至相同。
灵梦站在门口。
『这个……』
她指着左边。
『这个是我的。』
又看看右边。
『那这个呢？』
没人回答。
巫女小姐伸手。
碰了碰其中一只。
杯壁是温的。
像刚刚有人用过。
她的手猛地缩回来。
——房间里有两床被子
灵梦已经跑向自己的房间。
『等等！』
巫女小姐追过去。
门被推开。
夕阳从窗纸透进来。
原本只应该铺一床被褥的位置。
现在并排放着两床。
一床是灵梦自己的。
另一床。
同样的颜色。
同样的大小。
甚至枕头旁。
也压着一张她睡觉时偶尔会踢到床下的护身符。
灵梦站在门口。
整个人一动不动。
这一次。
她没有生气。
脸上反而一点点露出真正的害怕。
『阿妈。』
巫女小姐立刻走过去。
『我在。』
灵梦指着第二床被子。
『那是谁睡的？』
巫女小姐回答不出来。
——最可怕的不是多了一床被子
真正让她发冷的。
是她看见第二床被子的第一瞬间。
没有觉得陌生。
她甚至有一种极其短暂。
却无比自然的感觉——
这里本来就应该有两床。
就像早上起床。
就像两副碗筷。
就像自己已经替两个孩子掖过很多次被角。
那种熟悉感只存在了半息。
随后才被理智狠狠撕碎。
巫女小姐的脸色瞬间白了。
灵梦就在旁边。
她不敢去看孩子。
可灵梦还是看见了。
『阿妈。』
她这次叫得更轻。
『你刚才……』
巫女小姐闭上眼。
『别问。』
话出口。
她立刻后悔了。
灵梦安静下来。
比哭更安静。
——她没有叫错名字
巫女小姐猛地蹲下来。
『灵梦。』
灵梦看她。
『你听我说。』
『我没有觉得她是真的。』
『我知道。』
『我只是——』
巫女小姐第一次发现。
“只是”后面居然这么难接。
只是觉得熟悉。
只是身体先信了一瞬间。
只是有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生活，被硬塞进了记忆的边缘。
可对孩子来说。
这些“只是”。
有什么区别？
灵梦看着她。
『阿妈。』
『嗯。』
『你是不是开始记得另一个我了？』
巫女小姐的心像被狠狠攥了一下。
『没有。』
回答太快。
快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灵梦垂下眼。
『可是你刚才看被子的时候。』
『那个表情。』
她想了一会儿。
『像你知道。』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魔理沙、露米娅、阿求、慧音和鵺都停在门外。
谁也没有进去。
这是母女之间的距离。
他们现在不该跨。
——灵梦往后退了一步
只有一步。
可巫女小姐脸色一下变了。
『灵梦。』
『我在呀。』
灵梦回答。
语气没有赌气。
甚至很乖。
可她没有像平时那样靠过去。
『我一直都在。』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但是那个东西好像一直在给“另一个我”准备地方。』
第二双鞋。
第二只杯子。
第二床被子。
这些东西比任何名字更可怕。
因为名字还只是纸上的字。
生活的位置。
却是一天一天住出来的。
『如果以后这里什么都有两份。』
灵梦抬起头。
『阿妈会不会有一天真的分不出来？』
巫女小姐张开嘴。
这一次。
她没有立刻说“不会”。
因为她刚才已经动摇过。
哪怕只有半息。
她不能再用一句好听的话骗孩子。
——巫女小姐给了一个很不好听的答案
『可能会。』
门外的魔理沙猛地抬头。
露米娅也怔住。
灵梦眼睛一下红了。
巫女小姐自己也疼得几乎说不下去。
可她还是继续。
『如果那个鬼东西一直往我脑子里塞。』
『我可能会看错。』
『可能会记错。』
『甚至——』
她停住。
没有把“叫错”说出来。
灵梦却已经懂了。
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
巫女小姐手指猛地蜷了一下。
没有立刻去擦。
因为她知道现在最不能做的。
就是拿一句假的保证把孩子糊弄过去。
『但是。』
她抬起头。
眼睛直直看着灵梦。
『如果我真的错了。』
『你就把我叫回来。』
灵梦怔住。
『怎么叫？』
『像今天这样。』
巫女小姐声音很低。
『告诉我。』
『你在这里。』
她伸出手。
没有直接抓灵梦。
只是把掌心朝上。
『然后让我重新看。』
『重新认。』
『重新选。』
灵梦低头看那只手。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如果要好多次呢？』
『那就好多次。』
『如果每天都要呢？』
『那就每天。』
『你不会烦？』
巫女小姐终于笑了一下。
眼睛却红了。
『你从小烦我到现在。』
『也不差这一件。』
灵梦抽了一下鼻子。
『阿妈说话真难听。』
『你第一天知道？』
『不是。』
『那还问。』
灵梦终于把手放进她掌心。
——第二床被子自己动了
就在两只手重新握住的一瞬间。
房间里。
第二床被子。
轻轻陷下去一点。
像有人刚刚坐上去。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过去。
灵梦整个人僵住。
巫女小姐几乎本能地把她拉到身后。
被褥中央。
没有人。
可枕头缓缓向下凹陷。
床边地板。
也发出一声极轻的。
吱。
像一只脚踩了下来。
鵺的三叉戟已经抬起。
『有东西。』
露米娅脚下黑暗骤然蔓延。
『不。』
鵺盯着那张空床。
红色眼睛一点点眯起。
『比“有东西”更麻烦。』
她低声说道。
『这里正在学着。』
『怎么让一个本来不存在的人——』
床边。
第二双小鞋。
自己向外转了一点。
鞋尖。
正对着巫女小姐。
然后。
空无一人的房间里。
传来一个很轻的女孩声音。
『阿妈。』
巫女小姐的手。
猛地收紧。
真正的灵梦站在她身后。
这一次。
她没有害怕得说不出话。
反而用力握回去。
『我在这里。』
巫女小姐没有回头。
她只盯着那张空床。
一字一句。
『我知道。』
声音很稳。
『这次我知道。』
床上的凹痕。
停住了。
可房间角落。
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白纸。
正慢慢浮出新的记录。
『生活位置构筑：开始。』
『候选体无需相似。』
『仅需被留下位置。』
最后一行。
出现得最慢。
却像刀一样。
把这个下午真正切开。
『第二个“灵梦”——准备入住。』
——第五卷·第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