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回廊
『她不是你妹妹。』
『她叫博丽灵梦。』
『是我的女儿。』
巫女小姐张开双臂挡在灵梦身前。
明明刚刚还因为强行闯入冥界而伤痕累累，可在那一瞬间，露米娅却突然觉得面前这个女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危险。
没有漫天的符纸。
没有黑红色的妖力。
甚至连御币都没有举起来。
只是站在那里。
可整条四季回廊，却安静了下来。
被锁链吊在西行妖之下的少女缓缓抬起头。
樱粉色的长发从脸颊两侧滑落。
那张脸并没有想象中的狰狞。
甚至称得上漂亮。
苍白得像是一张刚刚从雪中捞出来的纸。
『灵……梦……』
她笨拙地念着这个名字。
『不是……妹妹？』
『当然不是！』
巫女小姐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她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博丽！』
露米娅皱了皱眉。
这个回答未免太快了。
快得就像——
早就准备好了一般。
可那个被锁在树下的亡灵少女并没有生气。
她只是歪了歪头。
像一个第一次学习语言的孩子。
『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缓缓低下头。
『可是。』
『为什么……』
咚——
一声心跳。
整条长廊同时震颤。
灵梦突然捂住胸口。
『唔……』
『灵梦？！』
巫女小姐猛地转身。
同一时刻。
西行妖树干上的紫色水晶，一枚接一枚亮了起来。
咚——
第二声。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根本不像一个人的心脏。
更像整片冥界，在心跳。
『为什么她的身体里……』
幽幽子缓缓抬起头。
空洞的紫色眼睛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
『有我的声音？』
轰——！！！
西行妖的根系骤然破土而出。
数以百计的黑色树根像巨蟒一般扑向灵梦。
『休想！』
露米娅一步踏出。
黑暗瞬间膨胀。
『月光——蚀！』
漆黑的圆月在四季回廊上空升起。
所有扑来的树根在进入黑暗的瞬间，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啃食了一般寸寸消失。
『露米娅！带灵梦走！』
『你呢？』
『我留下！』
『每次都是你留下！』
露米娅怒吼。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帅啊？！』
『哈？！现在是吵这个的时候吗？！』
『那你每次都让我带孩子跑路是什么意思！』
『因为你打不过啊！』
『你——』
『你们两个……』
灵梦弱弱地举起手。
『可以晚一点再吵嘛……』
『闭嘴！』X2
『呜……』
灵梦委屈地缩了缩脑袋。
然而就是这一瞬间。
一根细小得几乎无法察觉的枝条，从灵梦脚下的影子中钻了出来。
噗嗤——
『灵梦！』
枝条并没有刺穿她的身体。
而是刺进了她胸口那枚已经暗淡的护身符。
下一秒。
金色的光芒从护身符中喷涌而出。
一片。
两片。
三片。
无数樱花花瓣从灵梦胸口飞出。
可那些花瓣却不是粉色。
而是温暖的、近乎太阳般的金红色。
四季回廊里被冻结的春景突然复苏。
枯萎的草木破土。
冰雪融化。
枝头结出新芽。
就连空气中都出现了一股久违的暖意。
『这是……』
露米娅愣住了。
幽幽子的身体却剧烈地颤抖起来。
『春……』
『我的……春……』
她伸出手。
西行妖所有枝桠同时朝灵梦弯下。
就像在迎接一个离家太久的孩子。
『不对。』
巫女小姐咬紧牙关。
『那不是你的。』
『至少现在已经不是了。』
她冲上前一把扯断缠绕在灵梦护身符上的枝条。
金红色花瓣顿时四散开来。
『小红！』
『在！』
一道红光从她腰间飞出。
狐狸面具在半空中化作一只赤色小狐。
小红张口咬住灵梦的衣领，拖着她就往露米娅怀里塞。
『露米娅姐姐接住！』
『谁是你姐姐！』
嘴上虽然这么说。
露米娅还是稳稳接住了灵梦。
『妈妈呢？！』
小红焦急地回头。
『你妈妈要去做一些非常不讲道理的事情。』
巫女小姐扭了扭脖子。
『比如说——』
她抬头看向西行妖。
『把这棵树再封一次。』
『你疯了？！』
那名执伞女子终于从废墟里爬了出来。
她额头上还冒着黑烟。
『西行妖现在已经和四季灵脉连在一起了！』
『你强行封印它，整个幻想乡的季节都会一起被锁死！』
『那你说怎么办？』
『把那个孩子交出来。』
空气骤然安静。
巫女小姐转过头。
『你再说一次。』
『我说——』
女子收起纸伞。
『把博丽灵梦交出来。』
轰！！！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
整个人已经倒飞出去。
巫女小姐一拳狠狠砸在她脸上。
『你们冥界是不是脑子都有问题？！』
『巫女！』
女子在半空中翻身落地。
『那东西本来就是属于西行寺幽幽子的！』
『所以呢？！』
『所以只要还回去，一切都会恢复！』
『蕾蒂会恢复！』
『四季妖精会恢复！』
『幻想乡的冬天也会结束！』
『只需要一个人！』
巫女小姐沉默了。
执伞女子喘着气。
『你是博丽巫女。』
『你应该知道怎么选。』
『用一个人换整个幻想乡。』
『这不是最简单的答案吗？』
『……』
露米娅抱紧了怀里的灵梦。
小红也不知何时挡在了她们前面。
灵梦似懂非懂地看着那些大人。
『阿妈……』
『是不是我回去以后，大家就不会冷了？』
巫女小姐没有回头。
『不是。』
『可是她说……』
『她放屁。』
『……哦。』
执伞女子额头青筋暴起。
『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教坏小孩子？！』
『那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拿小孩子当祭品？！』
巫女小姐转过身。
『什么叫原本属于幽幽子？』
『她死了。』
『那部分“生”没有跟着她一起死。』
『既然已经离开了她，就有自己选择成为谁的权利。』
她伸出手，指向灵梦。
『现在那个东西会哭。』
『会笑。』
『会流鼻涕。』
『会半夜踹我肚子。』
『还会偷偷把我塞在柜子里的羊羹吃掉！』
『喂！』
灵梦突然大声反驳。
『那个是露米娅吃的！』
『哈？！』
露米娅差点把她扔出去。
『你别在这个时候污蔑我啊！』
『就是你！』
『明明是你半夜饿了！』
『我才没有！』
『你——』
『够了！！』
执伞女子终于忍无可忍地吼了出来。
下一瞬间。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
这种足以毁掉冥界和幻想乡的大事。
居然变成了几个家伙在争论谁偷吃了羊羹。
『噗。』
一声很轻的笑声响起。
所有人同时停下。
幽幽子低着头。
肩膀微微颤抖。
『呵……』
『呵呵……』
她笑了。
那不是之前空洞而诡异的声音。
而是某种真正属于“她”的笑声。
『真好啊。』
幽幽子抬起头。
『好热闹。』
『以前……』
『我是不是也见过这样的景色？』
西行妖上的紫色水晶同时闪烁。
一个又一个模糊的画面开始在她身边浮现。
春日。
宅邸。
樱树。
纸伞。
有人坐在树下写诗。
有人在旁边沏茶。
一个少女站在远处。
明明想走过去。
可她每向前一步。
周围的花草便会枯萎。
鸟儿会从枝头坠落。
虫鸣会戛然而止。
最后。
所有人都开始害怕她。
『不要过来！』
『怪物！』
『会死的！』
『离大小姐远一点！』
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
幽幽子的笑容慢慢消失。
『啊……』
『原来是这样。』
『我想起来一点了。』
巫女小姐脸色骤变。
『别想！』
『什么？』
『我说别继续想下去！』
巫女小姐第一次主动冲向幽幽子。
可已经迟了。
西行妖突然盛开。
一朵。
十朵。
百朵。
千朵。
粉白色的樱花顷刻间覆盖了整片天空。
可每开放一朵。
幽幽子的身体就透明一分。
『有人告诉我。』
她轻声说道。
『只要找回失去的东西。』
『我就能知道自己是谁。』
『只要让西行妖完全开放……』
『树下的人就会醒来。』
『不行！』
巫女小姐怒吼。
『树下的人就是——』
话刚说到一半。
她突然像被什么扼住喉咙。
一个古老的禁制在她脖颈处浮现。
噗！
鲜血喷洒在雪地之上。
『妈妈！』
小红瞬间冲了过去。
『不许说。』
冥界深处。
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死者不得知晓自己的死因。』
『这是她留在此世的代价。』
巫女小姐单膝跪地。
『阎魔……』
『你这个……』
『死脑筋……』
『阿妈！』
灵梦猛地挣脱露米娅。
『灵梦别去！』
太迟了。
小女孩儿已经跑到巫女小姐身边。
她伸出手。
想去擦掉母亲嘴角的鲜血。
可就在她经过幽幽子面前的时候。
两人的手。
不小心碰在了一起。
咚——
世界停止了。
灵梦睁大眼睛。
幽幽子也睁大了眼睛。
『这里是……』
————不知名的庭院
阳光很暖。
没有雪。
没有亡灵。
没有西行妖。
只有一棵普通的樱花树。
幽幽子坐在树下。
可这一次。
她不是亡灵。
她穿着人类少女的衣服。
脸上还有属于活人的血色。
灵梦站在她面前。
『你是谁呀？』
年幼的幽幽子抬起头。
『不知道。』
『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嘛？』
『忘记了。』
灵梦思考了一会。
然后非常认真地坐到了她身旁。
『那我陪你一起想。』
幽幽子怔住。
『你不怕我？』
『为什么要怕？』
『和我待在一起的人……都会死。』
灵梦低头看了看自己。
『可是我没有呀。』
『……』
『所以你说错了。』
小女孩儿理所当然地说道。
『阿妈说了。』
『大人有时候也会搞错事情。』
『所以自己看到的才最重要。』
幽幽子呆呆地看着她。
许久。
『你叫什么？』
『博丽灵梦！』
『博丽……灵梦。』
『嗯！』
灵梦笑着朝她伸出手。
『那你呢？』
少女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
樱花落在她掌心。
一个埋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名字。
第一次从她嘴里清晰地说了出来。
『西行寺……』
『幽幽子。』
————四季回廊
幽幽子猛地睁开眼睛。
『我是……』
『西行寺幽幽子。』
那一刻。
整个冥界都安静了。
巫女小姐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
因为她看见了。
西行妖最顶端。
一只缠绕着常春藤的苍白手掌。
正从盛开的花海中缓缓伸出。
『终于……』
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响起。
『想起自己的名字了吗？』
幽幽子抬头。
『你是谁？』
『我？』
树冠上的人影轻轻笑了起来。
『当然是帮助你重新活过来的人。』
巫女小姐瞳孔骤缩。
『所有人离西行妖远点！！！』
下一瞬间。
西行妖。
开出了第一朵——
黑色的樱花。
————第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