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楼·西行妖
黑色的樱花。
只开了一朵。
可就在那朵花完全展开的瞬间，整片冥界的颜色仿佛都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般。
原本粉白色的花海迅速褪成灰色，连天空中缓缓飘落的雪花也失去了应有的洁白。那些游荡在远处的亡灵像是察觉到了某种极其恐怖的东西，纷纷发出刺耳的尖啸，争先恐后地向白玉楼之外逃去。
『所有人离西行妖远点！！！』
巫女小姐一声厉喝。
八张符纸从袖口飞出。
『八方封魔——阵！』
金红色的结界瞬间笼罩西行妖。
然而。
咔——
黑色花瓣轻轻摇曳。
一道裂纹竟然直接出现在了结界表面。
巫女小姐瞳孔微缩。
『开什么玩笑……』
咔嚓！
第二道。
第三道。
转眼之间，原本足以封锁大妖怪的退魔结界竟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这不是妖力。』
露米娅抱着灵梦不断后退。
『也不是死气。』
『那是什么？』
『不知道。』
露米娅难得露出凝重的神色。
『但它在“吃”你的结界。』
『废话，我看得出来！』
巫女小姐咬破指尖。
鲜血凌空画出一道巨大的博丽纹。
『天地有界，生死有序——』
『以博丽之名！』
『封！』
血色纹路轰然压下。
那朵黑色樱花终于停止了扩张。
可与此同时。
幽幽子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呜……』
『幽幽子！』
灵梦下意识地想往前跑，却被露米娅一把揪住后衣领。
『你给我老实一点！』
『可是她好像很疼！』
『现在过去你也会疼！』
『那怎么办嘛！』
『问你阿妈！』
『喂！别什么事情都往我这里丢啊！』
巫女小姐嘴上虽然骂着，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幽幽子。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西行妖在开花。
可幽幽子的灵体却不是在变得完整。
而是在消失。
仿佛每开出一朵花，这棵妖怪樱就会从她身上拿走一些东西。
『原来如此……』
巫女小姐突然明白了。
『那家伙根本不是想让你复活。』
『什么？』
幽幽子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她是在拿你喂树！』
话音刚落。
第二朵黑色樱花——
缓缓绽放。
『不好！』
轰——！！！
一道漆黑的光环以西行妖为中心横扫而出。
草木枯萎。
灵体崩碎。
就连冥界那种本应永远不会真正死亡的幽灵，在被黑光碰到之后都像灰尘一般消散。
『趴下！』
露米娅张开黑暗。
巫女小姐同时挡在灵梦身前。
可就在黑光即将吞没众人的刹那——
铮！！！
一声清脆的剑鸣。
银白色剑光从白玉楼长阶尽头飞来。
黑色光环竟被硬生生斩开了一道缺口。
『幽幽子大人————！！！』
少女的声音响彻整个庭院。
众人齐齐转头。
石阶之上。
一个银白色短发的少女正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
她身上穿着青绿色衣裙，背后背着一长一短两把刀。
而最引人注意的。
是她身边还漂浮着一团巨大而柔软的白色灵体。
『哈……哈……』
『总……总算赶上了……』
少女显然一路都在拼命赶路。
连鞋子上都沾满了不知道从哪里带回来的泥土。
巫女小姐眨了眨眼。
『哪来的小鬼？』
『小鬼？！』
少女猛地抬头。
『才不是小鬼！』
她一把抽出腰间长刀。
『我是魂魄家的下任庭师！』
『魂魄妖梦！』
『幽幽子大人的护卫！』
『虽然……』
她声音突然小了下去。
『虽然现在还没有正式继承就是了……』
『那不还是小鬼嘛。』
『你这个妖怪巫女！』
『哈？！你叫谁妖怪？！』
『就是你！』
『戴狐狸面具、浑身妖气、还擅闯白玉楼！怎么看都是妖怪吧！』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戴面具了？！』
『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你这半吊子庭师——』
『不许说半吊子！』
『你们两个能不能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啊！！！』
露米娅终于忍无可忍地吼了出来。
咔——
第三朵黑色樱花已经开始出现花苞。
『啊。』
『……』
巫女小姐和妖梦同时安静下来。
『之后再收拾你。』
『这句话应该我来说！』
两人互相瞪了一眼。
妖梦随即看向幽幽子。
她脸上的怒气顿时消失。
『幽幽子大人！』
『妖……梦？』
幽幽子轻轻念出这个名字。
少女身体一僵。
『您记得我？！』
『好像……』
幽幽子歪了歪头。
『有一点。』
『真的？！』
妖梦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您还记不记得师父？』
『师父？』
『魂魄妖忌！』
『……』
幽幽子沉默了。
妖梦眼里的光芒慢慢暗下。
『果然……』
『还是不记得吗。』
巫女小姐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
『等等。』
『魂魄妖忌去哪儿了？』
妖梦猛地转头。
『你认识师父？』
『听说过。』
『他人呢？』
『失踪了。』
『多久？』
『三十七天。』
巫女小姐和露米娅同时变了脸色。
『三十七天……』
正好。
幻想乡第一次出现季节异常的时候。
『详细说。』
『凭什么告诉你！』
『因为现在不说，你家幽幽子大人可能马上就没了！』
妖梦握刀的手一紧。
她回头看了一眼西行妖。
终于还是咬了咬牙。
『三十七天前，师父突然把我赶出了白玉楼。』
『赶你出去？』
『他说让我去现世修行。』
『还说没有领悟“一念断迷”之前，不准回来。』
露米娅挑了挑眉。
『然后你就真走了？』
『师父的话当然要听！』
『真是个老实孩子。』
『才不是因为老实！』
『是尊师重道！』
『好好好。』
『你不要用哄小孩的语气！』
『说重点！』
巫女小姐敲了一下妖梦脑袋。
『好痛！』
『三十七天前到底还发生了什么？』
妖梦捂着脑袋。
『那天晚上……』
『白玉楼的西行妖第一次在冬天结出了花苞。』
所有人同时看向黑色巨树。
『师父看到之后脸色很难看。』
『他一整晚都坐在树下。』
『第二天就把我送走了。』
『后来呢？』
『七天前，我在外面突然感觉不到师父的半灵了。』
『魂魄一族之间多少都能感应到彼此的半灵。』
『尤其师父那么强……』
妖梦握紧刀柄。
『不可能无缘无故消失。』
『所以我就回来了。』
『可是一路上到处都是奇怪的冬天。』
『还有这些东西。』
她从怀中拿出一截漆黑的树枝。
巫女小姐脸色一变。
『冬青枝！』
正是之前插在蕾蒂心口的东西。
『你从哪里得到的？！』
『师父留下的。』
妖梦从树枝外缠着的布条上解下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
『我是在冥界入口附近发现的。』
『上面只有这一句话。』
她将纸递给巫女小姐。
泛黄的纸张上。
墨迹已经被血液晕开。
但仍然可以勉强辨认。
————
不可使西行妖开花。
若吾不归。
勿寻。
护大小姐。
————
『笨蛋……』
妖梦小声说道。
『明明自己说不让我找。』
『这种东西写出来，不就是故意让人去找嘛……』
她低着头。
一滴眼泪落在白楼剑的刀鞘上。
『骗子。』
幽幽子静静地看着她。
『妖忌……』
她再次念出这个名字。
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幅画面。
苍老的男人站在樱树下。
一边挥剑。
一边无奈地看着坐在廊下偷吃点心的自己。
『大小姐。』
『今天已经是第七盘了。』
『亡灵吃太多也会胖的。』
『骗人。』
『在下从不骗人。』
『那再来一盘。』
『……』
画面转瞬即逝。
幽幽子突然笑了一声。
『啊。』
『是那个总是不让我多吃东西的人。』
妖梦猛地抬头。
『您想起来了？！』
『只想起一点。』
『一点也好！』
妖梦激动地冲上前。
『师父他其实——』
『不要让她继续回忆！』
巫女小姐突然大喊。
太迟了。
西行妖第四个花苞出现。
『糟糕！』
幽幽子每恢复一部分记忆。
西行妖就更接近盛开。
幕后之人根本不在乎她到底想起了什么。
只要“过去”与“现在”重新建立连接——
那棵树就会得到它想要的东西。
『妖梦！』
『在！』
『砍树！』
『什——』
『砍西行妖！』
『你疯了吗？！』
妖梦像看怪物一样瞪着巫女小姐。
『那可是幽幽子大人的树！』
『你师父写了不能让它开花！』
『又没写让我把树砍了！』
『现在补上也来得及！』
『哪有这样解释遗言的啊！』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我……』
妖梦语塞。
咔嚓。
第三朵黑色樱花。
绽开。
一股比之前更加恐怖的死亡气息席卷而出。
『没时间了！』
巫女小姐抓住妖梦的肩膀。
『小鬼。』
『我问你。』
『你是来保护幽幽子的。』
『还是保护这棵树的？』
妖梦怔住。
『当然是幽幽子大人！』
『那就够了。』
巫女小姐松开手。
『树没了可以再种。』
『人……』
她看了一眼幽幽子。
『不对。』
『亡灵没了。』
『可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妖梦缓缓转头。
幽幽子正在变得越来越透明。
『……』
少女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再次睁眼时。
她眼中的犹豫已经消失。
『楼观剑。』
铮——
长刀出鞘。
『传说可以斩杀十只幽灵。』
巫女小姐嘴角抽了抽。
『十只是不是有点少？』
『不要打断我啊！！！』
『你继续。』
妖梦脸涨得通红。
『白楼剑。』
短刀出鞘。
『能够斩断幽灵的迷惘。』
一长一短两把剑交叉在身前。
半灵在少女身后快速游动。
『魂魄流——』
妖梦踏前一步。
『未来永劫斩！！！』
『等等这个名字是不是太夸张——』
轰！！！
一道巨大的银色剑光斩向西行妖。
巫女小姐被气浪吹得衣袖乱飞。
『还真有点东西……』
剑光准确命中其中一根黑色枝桠。
咔嚓！
枝桠应声断裂。
妖梦脸上一喜。
『成功——』
噗。
一根树根突然从地下钻出。
精准地抽在她脸上。
『呜哇啊啊啊啊！！！』
少女旋转着飞了出去。
砰！
一头栽进雪堆。
只剩下两条腿露在外面不断抽搐。
『……』
『……』
『……』
灵梦小声问道。
『阿妈。』
『这个姐姐很厉害吗？』
『未来应该挺厉害的。』
『现在呢？』
『现在嘛……』
巫女小姐摸了摸下巴。
『比较有勇气。』
『我听得到！！！』
雪堆里传来妖梦悲愤的声音。
『好了。』
露米娅一把将她从雪里拔出来。
『至少证明能砍断。』
『嗯。』
巫女小姐看向那根断枝。
原本已经开始生长的第四个花苞停住了。
『有效。』
『只要把所有长出黑花的枝条切断，就能暂时阻止它继续开花。』
妖梦擦掉脸上的雪。
『那就继续！』
『等等。』
幽幽子突然开口。
『怎么了？』
『树下面……』
她看向西行妖根部。
『有人。』
众人同时安静下来。
『不是说下面埋着——』
巫女小姐猛地看向露米娅。
『闭嘴。』
露米娅立刻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幽幽子却摇了摇头。
『不是那个。』
『还有一个人。』
『一个活着的人。』
妖梦手里的剑突然掉在地上。
『什么？』
『很熟悉。』
幽幽子抬手按住胸口。
『很微弱。』
『但是……』
『我听得到他的声音。』
『他说什么？！』
妖梦猛地抓住幽幽子的手。
『他说……』
幽幽子闭上眼。
西行妖深处。
仿佛真的传来一道极其微弱的声音。
『别……』
『相信……』
『春……』
妖梦脸色瞬间惨白。
『师父……』
『那是师父的声音！』
轰隆隆——
整棵西行妖开始剧烈摇晃。
无数树根破开地面。
像是在阻止众人继续靠近某个秘密。
『果然。』
巫女小姐握紧御币。
『魂魄妖忌根本没有离开冥界。』
『他一直就在西行妖下面。』
妖梦猛地提起楼观剑。
『我要救师父！』
『等等！』
『还等什么？！』
『他说的最后一句。』
巫女小姐眯起眼睛。
『“别相信春”。』
『是什么意思？』
露米娅抬头看向四周。
冥界里。
樱花正在盛开。
明明幻想乡仍被寒冬笼罩。
这里却已经仿佛提前进入了春天。
『难道……』
她话还没说完。
一个熟悉的笑声突然从西行妖树冠传来。
『哎呀。』
『终于被发现了呢。』
缠绕常春藤的苍白手掌重新从花海中伸出。
紧接着是手臂。
肩膀。
半张被藤蔓遮住的脸。
『魂魄妖忌确实还活着。』
『至少现在。』
妖梦双眼瞬间变红。
『你把师父怎么样了？！』
『没有怎么样。』
女人轻轻笑着。
『只是借他的剑。』
『斩开了一点不该存在的东西。』
巫女小姐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
『你斩了什么？』
『当然是——』
她抬起手。
指向灵梦。
『生与死之间的界限。』
咚——
灵梦胸口。
再一次传来那道不属于她的心跳声。
西行妖所有黑色花朵。
同时朝向她。
『不好！』
巫女小姐猛地扑向灵梦。
可比她更快的。
是幽幽子。
那个原本连站立都显得十分困难的亡灵少女，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量，突然挡在了灵梦身前。
黑色树根瞬间贯穿了她的腹部。
『幽幽子！！！』
妖梦失声尖叫。
幽幽子低头看了一眼穿过身体的树根。
又回头看了看毫发无伤的灵梦。
『太好了……』
她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妹妹没有受伤。』
『我说了！』
巫女小姐冲上前，一把斩断树根。
『她不是你妹妹！』
『嗯……』
幽幽子倒进她怀里。
『我知道。』
『只是……』
『这么叫的时候。』
她慢慢闭上眼睛。
『好像会觉得……』
『自己曾经真的活过一样。』
巫女小姐愣住。
妖梦跪在旁边。
『幽幽子大人……』
『别愣着！』
巫女小姐突然怒吼。
『她是亡灵！不会因为这种程度死第二次！』
『先砍树！』
『是！』
妖梦擦掉眼泪。
再次握住双剑。
『露米娅！』
『知道了！』
黑暗展开。
『小红！保护灵梦！』
『是，妈妈！』
『妖梦！』
『在！』
『跟得上我吗？』
妖梦咬紧牙关。
『不要小看魂魄家的剑！』
『很好。』
巫女小姐第一次朝她露出了一个真正认可的笑容。
『那就把你师父救出来。』
一红一银两道光芒同时冲天而起。
朝着西行妖巨大的树冠飞去。
而谁也没有注意到。
被小红护在身后的灵梦。
正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掌心。
一片金红色的樱花花瓣。
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了那里。
花瓣中央。
一枚极其细小的黑色咒文正在缓缓浮现。
——春。
————第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