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楼
——春。
黑色的文字静静地躺在灵梦掌心。
『……』
小女孩儿眨了眨眼睛。
又用另一只手使劲擦了擦。
没掉。
『奇怪。』
她把手放进嘴里舔了一下。
『呸呸呸！好苦！』
『灵梦？！』
小红赶紧抓住她的手腕。
『这种奇怪的东西怎么可以放进嘴里！』
『可是阿妈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可以先尝尝呀。』
『妈妈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小红一脸震惊。
稍微回忆了一下。
好像……
还真说过。
上次神社厨房里长出一种奇怪蘑菇的时候，巫女小姐甚至亲自咬了一口。
然后在床上躺了两天。
『以后妈妈说的话也不能全信！』
『哦……』
灵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露米娅的话呢？』
『更不能信。』
『喂！』
不远处正在维持黑暗结界的露米娅额头顿时冒出青筋。
『我听得到啊！』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小红朝她吐了吐舌头。
可就在二人吵闹之时。
灵梦掌心那个“春”字。
动了。
一笔。
又一笔。
黑色咒文像是拥有生命一般，从掌心沿着手腕缓缓向上爬去。
『小红……』
『嗯？』
『它好像在动。』
『什么？』
小红低头。
瞳孔骤缩。
『妈妈！！！』
————
铮！！！
银白色剑光斩断迎面袭来的数十条树根。
妖梦脚尖踩过一根粗壮枝桠。
借力翻身。
『魂魄流——』
『等等！』
巫女小姐突然从旁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后衣领。
『啊啊啊啊？！』
妖梦整个身体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
『你干什么！』
『前面有东西。』
『什么？』
巫女小姐没有回答。
她眯起眼睛。
西行妖内部。
那些盘根错节的树枝之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很窄。
两侧长满了苍白色的花。
没有叶子。
只有花。
『彼岸花？』
妖梦愣了一下。
『西行妖里面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问你家大小姐。』
『幽幽子大人现在什么都不记得！』
『那问你师父。』
『就是为了找师父才进来的啊！』
『那还废什么话。』
巫女小姐一把把妖梦扔到前面。
『你先走。』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有剑。』
『你不是巫女吗？！』
『我是远程的。』
『刚才是谁一拳把那女人打飞的？！』
『特殊情况。』
『你就是拿我探路吧！』
『怎么会。』
巫女小姐非常自然地拍了拍妖梦的肩膀。
『我相信年轻人。』
『你刚才还叫我小鬼！』
『成长得真快啊。』
『才过去半炷香啊！！！』
虽然嘴里不停抱怨。
妖梦最后还是拔出了楼观剑。
『跟紧我。』
『你也小心。』
两人的脚步踏入石阶。
身后的入口瞬间被无数树根封死。
『……』
妖梦默默回头。
『现在还能出去吗？』
『当然。』
『真的？』
『大不了把树炸了。』
『你不许炸白玉楼的树！』
『那你问什么。』
『……』
妖梦第一次觉得。
和这个巫女一起行动。
好像比一个人进入西行妖还危险。
————西行妖内部
越往下走。
周围便越冷。
与外面幻想乡那种冰雪造成的寒冷不同。
这里的寒意并不会冻僵手脚。
而是直接作用于魂魄。
妖梦身边的半灵开始不安地扭动。
『它怎么了？』
『害怕。』
『你呢？』
『我才不怕！』
『哦。』
『你那个“哦”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明明就在笑！』
巫女小姐没有理会她。
因为随着深入。
两侧开始出现一些东西。
墓碑。
一块又一块没有名字的墓碑。
密密麻麻地嵌在树根之中。
有些已经腐朽。
有些却新得仿佛刚刚被立起来。
妖梦停下脚步。
『这些……』
『不是墓。』
巫女小姐伸手摸过其中一块。
指尖刚刚接触。
墓碑表面便浮现出一个名字。
下一秒又迅速消失。
『是记忆。』
『记忆？』
『死者的记忆。』
『有人把经过这里的亡灵，生前最重要的东西抽出来了。』
妖梦神色变得难看。
『为什么？』
『不知道。』
『但我大概知道幽幽子的记忆去哪儿了。』
妖梦猛地看向四周。
『全在这里？！』
『不一定。』
巫女小姐继续向前。
『这些更像是失败品。』
『有人在找某一种特定的记忆。』
『然后把不要的东西……』
她抬头看向无边无际的墓碑。
『全部丢在这里。』
咔嚓。
身旁一块墓碑突然裂开。
一只透明的手从里面伸出。
『小心！』
妖梦一刀斩下。
铮！
手臂断裂。
可断口却没有鲜血。
反而冒出无数细碎的画面。
一个老妇人。
一个庭院。
一个正在学走路的小孩。
一顿最后没有吃完的晚饭。
『这是……』
妖梦的刀停在半空。
『她的人生。』
巫女小姐轻声说道。
『别看。』
『为什么？』
『看得太多。』
『就容易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
妖梦赶紧移开目光。
可下一刻。
前方却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
『不错。』
『死者的执念最容易骗人。』
妖梦全身一震。
『师父？！』
她拔腿就跑。
『等等！』
『师父！』
根本没听。
巫女小姐额头青筋直跳。
『一个两个怎么都喜欢乱跑！』
她现在终于有些理解露米娅带灵梦时候的心情了。
————
石阶尽头。
是一片巨大的空洞。
无数西行妖根系从顶部垂落下来。
而正中央。
一个老人盘膝坐在那里。
银白色长发。
苍老的脸庞。
身边漂浮着一团已经黯淡到近乎透明的半灵。
数十根黑色枝条贯穿他的四肢。
将他钉在地面。
『师父！！！』
妖梦冲了过去。
『站住。』
苍老的声音并不大。
妖梦却硬生生停下脚步。
『……』
『师父。』
她鼻子突然有点酸。
『你还活着……』
老人缓缓睁眼。
『笨蛋。』
『老夫不是让你不要回来吗？』
『你写成那个样子谁看了都会回来吧！』
『……』
妖忌沉默了一下。
『是吗。』
『看来遗书这种东西老夫还不太擅长。』
『谁让你写遗书了！！！』
妖梦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你这个骗子！』
『说什么去修行！』
『说什么等我回来再检查剑术！』
『结果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
『你要是死了谁来检查啊！』
『……』
妖忌看着她。
原本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点笑意。
『不错。』
『声音比以前有气势了。』
『谁要你夸这个啊！』
『剑呢？』
『啊？』
『剑术有没有进步？』
『当然！』
妖梦抹掉眼泪。
『我已经可以用未来永劫斩了！』
『哦？』
『只是刚刚被树根抽飞了一次……』
『……』
『师父你为什么叹气！』
『看来还早。』
『哪里早了！』
『你们师徒叙旧结束了吗？』
巫女小姐终于赶了上来。
『结束的话解释一下。』
她指了指四周。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妖忌的目光第一次落到她身上。
微微一愣。
『博丽……』
『您认识我？』
『认识的不是你。』
妖忌闭上眼睛。
『是你身上的味道。』
『历代博丽都是这样。』
『麻烦。』
『不讲道理。』
『还喜欢把别人的事情搞得一团糟。』
巫女小姐嘴角抽动。
『老头。』
『你要不是现在被插在地上，我一定和你打一架。』
『那倒是可惜。』
『……』
妖梦左右看了看。
怎么感觉这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就已经能吵起来了。
『师父。』
『“别相信春”是什么意思？』
妖忌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字面意思。』
『幻想乡现在出现的春。』
『全都是假的。』
巫女小姐眯起眼睛。
『什么意思？』
『四季没有混乱。』
『……什么？』
『至少一开始没有。』
妖忌抬起头。
『有人先偷走了“春”。』
『然后再用其他三季的力量填补春天留下的空缺。』
『于是冬无法结束。』
『秋不断衰败。』
『夏的生命力被抽离。』
『最后才变成你们现在看到的所谓“四季异变”。』
巫女小姐脑中猛地闪过之前的一幕幕。
琪露诺。
蕾蒂。
四季妖精。
青行灯。
『所以……』
『不是有人在收集四季。』
『而是在用四季……』
妖忌接过她的话。
『制造一个新的春天。』
寂静。
妖梦咽了咽口水。
『为什么？』
『因为真正的“春”已经被藏起来了。』
『藏在哪里？』
妖忌没有回答。
只是看向巫女小姐。
『你应该已经见到了。』
巫女小姐脸色瞬间阴沉。
『灵梦。』
妖忌闭上眼睛。
『那个孩子身体里的东西。』
『你们称它为什么？』
『未尽之春。』
『名字不错。』
『谁干的？』
巫女小姐上前一步。
『是谁把那东西放进灵梦身体里的？』
『不知道。』
『你知道。』
『老夫只知道结果。』
『那就把结果告诉我！』
妖忌缓缓抬头。
『那不是被“放进去”的。』
『……』
巫女小姐愣住了。
『什么意思？』
『博丽灵梦从出生开始。』
『那东西就在她体内。』
『不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
妖忌盯着她。
『你真正应该问的不是——』
『谁把幽幽子的生放进了灵梦身体里。』
『而是……』
『为什么一个本应属于死者的可能性。』
『会自己选择成为博丽灵梦。』
咚——
巫女小姐心脏猛地一跳。
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个站在废墟里的小女孩。
那枚破碎的勾玉。
还有……
自己第一次抱起那个婴儿时。
对方胸口一闪而过的樱花。
『难道……』
轰隆——！！！
整个树洞突然剧烈震动。
妖忌猛地抬头。
『来不及了。』
『什么？』
『她已经发现老夫把你们放进来了。』
『她是谁？！』
妖忌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恐惧。
『不知道。』
『老夫甚至不知道……』
『她究竟是不是一个“人”。』
无数常春藤从黑暗中钻出。
妖忌身上的枝条瞬间收紧。
『师父！』
『别过来！』
老人猛地睁眼。
一股庞大的剑意从体内爆发。
所有枝条同时出现裂痕。
『妖梦！』
『在！』
『拔白楼！』
少女一愣。
『可是——』
『拔剑！』
『是！』
白楼剑出鞘。
妖忌看向自己的弟子。
『还记得老夫教过你什么吗？』
『白楼剑斩迷惘。』
『所以？』
妖梦握紧剑。
『剑锋所向——』
『不是敌人。』
『而是迷惘本身。』
『很好。』
妖忌笑了。
『那么现在。』
『斩老夫。』
『……』
妖梦手里的剑掉在地上。
『啊？』
『斩了老夫。』
『师父……』
『这些根已经和老夫的半灵连在一起。』
『不斩断。』
『你们谁都出不去。』
『我不要。』
『妖梦。』
『我说我不要！！！』
少女第一次对自己的师父大吼。
『我回来不是为了杀你的！』
『我是来带你回家的！』
『幽幽子大人还在等你！』
『白玉楼那么大的院子我一个人怎么可能修得完！』
『你自己教我的东西凭什么让我一个人练！』
『而且……』
她哭得声音都开始发抖。
『而且我还没有超过你啊……』
『你不是说……』
『等我什么时候能打赢你……』
『就承认我出师了吗……』
妖忌静静地看着她。
『……』
『真麻烦啊。』
巫女小姐突然走了过去。
妖梦猛地转头。
『你干什么？！』
『你不舍得砍。』
『我来。』
『不许！』
妖梦立刻挡在妖忌面前。
『那你砍。』
『我……』
『不砍就让开。』
『……』
『小鬼。』
巫女小姐低头看着她。
『剑不是只有杀人的用法。』
『你的白楼剑不是斩迷惘的吗？』
妖梦怔住。
『师父让你斩他。』
『又没让你杀他。』
『……』
妖梦缓缓低头。
看向白楼剑。
『斩断……』
『连接？』
妖忌嘴角微微扬起。
『总算还有一个脑子好使的。』
『老头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等救你出来再算账！』
巫女小姐一把按住妖梦肩膀。
『去吧。』
『……嗯。』
妖梦重新捡起白楼剑。
闭上眼。
第一次没有去看敌人。
没有去看那些树根。
而是去感受——
师父的魂。
活着的部分。
死去的部分。
半灵。
人身。
以及那些强行缠绕在两者之间。
不属于魂魄妖忌的东西。
『看见了……』
妖梦轻声说道。
妖忌笑了。
『斩。』
银光闪过。
『迷津慈航斩——！』
咔嚓！
没有鲜血。
没有伤口。
可贯穿妖忌身体的所有黑色枝条同时失去了颜色。
一根。
两根。
全部化为灰烬。
妖忌向前倒去。
『师父！』
妖梦赶紧抱住老人。
『成功了……』
『师父！成功了！』
『嗯。』
老人虚弱地睁开眼。
『勉强……及格。』
『才及格？！』
『剑太慢。』
『灵力也散。』
『出招之前还哭。』
『实战大忌。』
『你这老头！！！』
妖梦一边哭一边笑。
巫女小姐也终于松了口气。
『好了。』
『出去再上演师徒情深。』
『现在——』
她声音突然停住。
胸口。
一阵剧烈的灼痛。
『唔？！』
巫女小姐猛地捂住心口。
『妈妈！』
小红的声音直接在脑海中炸开。
『灵梦出事了！！！』
————白玉楼庭院
『灵梦！』
露米娅死死抓着女孩儿的手。
可那个黑色的“春”字已经越过手腕。
爬上肩膀。
最终停在灵梦心口。
『好热……』
『灵梦，坚持住！』
『露米娅……』
小女孩儿抬起头。
原本棕色的眼瞳。
一点点变成了幽幽子般的紫色。
与此同时。
西行妖所有黑色樱花。
同时凋落。
『不好。』
幽幽子抬起头。
『它们不是在枯萎。』
『那是什么？！』
『回去了。』
『回哪里？』
幽幽子看向灵梦。
『回春天里面。』
下一秒。
无数黑色花瓣贯穿空间。
疯狂涌入灵梦的胸口。
『灵梦————！！！』
露米娅展开全部黑暗。
可那些花瓣根本没有实体。
黑暗无法阻止。
灵力无法触碰。
因为它们原本就是——
“可能性”。
灵梦缓缓漂浮起来。
小小的身体周围出现了四个巨大的光轮。
春。
夏。
秋。
冬。
四季同时旋转。
可代表春天的那个位置。
却是一片漆黑。
『原来如此……』
树冠之上。
那个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终于成熟了。』
露米娅抬头怒吼。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苍白的手掌拨开樱花。
『我要让死去的人重新活过来。』
『那和灵梦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
『因为想让死人活过来。』
『首先需要证明一件事情。』
『什么？』
女人笑了。
『证明“死亡”——』
『可以被撤销。』
幽幽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难道你……』
『没错。』
『西行寺幽幽子只不过是第一次实验。』
『而博丽灵梦——』
『才是钥匙。』
轰——！！！
四季光轮同时闭合。
灵梦的身体被彻底吞没。
当光芒重新散开的时候。
原本的小女孩儿已经消失。
只剩下一枚金红色的勾玉。
静静悬浮在半空。
露米娅呆住了。
『……灵梦？』
没有回答。
小红也愣住了。
『灵梦……』
幽幽子缓缓站起身。
她望着那枚勾玉。
不知为何。
一滴眼泪从亡灵本不应该拥有泪水的眼角滑落。
『她不在这里了。』
『什么意思？』
『她被送去了一个……』
幽幽子捂住胸口。
『连死人都去不了的地方。』
————西行妖内部
巫女小姐猛地抬头。
她与灵梦之间的契约。
消失了。
不是断裂。
不是被遮蔽。
而是——
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
黑红色灵力缓缓从她脚下升起。
妖梦下意识后退一步。
『巫女？』
妖忌却脸色骤变。
『快退。』
『什么？』
『妖梦！』
老人一把抓住弟子。
『离她远点！』
巫女小姐低着头。
身体不断颤抖。
『灵梦……』
没有人回答。
『小红。』
契约另一端只有狐狸妖怪压抑的哭声。
『妈妈……』
『灵梦不见了……』
『……』
寂静。
下一刻。
整棵西行妖。
从树根开始燃烧。
黑红色的火焰贯穿大地。
『找到她。』
巫女小姐缓缓抬起头。
那已经不是人类的眼睛。
『无论她去了哪里。』
十二道鬼门在身后依次洞开。
『黄泉也好。』
『地狱也好。』
『过去也好。』
『未来也好。』
她伸手撕开面前的空间。
裂缝之后。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纯白。
『把我的女儿——』
『还给我。』
————第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