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小绫音,你看那里有好多妖怪人家好害怕啊~”
“这里好脏哦!真是讨厌~”
“果然还是想回盈招去啊~我真的好想雪绘大人啊~”
……好烦人。
绫音举起袖子挡住自己的脸,然后狠狠翻了个白眼。苍昴和流昭走后,月见山晓将她送到青野城内西之园空所在的地方,便向她道别了。空见到绫音,脸上的笑容却很勉强。大概是觉得绫音没法做什么吧,空只带她去看了看澜,对于这座城市,并没有对她做任何说明。
被看轻了啊。
绫音虽然不满,但也无话可说。不过这一次,一定要让哥哥刮目相看。
这么想的绫音,在安顿好住所之后,就扯着玄宿出门了。哼,你不说,我就自己去问。
大街上并没有什么人,目之所及,到处都是浓重的妖气。之前空和澜已经除去大部分害人的邪灵,所以妖怪们都不敢明目张胆往大街上跑了。绫音不在意那些妖怪,只想找个人好好问一问。然而身边的玄宿却非常不配合,在她想要去问路边的乞丐时拼命拽住她的衣袖,嫌脏不让她去;她想到小巷里去问问晾衣服的妇人,玄宿却以妖怪聚集为由阻止她。
“玄宿,其实你可以回盈招的。”
绫音放下衣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善良。说起来,当时并不是自己要求玄宿留下的,而是苍昴担心她会有危险才强行留下了他。那么现在,就可以让玄宿回去了吧——
虽然雪绘很有可能会把他宰了。
“真的吗?绫音你真是个好人啊,说实话我在这里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玄宿的眼睛闪闪发亮。
“玄宿回去之后,要怎么和妈妈说呢?”
玄宿很烦人,但关键时刻还是能派上用场的。
“……绫音你真是太坏了啊!如果就这么回去雪绘大人一定会杀了我的!!”
玄宿做出一副梨花带泪的样子,凄怨地紧盯着绫音,最后还是垂头丧气地跟在她后面。
夕阳落下之前,绫音去看了澜。他周身的瘴气似乎更浓了,本来就清瘦的脸迅速消瘦下去。他的眼睛紧紧闭着。
绫音红了眼眶。
毕竟是自己的哥哥。比起严厉的大哥空来说,仅仅大自己一岁的澜,与她更为亲密。小时候做游戏买东西,无论干什么澜都会让着她,有危险也会第一个站出来。很小很小的时候,绫音已经不记得是四岁还是五岁,她任性地要澜陪自己去盈招城郊的池塘去玩,澜一直晚上的城郊说会很危险,可是绫音不管不顾硬是让澜同意了。后来果然遇到了妖怪,记得当时绫音吓坏了,澜紧紧握着她的手带她逃跑。澜的手一直在颤抖,却仍然将绫音护在身后。
啊,最后好像是母亲救了他们。父亲悠一气得脸色发青,发誓要狠狠惩罚绫音和澜,却被澜一个人全部担下来。
“父亲大人,是我不好。是我带着绫音出去的,要惩罚就请只罚我一个吧。”
想起澜当时有点害怕却还是对她微笑的样子,绫音用袖子使劲地抹去了眼泪。
她是阴阳师而不是巫女,所以不会神道的拔楔,只能使用阴阳术来驱散瘴气,减轻澜的痛苦。虽然之前空说过无论念多少咒语都不管用,但她还是想试一试。
那里躺着的,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哥哥。
“秽物啊,秽物啊,快返回你原来的地方。”
轻声念着咒语,绫音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符,夹在中指与食指中间。符开始发光,可以清楚地看到澜身边围绕的瘴气渐渐散去。绫音擦去澜脸上的汗珠,又为他增强了结界的强度。只不过施了区区两个咒语,绫音自己也身体发虚。她勉勉强强站起来,准备离开。
“果然还是修行不够吗。”
玄宿靠在门边,偏过头对绫音说。
“……那就去修行。”
意外的,少女并没有和他争执,只是咬紧了牙关自己走出来。玄宿伸手想要扶她,却被一把打开。
哎呀哎呀。
玄宿讪讪地缩回手,兴趣颇浓地打量着绫音。
大小姐这次好像认真起来了呢。玄宿抽出袖中的扇子,展开挡住自己的脸。白色的绢面下,是他微微眯起的桃花眼和翘起的唇角。
“那就加油吧,大小姐。”
他小声的嘀咕,没有传到正为自己的弱小而感到愤怒的绫音耳中。澜所在的屋子背后,忽然闪出一个黑影。
“小女孩?”
“…吃掉她。吃掉她。”
阴影里,有两排尖锐的牙齿闪着寒光。
—❀—
从澜休息的地方出来,绫音打算继续在街上寻找曾经目击或者听说过青野妖怪的人。玄宿担心夜晚会有很多妖怪出现,坚持要带绫音回去。
“玄宿,夜晚可以碰见妖怪的。或许可以找那些没有威胁的小妖,问清哥哥的诅咒。”
那是她对玄宿的说辞。
“夜晚很危险。”
玄宿毫不退让。
“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我是阴阳师,还继承了西之园家最优秀的血统。”所以才不能退缩。阴阳师要驱逐黑暗,为人类带来光明。
“可是你是女孩子!以前就娇生惯养,怎么可能因为下定决心就一下得到力量?你不为自己考虑无所谓,你好歹要想想别人的感受吧!如果你遇到什么事情,我要怎么面对雪绘大人!”
一向油腔滑调的玄宿竟然用那种严厉的语气对绫音讲话。他平时不正经的样子像一张面皮一样被撕下来,露出来的是他真正的脸——或许,也并不是。
绫音扁扁嘴,把即将掉出来的眼泪生生逼回眼眶里。玄宿是式神,没有人类那种对亲人的眷恋不是吗,他也无法了解人类的决心不是吗。既然不相信,就努力做出成绩给他看看好了,不要哭。不要流出那种懦弱的眼泪,不要轻易向他人示弱。
她只觉得他在冲她发脾气。
如果自己出了事,就没有办法向妈妈交待。玄宿一定是这么想的,他在嫌自己麻烦吧。
那么,玄宿回去就好了,不要管她就好了。这样,无论她出了什么事,都与他没有关系了。
“玄宿回去吧。回妈妈身边去。”
“你在说什么?”
“我说,玄宿走吧。”绫音忽然天真无邪地笑起来,“玄宿觉得我任性又弱小对不对?那就走吧,我会自己成长,一直走到玄宿看不见的地方。”
“…好,我走。”
玄宿捏紧了拳头又放开,气急败坏地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留恋。
果然,玄宿还是不想一直跟着她这种麻烦的小孩啊。
绫音倔强地偏过头不去看玄宿的背影。向前走了两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
“西之园绫音,你要解开澜的诅咒,你要成为最强的阴阳师。”
她哽咽着鼓励自己。然后她望着远处一望无际如潮水般涌来的黑暗,心里燃起一盏灯。独自走在黑夜里,四周寂静无声。一阵寒意袭来,绫音缩了缩肩膀。
突然,她看见了很可爱的小家伙。
在转角处,一群小小的小妖怪挤在那里偷偷地看她。
“喂,你们~”
“哇哇哇!她来了!”
刚刚打起精神想要和小妖怪们打个招呼,小妖怪们却全部被她吓跑了。真是的,她是妖怪吗?
……对于妖怪来说,阴阳师确实是很可怕的存在吧。
“你真是很香。”
来不及回头,一阵恶心的感觉迅速包围了她。好像有无数滑溜溜的舌头在舔舐着她一样,令人窒息。
是妖怪吗?
“你有很强的灵力呢。吃了你的话,我在妖怪里也能排上个第一了吧。”
果然啊,是冲着她的灵力来的妖怪。绫音强忍住恐惧,背靠着墙打量四周,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看不到我,很痛苦吧。”
那妖怪的声音让绫音满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周围的瘴气太过浓郁,使她完全看不见那妖怪在哪里。强大的妖怪可以隐藏自身的形态。绫音心口一沉。这一次遇到的是很强的妖怪啊。
不管了。
绫音咬咬牙,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符咒:
“玉帝有敕!灵宝符命!斩妖缚邪!”
以绫音为中心的周围立刻亮起来。绫音清楚地看见妖怪的獠牙异常可怖,可惜只有一瞬间。
“阴阳师,消灭得了我吗?”
“……可恶。”
修行不够的结果就是这样啊。不管有多么强大的灵力,没有好好利用的话,最终还是如同什么都没有。绫音死死咬着嘴唇。玄宿也走了,现在只能自己保护自己。名门西之园家的后人,居然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这多么可笑。
“谨此奉请!降临诸神诸真人!缚鬼伏邪!百鬼消除!急急如律令!”
一道强烈的光将黑暗的小巷点亮,如白昼般明亮。绫音抬起手遮挡过于刺眼的光线,却有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没事吧?”
严厉中带着温和,如同薄冰下缓慢燃烧的一团火。绫音吸吸鼻子,感动地作势要扑入那人怀里:“空哥哥~”
结果被迅速躲开了。
空用没有提灯笼的那只手狠狠敲了敲妹妹的脑袋,引来她一声痛呼。
“你还知道疼?本来以为你来青野只要不把事情变得更糟糕就无所谓,我真是高估你了!大晚上不乖乖回家到处乱跑个什么?青野不是盈招!满街都是妖怪你就不拍被捉去吃了么?你不怕我还怕呢!虽然你没什么用,但毕竟也是所谓的继承了最优秀血统的西之园家未来的继承人啊!你……”
听着哥哥滔滔不绝源源不断的教训,绫音无力地垂下头。空表面上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骨子里却是喜欢替别人担心的热心肠。他一旦开口,就可以从一件事扯到另一件事,越扯越远……为了能够阻止空再把她小时候的事扯出来再添上几句“啊你看你小时候就这么不听话”之类的,绫音决定抱着必死的决心打断他。
“咳,那个,哥哥我错了!”
空已经开始往在青野的居所走,绫音灰溜溜地跟在他背后。听见绫音那句语气虚假的话之后,空立刻停下了。
…呃。
天哪,那种锐利,不,锋利的目光是怎么一回事?莫非是感觉到她完全没有诚意而生气了吗?
空那双与绫音同出一辙的碧绿瞳孔,此时正将绫音垂着头的模样紧缩在内。绫音内心纠结一阵,终于认命般归于平静。空如果生气的话,应该会……不理她了吧。
空生气的时候完全没有生气的气场,只是莫名其妙就不和别人讲话了。
兄长很别扭,妹妹很无奈。
生在这样的家庭还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啊。绫音在内心自我怜惜,却听见空忽然大喘了一口气——
“你以为认错有用吗?出事之后认错什么的都没用了!你看你平时就满不在乎,以为外面都和家里一样有好几层结界。现在怎么样,发现不是这样的了吧!今天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就已经过了三途川了!话说回来父亲和母亲真是保护过度啊,都已经十五岁了居然连那种妖怪都消灭不了。你到青野究竟是来做什么的啊,如果是给我找麻烦的话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绫音握紧拳头,盯着自家兄长的后脑勺看了好一会,呼出一口气。她放弃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空根本不可能被打断啊。
绫音像只可怜兮兮的小野猫,亦步亦趋踩着空的影子。
一路被唠叨着回到临时的居所,绫音决定按照之前想好的,以“累了”为借口摆脱空的喋喋不休。然而事实却不尽人意——
“啊?累了?我也很累啊!以后晚上不许出去,子时之前在房间里写符,好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是,哥哥。”
绫音心底流下两行清泪,仰天长啸:为什么只有我这么悲催……
“好了,你去休息吧。”
空揉了揉眼睛,貌似也有些疲惫。绫音如获大赦,迅速奔向指定给她的房间。
房间的另一断外是回廊。绫音叹了口气,走上前拉开门,坐在回廊上拿出式盘打算占卜。然而一抬头却只看到黑压压的天空,连星星的影子也没有。绫音不由自主地感叹一句:“真是不祥的征兆呢。”
她忽然想起前几日在青野郊外的树林里发生的事情。流昭的伤势让她现在仍心有余悸,于是使劲摇摇头,决定去休息。她用力关上门,用后背抵住仍能看见外面的一点点缝隙。摸摸衣袖,咒符只剩下三张。
果然,明天要准备准备了啊。
…不知道玄宿现在在哪里呢。
绫音平躺在榻上,目光无期。玄宿虽然不正经,但是自尊心也是很强的。白天说的话应该伤害到他了吧。都怪她,讲话不经大脑,自己觉得是什么就直接讲出来。其实玄宿也是在担心她吧,也是因为太过担心,才会以那种语气对她讲话。
不过,下次见面的时候道个歉就可以了吧。玄宿应该会原谅她的。
这么想着,绫音翻了个身,裹紧被子,慢慢熟睡。
“绫音。”
“……”
迷迷糊糊之间,忽然听见有谁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绫音。”
“…谁?”
“是我,亲爱的绫音。”
如果声音可以比做风景,那么这个人的声音就是行到山穷水尽之时,攀上最后一座荒芜的高山,山间如嵌玉一般透明清亮的溪流。溪水涓涓,一切安详。
那声音让人安心,温柔又温暖。那是——
“…澜?”
“跟我来吧。”
是澜。他的脸色仍然有些苍白,却一直对绫音微笑着。他站在不远的地方,不走过来却招呼绫音过去。
“澜…你的身体恢复了吗?”
“嗯,所以才想要带绫音出去走走呢。”
“可是……”
“好了绫音,就当是陪陪我。行过元服之后,我们很久都没有一起散步了呢。”
绫音垂头不语。澜所说没有错,小时候关系亲密的两个人,在澜的成人礼之后,就很少在一起了。因为悠一的话,男孩子成人之后应该想着事业,所以澜一直被派去各处除魔,修行,很少在家里出现。
可是面前的这个“澜”,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是那熟悉的面庞,绿色眼眸与温柔的咖色头发,脖颈处的发角毛茸茸,像刚刚生长出的小草。是那熟悉的语调,不骄不躁温煦地像冬日的阳光,总能给予需要的人救赎。
真的是你吗,哥哥?可是……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见绫音迟迟不动,澜朝她伸出手。
“过来吧,绫音。”
绫音所站的地方阳光明媚,而澜所处的位置仿佛黑白世界。中间一道分界明显,澜就站在线后,向她伸出手。
“为什么你不过来呢?”绫音忽然轻声问道。
“……”
澜只是笑着,什么都没有说。
“你不是我哥哥。”
绫音定定地望着他。他的眼睛空虚,像一潭死水。
“把我的哥哥还给我。”
绫音向前一步。
请不要使用他的声音和他的模样面对我,我不允许。那是我最喜欢的哥哥,是我最亲近的家人,我不允许你随意玷污他。
“哎呀哎呀。”
“澜”向后退了一步,身后突然出现无数邪灵妖异。绫音微怔,顷刻之间那些污浊之物已向她奔腾而来。
她无处可逃,只能亲眼见证自己的死亡。
死…亡…?
不会的!
她不要就这么死去,她还有事情没有完成,不是么?
“不要——!!!”
她无助地跌倒在地,捂住耳朵尖叫起来。
“没事吧,绫音?”
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大哥空满脸担忧的表情。绫音眨眨眼,想要坐起来却被空拦住。
“先躺着。”
“怎么回事?”
她迷茫地望着他。
“是不是做梦了?”
惊讶于空的灵敏,绫音呆呆地点了点头。她回忆起刚才仿佛真实发生过的那个梦境,一阵毛骨悚然。
“我梦见澜了。”
她缓缓开口。
“澜,站在黑白的世界里,要我过去。我拒绝了,他身后立刻出现了很多妖怪,还有怨灵……”
空沉默不语,最终拍了拍妹妹的头。
“我觉得你所梦之事,总有一天会变成真的。”
“什么意思?”绫音睁大眼。
“最初我以为澜只是受到诅咒,但他毕竟是西之园家的阴阳师,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况且,你也能看到的吧,他所处的房间里处处弥漫着瘴气。最后,你梦见的地方,恐怕是黄泉的大门。”
“黄泉的大门?”
“嗯,黄泉的封印就在那里。”
黄泉的封印,阻隔着人间与阴间。若封印被打开,无数妖异会汹涌而出。普通的妖怪落入黄泉,则会变成妖异。总而言之,黄泉封印是必须好好守护的的东西,若不慎开启哪怕其中一个瘴穴,这繁华的国家就会在顷刻间沦为地狱。
“你是说,澜和黄泉的封印有什么……关系吗?”
“我不知道,”空摇头,“或许被操控了吧。”
绫音难过地盯着被子上的褶皱,空也沉默不语。
澜。
他总是一副温和的摸样,却并不软弱。他兼并温柔与男性特有的勇敢,还有遗传自父亲的聪明头脑。不管对谁都有一张彩虹一样美好的笑脸,好像他是来自遥远彼端的神,浑身都散发出高贵的气质与非凡的魅力。
他是西之园家优秀的阴阳师,更是绫音重要的家人。
如果没有了他。
空总是严肃,晴海一直嬉皮笑脸。母亲大惊小怪,父亲冷静严厉。
在家里的时候。
晴海总是闹别扭,这个时候会安慰她的人是澜。雪绘喜欢担心,使她安心的是澜。悠一觉得空没有资质,晴海吊儿郎当,绫音缺乏修行,只有澜最让他满意。空说话会冷场,这时候站出来圆场的,也总是澜。
澜,一直是很温柔的呢。
绫音的眼泪忽然就止不住地流下来。那样温柔的澜,现在听不见她说话,看不见她在哭,没有办法温言安慰她几句,更不能抬起手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水。
眼前又出现了澜苍白的脸紧闭的眼。好像他们之间,已经隔了一个世界。
你能够听见我的祈祷吗。
“希望澜赶快好起来,回到我们的身边。”
【二十一世纪好少女的标准之一,不·坑·爹!
明天上课,后天补课,补课回来继续补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