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极限歌剧 更新时间:2011/8/31 17:01:02 字数:0

§

膈肌不听使唤地停留在胸腹腔之间。女孩躺在病床上,停止了呼吸。瞬间,窒息感如狂潮般涌上,令她痛苦万分。

好难受。

人类是由物质的肉体与非物质的灵魂组成的。灵魂之于肉体,就如引擎之于汽车,肉体在灵魂的驱动下运作着。人的肉体依附于物质世界,所以总有一天会化作尘土,但是人的灵魂却永远不会湮灭。所以你不必害怕死亡,因为那是灵魂摆脱肉体束缚永存的必经之路,那之后你可以脱离物质的桎梏,在这个世界里没有终结地存在下去,直到永远。

但是死了以后就不会呼吸了吧?一想到死亡的那一瞬间,我要忍受窒息般的痛苦,我就好害怕。

不用担心。人的呼吸不是灵魂的固有属性,而是束缚住灵魂的肉体的需求。灵魂不需要呼吸释放的能量就能生存,但是肉体不能。活人屏住呼吸时感受到的不适,并非灵魂发出来的声音,而是肉体强加给灵魂的意志。你死的时候,全身的机能会先停止,心脏不再跳动,血液不再流动,肉体不再需要呼吸来产生能量.肉体没有了控制灵魂的力量,就不会发出痛苦的信号,你也不会感到难过。

那么,我现在感受到的是什么呢?

枕边的仪器还在滴滴地响着,女孩知道,这是她仍有心跳的证明。身体的机能还在运作,呼吸能力却先失去了,所以女孩会感到窒息。

骗子。

女孩意识到,自己被母亲骗了。

母亲每天只会说些让女孩似懂非懂的玄妙话语,诸如死亡不是坏事啦、死掉以后就不用再受疾病的困扰啦、人死后就会永生啦,然后一个劲儿地说服女孩接受安乐死的注射。就连化疗结束后的那段痛苦时光,别的病床的孩子父母满脸悲伤地握着孩子的手,母亲还是笑容满面地跟女孩诉说着死后世界的美好。但是,现在女孩已经完全明白了,死亡根本是件超出人类想象力的恐怖的事物。她下定决心,挨过这次以后她再也不会相信那些胡话了。

只不过,女孩有一种预感,这次她挨不过去了。并非是由于这次的发病特别严重,而是因为母亲就坐在床边。

拉铃啊,妈妈,快拉铃叫护士阿姨来啊!

女孩在心底的呐喊并没有传达到母亲那里。母亲神态平静地坐在一旁,用冷静地眼神注视着女孩的脸,仿佛在评估一件艺术品。这幅姿态跟在电视节目里声泪俱下地哭诉自己女儿的不幸、请求社会援助的母亲大相径庭。

而在女孩得知募捐得来的资金只有五分之一被用作自己的医疗费、其余部分都被母亲拿去偿还赌场的债额之后,女孩就已经预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它会来得这么快。

这是一起事故。身患绝症的女孩在无一人照料的情况下突然病发身亡。

自己就要死了。女孩突然恐惧万分。

窒息的痛苦仍在持续着,但是死亡的可怕还不仅仅如此。

那个帅气的姐姐曾经说过,死亡之所以那么可怕,是因为那是人类无法去想象的事物。人类无法想象“无”。

比起母亲的胡言乱语,女孩觉得姐姐的话更加有道理。

姐姐现在在哪里呢?好想再见她一面。

机器发出的滴滴声频率逐渐降低。然后,仿佛是覆盖在身上的白色被单散发出光似的,整个房间里溢满了白亮的光芒。紧接着,白色的世界里出现了一抹黑色。身着黑色大衣的少女出现在女孩的视野里。

我应你的召唤而来,履行约定。

黑衣少女从系在腰间的布口袋里掏出一枚气球,放在嘴边吹气。

带游泳池和花园的洋房别墅、价格不菲的芭比娃娃、装饰有荷叶边跟丝带的可爱吊衫、光是看着就感觉甜美无比的西洋梨塔和欧培拉蛋糕……一切女孩企冀的美好事物被一个接一个吹进气球。

少女把吹得浑圆的气球用细绳系好递过来。

这样的人生,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得到。

女孩伸出了手。

接着,女孩听到了一声细微的爆破声。在一片耀眼的白光中,她感觉自己得到了永生。

躺在病床上的女孩,安详地阖上双眼。

§

“你觉得人死了以后,灵魂会怎样?”

与我面对而坐的女人神经质地揉搓着额头问道。

加藤直子,女,四十二岁,旧姓篠田,之前的报道说她与丈夫正在闹离婚,至于最后有没有离我也不知道,所以我不知道该叫她加藤还是篠田。

“叫我篠田就好。”

她仿佛一眼看穿我在想什么似的,淡淡地说了一句。看来她跟新闻里描述的形象不太一样,是个敏感的女人。

我没有事先调查被采访人的习惯。我之所以能知道这么多关于篠田的事,是因为她不久之前是各新闻媒体炙手可热的报道对象。加藤直子——也就是篠田直子,与其夫育有一女美咲,美咲在前年被确诊患有绝症,但加藤夫妇根本没有经济实力来支付高额的医药费,于是二人就通过媒体向公众募捐。

原本应该是一场感动人心的善举,但是随着后续报道的跟进,情势急转直下。篠田事后被发现将募捐而得的资金私自取用了相当大一部分,用来偿还自己的赌债,甚至还有媒体称篠田一直向躺在病床上的女儿宣扬灵魂不灭说,意图让女儿答应安乐死。这些事情一经报道,舆论谴责便纷纷而至。半年前,美咲在医院病逝,又有传言说当时篠田就坐在美咲的病床旁,对陷入危险的美咲见死不救,才导致美咲死亡。对这些言论,篠田一直不置可否。在这之后,媒体和公众对事件的热情逐渐冷却,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人再关注篠田了。就在这时,篠田打电话给我,说她有些事要跟我说。

“我不相信灵魂。”

我摇着头否定道,篠田露出一副疑惑地表情看着我。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不相信灵魂的存在。人类的所有思维活动全部是通过大脑内神经元之间传递神经递质形成的,人死后也不会有所谓的灵魂存在在世上。死就是死,人死后什么也没有。我是无神论者。”

“无神论者?可是你家不是开神社的吗?”

“家父是神主,他自然是神道教的没错,但那只是家父而已,我并不信仰任何宗教。”

新年去神宫进行初次参拜,婚礼在天主教堂举行,葬礼则使用佛教的仪式。仪式已经脱离宗教,成为习惯。与其说是多宗教信仰,现代大多数人早就失去信仰了。我也是其中一员。

“可是,即使没有宗教信仰,你怎么能否定灵魂的存在呢?”

“我否定灵魂的存在仅仅是因为我是无神论者。”

“难道不应该是反过来吗?你应该有否定灵魂存在的证据吧!”

“请您不要误会。我并没有能力找出灵魂不存在的证据,当然,直至今日我也找不出灵魂存在的证据。我只是在相信与不相信之间选择了不相信而已。一般来说,难以判断对错的东西我会选择不相信,更不用说它不满足波普尔所提出的可证伪性原则,不过这只是一种选择,而不是因为没有证据证明灵魂存在。我时时刻刻在提醒自己,不要犯诉诸无知的逻辑错误。”

篠田一脸茫然。

“我听不懂你的话。”

我故意的,因为我不想让这个话题再进行下去。

“没什么,那不重要。我想您今天不会是来跟我宣扬灵魂不灭论的吧?”

篠田挑了挑眉毛,看来她果然对“灵魂不灭”这个字眼有反应。那是媒体曾经用过的字眼。我虽然没了解过苏格拉底或者神学家们对这个话题的研讨,但是我总觉得,那只是人类渴望长生的妄念的延续。

“果然,你也认为是我将我女儿置于死地的吗?”

篠田略显激动地握紧双拳。

“没有。对于这件事,我不持任何立场。”

或者说,为了还债而借女儿的疾病敛财的母亲会把自己的女儿怎么样,与我无关。

我只是个怪谈搜集者。

篠田发出说不清是苦笑还是讪笑的笑声,凑过脸来对我说道:

“我的女儿是被妖怪杀死的。”

§

与篠田见面之后,各种关于黑衣少女的传闻接踵而至。

比如,看见少女在炎热的夏日仍穿着黑色大衣,手里攥着气球走在大街上。

比如,少女会在深夜的病房走廊上徘徊,走近想看个究竟她就会突然消失不见。

比如,只要有人即将离开人世,黑衣少女就会走到他旁边,送他一枚气球。

比如,气球在接过来的一刹那就会毫无征兆地突然爆炸,于此同时那个人也会撒手人寰。

在搜集到篠田的怪谈后,黑衣少女的传说似乎突然间变得非常流行,来咖啡厅讲故事的人全都讲的是拿着气球的黑衣少女的事。

这很有趣,你为什么不去调查一下呢。

很多人讲完故事后都会这么对我说。不过我知道,调查都市传说,根本就是在做无用功。

然后,在两个月后的某个深秋的下午,我见到了那个少女。

我坐在沿街而设的长椅上,正望着飘落的银杏叶发呆时,肩膀冷不丁地被拍了一下。我回头一看,身穿黑色大衣、手拿气球的少女就站在我身后。

“不冷吗?”我问。

少女虽然穿着厚重的大衣,下身却只穿了一件深色的牛仔短裤,修长的大腿毫不掩饰地裸露在外。

“妖怪是不允许改变装束的。河童必须头顶圆盘,般若肯定要长犄角跟泥眼,丑时参就要头戴蜡烛钉五寸钉。而我,则要春夏秋冬都穿着这套衣服,虽然有一半的时间都处于热得发昏或冻得哆嗦的状态。”

少女大大咧咧地坐到我身旁,不过右手还是握着气球绳不放,右臂不自然地僵举在半空,看起来有些滑稽。

“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需要一个能让人们记住的特点,我的存在就会在这个世界的网络中传播,创造新的都市传说。你应该很明白以单人之力调查都市怪谈起源的难度吧,因为怪谈是凭借‘朋友的朋友’传递的,用不着两度,就可以把需要调查的对象轻松扩充到百人。反过来,站在怪谈本体的角度看,找到你可是相当简单哦,只要把自己的信息传递出去就可以了。然后顺着信息传递的链条,查找到所有线条的交点,就是这个世界的‘连接者’。终于找到你了,怪谈搜集者!”

少女一边滔滔不绝径自地讲着令我不知所谓的话语,一边像淌水似的把脚下堆起的金黄色落叶踢得乱飞。

“请问,我们见过面吗?”

“什么呀,你已经忘了我吗?”少女显得相当惊讶,“刚才见面第一句话就谈论我的穿着,我还以为你肯定记得我呢!”

“如果我的话让你感到困扰了那对不起,不过我真的不认识你。”

“是吗,又忘记了吗……那我再说一遍好了。我应你的召唤而来,履行约定。”

最后这句话,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加藤美咲……”

我默念出前几天的那个讲述者女儿的名字。

“你知道她?哎呀,那个可是个可爱的女孩儿啊,可惜死了。”

少女低头轻语,露出仿佛望着远处的怀念眼神。

“是你干的吗?”

“诶?”

“是你把那女孩杀死的吗?据说在美咲死之前有个很可疑的黑衣少女进来……”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裂口女那样的妖怪。如果我不去的话,那女孩也会死的吧。”

“不是如果你不去,是如果你当时通知了护士女孩发病,她就有被抢救回来的可能。”

“嘿,这么说你是‘母杀派’的?”

“那是啥。”

“虽然在篠田女士面前装出一副无关者的模样,但是你还是相信是篠田见死不救才让美咲死的,没错吧。”

少女嘴角浮现出仿佛看透一切的浅笑,但马上就换上了一副寂寞的表情说道:

“你说的没错。如果我当时能阻止,她很可能就不会丢掉性命。但是我也没办法,我是不能介入到人类的事之中的。妖怪这种东西呀,内部的构造跟人类差得很远。妖怪自产生之日起就被限定只能出现在固定的场合做固定的事,跟拥有选择命运权利的人类完全不同。虽然有些妖怪拥有人类的外形,但那只是徒具其表罢了。”

“被限定……吗?”

“对。姑获鸟和片轮车偷小孩来吃,船幽灵和破船鬼让船只沉没,黑冢和古库里婆对尸体情有独钟。妖怪们都必须完成既定的任务。”

“你的任务是什么?”

“这个嘛……”

少女把尾音拉得长长的,转过头去,食指贴在嘴唇上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接着一脸兴奋地转过来,双眼闪着光辉:

“我的任务就是赐给人们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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