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极限歌剧 更新时间:2011/8/31 17:03:11 字数:0

§

“你知道梦的速度有多快吗?”

少女发问。

“不知道,不过大概很快吧。觉得在梦里度过了几天,醒来后发现才没一个钟头,这种经历人人都有过。”

我记得不久以前有一部关于梦境的电影热映,不过那里面的内容不管怎么看都只是编剧具有艺术性的幻想而已,没办法拿来当做科学的依据。

“嗯哼,梦的速度还不仅仅如此哦!你想不到更加快的例子吗?”

少女卖关子似的笑眯眯地说道。

“抱歉,想不到。”

少女发出“啊”的一声叹息,从长椅上起身,指着我头上一根已经没几片叶子的干树杈说:

“比如,你在这根树杈下睡着了,然后树杈落下来,砸在你的脖颈上,你被砸醒了。这期间你做了个梦。你梦见自己参加了法国大革命,过了几年令人兴奋的生活,然后被推上了断头台。毫无疑问,被断头台上的刀片切下脑袋正是树杈掉在脖颈上产生的触感在梦境中的反应,而整个梦就在树杈敲击你的头和醒来之间完成,仅有几秒的时间便能做出长如几年的梦。够快的吧!”

“确实够快……老实说,我真是吃了一惊。”

听少女这么一说,我回忆起自己以前也曾有过类似的梦境。

“这就是让人类永生的途径。”

“诶?”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虽然我承认梦的速度能够很快,但是那毕竟是梦啊,总有醒的时候,没办法让人一直活在梦中吧。”

“所以说呀,在人濒死之刻,把这个装有梦的气球给他,气球炸开便是梦的开始,他在那个梦境里将再次经历人生。然后,在第二次人生的终点,他会在梦境中遇到另一个我,从那个我那里再拿到气球,进入下个梦境。就像前面说的,只要几秒就能在梦中经历几年的时间,那么八十年的梦境只要花两三分钟就够了,在这八十年的梦境里,再分出两三分钟来制造下一个梦境……如此下去,便能将人生的最后时间化为永生。怎么样,很棒吧!”

如芝诺悖论一般,将时间无限分割下去。阿基里斯永远追不上乌龟,死亡那一刻永远不会到来。

秋风吹动堆积的落叶,落叶移动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掀起一阵金色的波浪。我沉默地看着少女,眼前的景色变得有些梦幻。

“伸出手来。”少女用命令的口吻说道。我伸出手。少女递给我的是一颗还没有吹气的气球,下方系着一根白色的细线。我想起之前听说的那些关于少女的传闻,在我看来,收到少女赠与的气球,就是即将迎来死亡的标志。

“我就要死了吗?”

“说什么傻话呢。我不是只在将死之人面前出现,换句话说,见到我的人也不都是将死之人。我送你的气球是瘪的,这代表你还有很多时间。”

“什么意思?”

“剩下的时间里,这枚气球就由你来填充。”

少女撂下一句依然令人费解的话,径自转过身去,在金色的世界里划出一道黑色残影,不久便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

“‘我知道我是个实体,是思考主体的本质或本性,而这种思考主体的存在无需任何空间,也不依赖于任何有形实体。我的心灵,我的本质,完全不同于我的身体。’这是勒奈·笛卡尔的观点,是相当典型的身心二元论。试图为自己的观念找到论据,笛卡尔采用了怀疑方法,产生了‘我思故我在’这句名言。当然,现在的一元论者们对笛卡尔的理论和论据都进行了强而有力的抨击,甚至有些人认为二元论就等同于承认灵魂的存在。对哲学知之甚少的人,纯粹凭借一些初等科学思想一味地将二元论等同于灵魂存在论,再加以冷嘲热讽地攻击,自诩无神论者——我是不太喜欢这些人。”

“你是在说我吗?”

“没有。你既不能证明恶魔存在、也不能否定恶魔存在,只是在存在与不存在之间选择了相信不存在。虽然你自称是无神论者,但在本质上你是个疑神论者。”

黑沼右手娴熟地进行单手洗着塔罗牌,似乎只是把它当成揉核桃一样的运动。第一次看到他的这种技能时我真的是目瞪口呆,不过现在也习惯了。他是一家酒吧的塔罗占卜师,虽然他的技巧在我看来很不错,但占卜生意却冷清得可怜。我偶尔会来跟他聊上几句,现在我们就坐在他的工作室里,聊着有关黑衣少女的话题。

“……”

至于他是怎么扯到笛卡尔上的,我也不知道。事实上,我只是叙述了跟黑衣少女碰面后的对话,黑沼马上就开始谈论笛卡尔的二元论了。

“虽然我认为把二元论简单等同于灵魂存在论是不好的,但是,灵魂这个概念无疑对笛卡尔等人——甚至可以回溯至古希腊的柏拉图——产生决定性地影响。灵魂,在英语里是shadow,法语里是ombre,德语里是shatten,俄语里是tieni,这些词都有影子和幽灵的双重内涵;巴苏托人称灵魂为louanni,这个词也含有心脏的意思;爪哇语的nywa、希伯来语的nephesh、阿拉伯语的nefs、梵语的atman、古希腊语的psyche、拉丁语的animus,这些词在表示灵魂同时也可以表示呼吸。可见灵魂这一概念早已融入至各个文化的语言之中,扎根于人们的思维里。灵魂观念由来已久,其出现的痕迹在考古上可追溯到德国尼安德特人世代。至于是怎么由葬式和随葬品推测尼人有灵魂观念,我就不详细说明了,免得你嫌我唠叨。”

看来现在对话已经完全跑题了。看着离题万里却毫无自觉、依然雄辩滔滔的黑沼,我明白凭我一己之力已无力回天。

“谢谢。”我答道。

“值得说明的是,灵魂观念并不是在人类历史之初便有的。通过考古发掘与文字记录考察人类的丧葬历史,可以发现,人类在早期并没有刻意为之的丧葬文化,他们对人死亡后的去向毫不关心,这表示此时的人类还没有灵魂观念。下一个问题就是,人类的灵魂观念是怎么从有到无产生出来的?关于这一点,其中有一个原因,就是人类的梦境。对于没有灵魂观念、又没有科学观念的原始人类来说,梦境中出现的东西是很难理解的。他们设想:有一种东西寄予人体内,没有形体,却能在睡眠时逃出人体,梦境就是逃出它在逃出人体时见到的,于是,灵魂观念便产生了。”

“梦……?”

“灵魂这一观念,是日后有神论的基础,所以有一些神话就带有梦的性质,比如时间流逝的差距。不管是‘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说法,还是流传下来的误入仙境出来后发现人间已过百年的故事,都跟短时间做了长梦的生理现象有着惊人的相似。梦产生灵魂观念,灵魂观念产生仙境观念,仙境观念因此带有梦的特征。到了现代社会,几乎没有人相信梦境是灵魂出体而见到的,但是仍然有不少人认为天界跟人间的时间流逝是不同的,他们没有意识到这一说法的最初因竟是原始人类对梦的错误解读。你说,那名少女给你讲了断头台的梦境?”

“啊?嗯,是的……”

梦境。送梦少女。永生。黑沼将话题拉回来了,又或许他从一开始就不曾离题。

“这很有趣,因为我某位极具争议的心理学家的作品里看过一模一样的例子。那位先生的解释是,这个梦境是早就构想好了的,是在做梦之前就已在脑内存留的幻想,在树杈敲击脖颈的那一瞬间,脑中迅速闪过一些这个幻想的片段。也就是说,做梦者实际梦到的梦境只是片段,醒来后才把片段连成一个完整的故事,并且这一完型过程不是有意识的。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可以在几秒的时间里做几年的梦,因为梦的大多数内容是醒来以后补全的。梦的大部分是醒来以后完成的。”

“梦是醒着做的……”

“不错,可以这么说。”黑沼点头,似乎对我的反应颇为满意,“假设这项理论成立,梦就不是做梦者做梦当下产生的,而是通过醒来后的补完而存在于梦者的记忆里。要拥有无限的梦境,光是在梦中做梦还不够,醒来是必须的。那名少女的‘永生’之意,并非梦者可以在梦中获得无限的时间,而是梦者在醒来后能得到无限时间的记忆。你觉得这种‘永生’怎样呢?”

我还没来得及咀嚼黑沼那玄妙的解释,他便抛来一个问题。

“不错吧。”

这算是我在不知所措的情形下的标准回答。黑沼发出鼻音厚重的一声哼笑。

“梦境里的人,总是丧失了一部分思维能力,因为毕竟此时的大脑有部分处于休眠状态。所以在梦里人会做一些无法理解的事情,接受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被奇怪的逻辑支配,这样的行为根本不是人类的行为,梦里的自己也不能算作人类。”

“那梦里的自己算什么?”

“妖怪。”

“啊。”

妖怪自产生之日起就被限定只能出现在固定的场合做固定的事,跟拥有选择命运权利的人类完全不同——少女曾这么说过。

“再告诉你一个有趣的事吧,”黑沼说,“现代关于梦的一个流行的理论是,梦境是巩固记忆的副产物。睡眠时记忆会一次一次地回放,在这个过程中有些事件会随机地浮现到意识层面,这些片段被拼凑成一个连贯的故事,这便是梦境。如此说来,梦境总是以梦者的记忆为基础的。梦者不会梦到他记忆以外的事物,梦境不可能跳出个人经历,如果真的如你所说,有‘永生’的魔法,那也只能是在人生经历中无限重复轮回的魔法罢了。一个人的生活如果充满苦涩,他做的梦便是这些苦涩记忆片段的排列组合,他的‘永生’之梦便是无限的苦涩。”

§

“这个,还给你。”

我把手伸到黑衣少女眼前,摊开手掌。上面是她送给我的气球。少女没有接过去,而是一动不动地看着我,露出诧异的表情说道:

“哎?不要吗?”

“嗯,不要。因为我不想成为妖怪——哪怕死亡来临。”

“妖怪?”少女先是愣了片刻,然后似乎突然想明白似的笑了起来,“哈哈,原来如此,说梦中的自己是妖怪吗……真是不错的想法呢。”

“梦中的我丧失了我的一部分,所以那是有缺陷的我,不是真正的我。即使那个我能如你所说,在梦中达到永生,我也不希望以我的一部分为代价换取这种永生,因为失去一部分我的我,已经不是我了。”

黑沼先生一定认为通过变成妖怪来获取永生是有损人类尊严的事吧!思维也好,记忆也罢,都是我的一部分,失去了任何一部分,我便不能称之为我。面对我的争辩,少女自始至终保持着淡淡的微笑,仿佛完全没有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说完了吗?”

“……”

我沉默不语。少女态度看似友善,我却无时不感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一股巨大的压迫感。

“那,我问你,你认为自我同一性的持存本质是什么?”

“记忆的连续,还有性格的连续。这些连续构成了人的连续。”

“呵呵,那就从记忆开始吧。记忆真的是连续的吗?过去的记忆无法改变吗?人每时每刻都经历着遗忘,逆行性遗忘症患者会失去过去的记忆,顺行性遗忘症患者甚至连当前的记忆都没办法保存,虚构错构记忆也不少见,照你说,那些记忆出现差错的人都是死了一遍的吗?比如一个人失忆后就等于死了一次吗?再说性格,那些接受心理药物治疗的患者所用的药,无一不会显著改变服用者的性格,比如百忧解等,你认为那些服用药物然后康复的抑郁症患者是死过一次的吗?”

“……”

“人类的本我才没有什么同一性,认为自己是拥有过去的连续体,这一点只不过是人类的错觉罢了。人的所谓生啊,只是无数个死的结合体。”

“也就是说,我现在正不断死着吗?”

“对,而且同时也在不断地生。”

不断地死。同时也不断地生。

既然如此,为何人类仍如此惧怕死亡?

“人对死亡的恐惧,并不是由于有未竟之事,或者害怕死亡之前的痛苦。那些只是错觉。人类惧怕死亡,单单是因为人类惧怕死亡而已。因为不惧怕死亡的个体在进化史上被淘汰了,所以存留下来的人类全部都惧怕死亡,这是自然选择的结果。惧怕死亡是本能,就如同**不需要情感的解释一样,惧怕死亡也不需要其他的理由。”

“那,人们对死亡的恐惧、不甘……”

“只是错觉而已,没有发达大脑、没有复杂思维的动物也会怕死,所以关于人类惧怕死亡的任何情感上的理由都是人类的错觉,或者说,正是因为人类发展出复杂的思维,反倒没办法理解纯粹的死亡恐惧本能了,所以才会用各种理由解释对死亡恐惧。对于同一性的错觉也是如此,因为拥有复杂情感的人类一旦理解自己看似连续的生命其实是不断死又不断生的间断存在,便不会对生命有再多的执着,说不定有一大批人选择自杀呢,这样可不行。”

“这样说的话,我也没有必要追求所谓的永生了,因为我不是一直经历着死亡吗?”

“不对哟,不对。”少女摇了摇食指,“不管是对死亡的恐惧也好,还是自我同一性的错觉也罢,这些都是本能,不是人的意志能改变的。你所能做的,只有在恐惧与痛苦中走向最终的死亡,或者……接受永生。既然自我同一性是错觉,梦中的我与现实的我又有什么区别?重要的不是记忆、思维的连续,而是对此时此刻自我同一性的错觉,这才是人类认同自己活着的唯一标准。”

“这个气球里,会装进些什么?”

“不是告诉过你了吗?‘这枚气球由你来填充。’”

“放进去的,是我此生的记忆吗?”

“谁知道呢……”少女不置可否。

“别开玩笑了,这样一来,所谓的永生不就是在原有的生命里原地打转吗?”

“这有什么不好吗?”

“那、那根本就不是人生……”

“呼,看来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啊。重要的不是人在过什么样的生活,而在于对自我同一性存在的错觉。只要有这个错觉,不管怎么打转都是美妙的永生。”

“就算是在无限痛苦的回忆里轮回……”

“没错,就算未来是在无限痛苦的世界里轮回,在死亡的面前人还是会选择永生。毕竟,对死亡的恐惧是无法逃避的本能。”

少女的发言让我感到从未有过的迷茫感,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少女已经消失不见了。街道上寂静冷清,仿佛就连树叶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拿着气球的手因为激动而下意识地握拳,而掌心传来的触感,似乎与一开始有些微不同。我摊开手掌,发现原来干瘪的气球,此刻好像被充过气般,鼓胀了些。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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