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搜集笔记~朱血笔~
“具体时间我也记不大清了,不过知道是在战前。”
“战前?那么早的事么?”
古林先生掏出笔记本翻了翻,然后点点头。
“哎,真的是很久以前了呢。现在连使用钢笔的人都开始减少了,毕竟比起钢笔来,水笔跟圆珠笔使用起来更加方便一些。但那个时候,大家还在用毛笔写字。”
古林先生说,那个时候,毛笔还是人们日常生活中普遍使用的写字工具。
“那个时候发生了命案。”
死者一共两人。
第一个人死在冬季,第二个人死在次年的冬季。死者颈部的一侧有一处如被兽牙扎过般的伤口。伤口正好开在颈动脉附近,两人都是因此失血过多而亡。除了死亡的季节以及死法相同以外,这两个人的尸体被发现时,无一例外,身边都有一杆毛笔。毛笔的笔头吸收毛死者流出的鲜血,变成朱红色,据说这就是“朱血笔”事件名称的由来。
但是光是死了人还不能算作是怪谈。
事情发生在第二年的冬季的某个夜晚,有群男孩在山里的坟地里玩捉迷藏。
当时的坟地并没有严格管理,跟现在的墓地相比称之为乱葬岗也不为过。柳田国男在《山之人生》中写道:“即使是在像东京一样繁华的地方,也不要在晚上玩捉迷藏,因为晚上玩捉迷藏会被鬼抓走。”——东京尚且如此,更不用说在偏远的山里。在除了草堆跟坟堆以外再无它物的山里玩捉迷藏,与其说是在比观察能力,不如说只是在单纯地考验参赛者们的胆量。
游戏开始。男孩一边回过头看正在数数的同伴,一边寻找着可供躲藏的场所。
墓碑后是隆起的坟堆,坟堆后是杂乱生长的矮木丛。虽然寒冬下的矮木几乎只剩下树杈,但勉强还能作为隐藏场所。取胜的欲望压过了胆怯,男孩跑到坟墓后面的矮木丛里躲了起来。可是刚蹲下去没一会儿,勇气就消失了一大半。背靠着坟堆,他回想起以前听过的那些阴森的怪谈,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真是傻透了,居然躲在这——这么想着的男孩,刚想起身换个地方躲,便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来了。他屏住呼吸。
不如等下跳出来吓他一跳,男孩想。
沙、沙、沙。
然而,此时他却觉得那踏在枯叶上的脚步声异常诡异。
沙、沙、沙。
从脚步声里既听不出想找到同伴的急切感,也听不出身处坟墓的恐惧感。来者踏着宛如钟摆一般死板机械的节拍,不疾不徐地接近男孩的藏身处。
沙、沙、沙。
脚步声更清晰了些。男孩能听到轻微的喘息声。
哈、哈、哈……
仿佛觅食的野兽。
不对。这是成年男子的声音,不是与自己玩耍的同伴所能发出的声音。
那人是谁?
一旦产生这个疑问,男孩便全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他开始后悔,要是没有跟那帮家伙出来玩就好了。如果没有出来的话,现在自己一定正待在家中吧,身边是一直跟自己聊生活琐事聊个不停的母亲。更晚些的时候,自己就会钻进暖暖的被窝里,闭上眼睛沉入梦乡……
脚步声消失了。等男孩的思绪从美好的幻想中抽离开时,他发现脚步声消失了。
是那人离开了吗?他刚想松口气,却感觉这股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寂静反而更加恐怖。因为之前还能从脚步声里推测来者的位置,现在却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在身后?在身边?还是……他甚至觉得,如果此时他把脸转向一边的话,可能就会跟一张面目狰狞的脸对个正着。
男孩妄想着恐怖场景,一道冷汗沿着背脊往下流。就在他要被这恐惧逼得从树丛里跳出来的时候,身后再次传来声响。
这次是刷、刷、刷的声响,夹杂着比之前更加粗重的喘息声。他在干什么?男孩没办法一下子想象出男子的行动。
刷、刷、刷。男孩感觉自己背靠着的土堆有些许震动。然后,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那声音,该不会是在挖土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个人就是在……
在掘坟。而且是自己身后的这座坟。
夜晚的墓场,一阵冷风从男孩的袖口灌入,他全身上下的皮肤都冒出一粒一粒的鸡皮疙瘩。
那人在掘坟、那人在掘坟、那人在掘坟。
惊叫声几乎要冲出喉咙,以至于男孩不得不用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恐惧和悔恨的泪水涌出眼眶。为什么要掘坟?为了找什么东西?我会被发现吗?男孩已经无力思考这些问题,只能任凭战栗将自己包围。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挖土声停止了。接着又是沙、沙、沙的脚步声。身后的男子似乎正在离开。然而男孩还没有从恐惧中恢复过来,直到他听到跑步的脚步声、以及喊着“游戏结束了,大家要回家了”、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
是伙伴!
如果是平时的男孩,肯定会以为这是引诱自己出来的陷阱,但是现在的他早已将捉迷藏的事抛于脑后,连滚带爬地从矮木丛里逃出来,跑向赶来的伙伴,抱住他放声大哭。
之后,男孩返回家中,因为本来去坟地玩就是瞒着家里人的,所以他没有把这次历险告诉他们,而是选择将这记忆尘封在心底。
几天后,那晚一起玩的同伴告诉男孩两件事。一件是,男孩所躲藏的坟墓下埋着的是一年前“朱血笔”事件的死者之一;另一件是,那晚他遇到的掘坟者,可能就是居住在坟地附近的那个疯书生。
那个疯书生没有家人,原本的家产已经被他悉数变卖,他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只好住在坟地旁那所不知什么时候建造的破旧小屋里。与其说他没有任何的谋生能力,不如说他根本没有谋生的念头。
“那家伙好像认为自己能写出惊世之作。”
同伴告诉男孩,那个疯子似乎一直幻想自己是个大文豪。
“怎么样,要不要去看看?”
同伴笑着向男孩发出邀请。
如果不答应肯定会被他当成胆小鬼看扁的吧。虽然那晚的事仍让男孩心有余悸,但他还是答应了。
隔日,男孩与伙伴踏上了寻找疯书生的路途。
“哇,昨晚下了好大一场雪呀!”
远离人群聚集地的山脚下,鲜经踩踏的纯白雪层反射着阳光。两位小探险者缓慢地走在前往小屋的山路上。虽说小屋地处偏僻,但硬要找的话也不是找不到。
“后面就是了。”
男孩和伙伴躲在一块巨石后面,探出头看后面的那座小屋。老旧的木质建筑,看起来像临时搭建的集会所一样,给人一种随时都会散架的感觉。这样的房屋里真的住着人吗?
“喂,快看,他来了!”
伙伴指着远处,男孩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正在接近小屋。同伴告诉男孩,那就是他们所说的疯子。男孩注视着男人前进的身影,回想起那晚的经历。恐惧感还残留在他心里。
男人更加接近了。为了不被他看到,男孩和同伴把头缩回去,背靠着巨石,准备等男人回屋后悄悄离开。
吱呀——是屋门开启的声音,然而,理应随之而来的关门声却迟迟未能响起。
男孩说再等一会儿吧,同伴却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不顾男孩的劝阻,转过身去视察情况,结果猛地跳了起来,指着小屋不停地发抖。
血、血、血……
男孩听了好久才听出来同伴说的是“血”。
男人倒在血泊中,伤口似乎开在脖颈上,并且仍有鲜血不停地从那里涌出来。纯白的雪景此刻变成血景。两人见到这一场景,立马吓得瘫倒在地。
逃吧。逃吧。
没有人建议去救那个男人,男孩与同伴异常默契地、拔腿就跑。
“后来,那个男人的尸体被发现了。可奇怪的是,男人尸体周围除了他自己的脚印以外没有其他任何脚印了。”
古林先生合拢笔记本。
“咦?不是还有那两个孩子的脚印吗?”我问。
“我是指接近尸体的脚印。那两个孩子的脚印只延伸到屋子后面的那块巨石而已。”
被害人周围只有他自己的脚印,也就是说……
“自杀……么?”
听到我的喃喃自语,古林先生摇摇头:
“不过,那具尸体周围根本没发现任何能刺破肌肤的利器呀!”
“什么东西都没有吗?”
“也不能这么说,尸体边确实有一件东西。”
“嗯?是什么?”
“毛笔。”
“毛笔?”
“没错,就是被喷出的鲜血染红了的毛笔……而且,那杆笔不是他的。从笔杆上刻有的名号来看,这杆笔的主人应该是上一次‘朱血笔’事件的牺牲者……”
啊。这么说,那个男人曾经去掘过前一年受害者的坟。
“难不成、那晚他要找的,是放在以前那名死者身边的毛笔吗?”
如果上一年发现的那名死者身边出现的毛笔是死者本人的东西的话,将那杆毛笔跟本人合葬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事。
“其实那时候还有一个说法,说‘朱血笔’里藏着文灵。”
“文灵?那是什么?”
我只听说过言灵。
“大概是能赐予使用者写作灵感之类的精灵吧!不过却是恶灵呢!其实早在一年前连续发生那两起命案后,‘文灵作祟’的说法就流传来了那……”
作祟……吗?
我放下笔,将视线投向窗外,想象着,银装素裹的雪地里,潦倒书生手握着毛笔踽踽独行。突然,从毛笔里涌出黑烟,汇聚成一只张牙舞爪的妖兽,妖兽张开血喷大口,露出獠牙,在书生的脖颈上留下咬痕……
(神宫司勉据被采访者口述改编,刊于《怪谈月刊》8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