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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样。”古林先生以这句话为结尾,结束了怪谈的讲述,“这下你肯放我走了吧?”
“哎?哦,真、真是不好意思,如果耽误了您的时间……”
本来是搜集信息的人,信息没搜集到不说,反倒被人家逼得说了一大堆。遇到这种事情感觉不快也是情理之中。
“不不,没什么,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那么,告——”
“你这臭小子在哪儿磨蹭个什么啊?!”
古林先生的“辞”字还含在嘴里,身后便响起一声雷霆般的怒吼,瞬间便将咖啡厅里柔和的气氛打破,先前的杂谈声被不知所措的沉默所替代,所有的人、包括我,全部将目光投向来者。
嘴角向下弯,眉头紧锁,一脸不悦的表情,仿佛全世界的人都欠他钱似的。而且下巴上还留着没刮干净的胡茬,头发一半向上翘起,一半像抹了发胶一样粘在头皮上,根本看不出岁数。如果说古林先生的不修边幅给人的印象是个人性格所致的话,那名来者则不得不令我认为他是故意将自己打扮成这副模样的。
成为众人视线焦点的他一点也不在意加在身上的关注,双手插进牛仔裤的裤兜朝我这儿走来。
“前辈,这里是咖啡厅。”
古林先生小心翼翼地提醒男子,后者带着一脸不以为然的表情说道:
“啧,啰嗦。倒是你,不是跟你约好七点半在广场会和吗?怎么还在这磨磨蹭蹭的。”
然后,男子将视线转向我,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咋了下嘴。
“你小子就是那个神宫司吧?啧,果然是一脸死气,叫启介来跟你谈话真是找对了,毕竟都是一脸死气的同类。”
初次见面就作此发言,真是不讲情面的招呼。
“哎,片桐前辈,您又这样子了。”古林先生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朝我挤出一丝苦笑,“请别在意,他就是这个脾气,其实并没有恶意的。”
看样子他们两人是同事关系,不过被叫做片桐的男人的性格跟古林先生那份慢条斯理相比真是相差十万八千里。
而且,片桐走到我这里以后,我能感觉到集中在他身上的视线明显变少了,该不会认为跟怪谈搜集者扯上关系的人,不管多么奇怪也不稀奇——我知道这也只是自我意识旺盛罢了。
“怎么样,情报打听到了么?”
“不、呃、那个……”
古林先生交替地看着我跟片桐,开始吞吞吐吐起来。
“什么,花了这么久都没有打听出来?那你在这儿做什么?”
“其实在刚才在路上丢了钱包,浪费了一点时间去找,来到咖啡厅的时候已经快要七点半了。然后又……”
古林先生还没说完,片桐就哼笑一声打断他:
“哼,又是什么情报都没打听到,反倒被这小子问出一大堆东西吧?我就知道,你这家伙的搜集水平还没有一个搜集怪谈的家伙的搜集水平高啊!”
不得不说,片桐的直觉相当准确。还是说古林先生以前经常会这样?我联想到他之前的表现,那份着急要走的表现应该是因为他要急着要去和片桐会和。
“呃,前辈、其实……”
古林先生还想再辩解一番,被片桐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了。
“得了,你在这儿瞎扯的时候我已经找到一个线索了,你现在赶快跟我过去。”
说着他扔给古林先生一个用纸包裹的汉堡包。
“喏,这是晚餐。”
古林先生双手接住汉堡包,道了声谢,接着走出座位,再次向我告辞后,跟着片桐向店门走去。
然后……
“喂,前辈!有青椒啊!”
“啥?”
“汉堡里有青椒啊!我说过我不吃青椒的!”
“又没有什么关系,青椒又不辣。”
“这不是辣不辣的问题啊,前辈你把我说过的话全都忘记了吧!”
“啰嗦!”
两人的谈话声渐渐消失。虽然是性格水火不容的两人,不过看样子关系似乎并不差。
这两人看上去像记者,可是张口闭口就是“情报”、“线索”之类的字眼,虽然本质是那样,可是能当着采访者我的面讲这些话,还真是奇怪的记者。
说起来,他们究竟在调查什么事呢?想到这,我突然感到一种不协调感。
“朱血笔”事件……古林先生一开始是向我打听这个事件的,可是,这个事件他不是已经很明白了吗?从死亡人数、发生时间、甚至到最后一个受害者的受害细节都清楚地向我讲述了,那他还有什么可打听的?
窗外,矗立于不远处的钟楼传来钟声,八点到了。钟声也将我的思绪打断,我放弃无用的思考,不经意间将目光落在搁在桌面上的名片,于是,我又开始思考起为何身为编辑的古林先生会像个记者似的到处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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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早晨一起床,便意外地接到了先前那位长相酷似狐狸的后辈的电话,他希望我同他一起去之前说过的天满宫。此刻我们就站在神社前,立在鸟居前面的社号标上标刻着“天满宫”三字。矗立在神社周围的高大树木郁郁葱葱,还能不时听到喧杂的蝉鸣。
“好热啊!”后辈发出精疲力尽般的叹息声,不时将被汗水黏在额前的刘海拨开,“简直就是盛夏嘛!”
“是啊,可能是因为人多的缘故吧,毕竟是神社呢!”
现在并非大考时节,但天满宫里依然有许多参拜者。神社内外人头攒动,我们沿着参道进入神社。
“说起来,我听说道真原来是含冤而死的怨灵,没想到现在被当成供人们祈福的神,真是有够奇怪呢。”
我们开始在手水舍做祭拜前的简单洗濯仪式。
“日本的神很有特点。自原始以来,各种瘟疫、疾病和天灾,都被当成神灵作祟的结果,神被等同于作祟者,祭祀神灵的行为的本质,不是祈福,而是为了避免神的作祟。”
“咦,神明一般来说不都是那种救苦救难的形象吗?”
“那并不是神道教原初的观念,而是在佛教传入后才有的形象。神灵凶狠可怕,所以要祭祀它以防止被作祟。对于死去的人幻化成的怨灵,民间普遍形成御灵信仰,出现祭拜瘟神的御灵会。正因为有这样的神灵观,道真在死后作祟不久便被当做神祭祀起来了。你知道道真作祟的内容吧?”
“嗯,以前在官场排挤他的人都死了,而且连皇子和天皇也死了。”
“道真死后,平安京遭逢雷击,紫宸殿被惊雷击中,其中死的一位是藤原清贯,他曾参与发动迫害道真的阴谋。因为当地农民历来就有崇敬雷电的信仰,所以人们自然把雷击事件与道真作祟联系起来。后来又发生了承平、天庆之乱,这场叛乱也被认为是道真怨灵作祟的一个结果。”
“然后就建立神社祭祀怨灵了吗?”
“平安京右京的一位名叫多治比文子的女人称得到了道真降下的天启,之后她便建起了一间小祠堂祭祀道真,五年之后北野建起了神殿,便是如今的北野天满宫。”
“这样啊,不过话说回来,前辈还真是记得清楚啊,连名字都能报出来。”
后辈投来佩服的视线,我不自在地侧过脸去,云淡风轻地说道:
“也不是特意去记的,只是没有刻意忘记罢了。”
泛着青石色泽的立式石灯笼排列在参道两旁,延伸至拜殿,拜殿前放置着一对面对而坐的石制狛犬,后辈在这两只狛犬凶狠目光的注视下登上拜殿。
拍手、拜祭、摇铃铛,后辈有条不紊地进行参拜。我则站在张嘴发出“阿”声的狛犬旁,观察着拜殿后的神殿。神殿身舍四面的屋顶都有房檐,这种式样是被称作入母屋造吗?屋顶上架着被削成角形的千木,坚鱼木水平排列在两端千木之间的屋脊上——据说这种构造是神社独有的,是比鸟居具有代表性的神社特色。
那里面,应该供奉着神体,普通民众难以窥其一面、只有神官才能得见的御灵代。
“我拜好啦,前辈不拜一拜吗?”
后辈似乎已经结束了参拜,走下台阶问道,我摇摇头:
“不,我就算了。”
“是吗?‘所谓祈祷,是一个人在做完了所有能够做到的事以后才会去做的最后的行为’——曾经在书里读到过这样的文句呢,莫非前辈也是这样想的?”
“也不是,”我否定道,“换做是我的话,大概在做完所有能够做到的事以后就束手无策了吧。我连祈祷都不会做,因为我不相信神明。”
“无神论者?”
“无神论者,原始唯物主义者,实证主义者,不管怎么说都无所谓。反正我就是不相信神明。”
好像是在神社里说出了不得了的话哪,后辈这么嘟囔着。
“话说,你见过绘马殿里的绘马吗?”
“啊,是写上愿望的小木牌吗?这里好像也有……”
“不是那种小绘马,是大绘马,跟匾额差不多。有一种匾额上绘有道真牵着一头牛的画面,你知道这是怎么来的吗?”
“不知道呢。”
“菅原道真死后,被封为‘天满大自在天神’,这个名称里有‘大自在天’,大自在天是佛教的神明,来自印度教三大主神之一的湿婆,而大自在天的形象是三目四臂、手执三叉、骑乘白牛。”
“啊,白牛……”
“嗯,天满大自在天神是日本在大自在天原型的基础上由佛教创设的一个神灵,因此天神一开始就是道真骑乘白牛的形象,之后道真身为御灵的特点逐渐减弱,良神的性格不断增强,天神的形象由一开始如大自在天般凶神恶煞转变得更加温和,骑乘白牛也就变成下来牵牛。”
“原来如此,看来神的样子也会随着时间改变啊,像上帝在旧约里是杀戮之神,到了新约就变成慈爱之神了。”
后辈若有所悟地说道。
“这就是我不相信神明的理由。一个真理般的存在,既作为不变者处在那里,又会因为人们的认知而改变形象——这样的神明我无法接受。或许这种想法会被人耻笑吧,但我仍然不相信神明,仅仅是如此罢了。”
注连绳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音。我与后辈走出神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