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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
“你这小鬼烦不烦。都说了跟我没关系,你怎么一直缠着没完啊!”
街口传来有微妙熟悉感的吼声,还夹杂着一些听不清楚内容的呜咽。结束在“米斯特里”的怪谈搜集,正走在返回学校路上的我,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发现之前与我在咖啡厅有过一面之缘的片桐先生与浅井家的悠太正在街口的拐角处争执。
浅井悠太今年刚满十二岁,是附近天满宫浅井神主的儿子,虽然年纪与我相差将近七岁,但跟我还算熟稔。他背靠着墙,身子缩在路灯照过墙壁所形成的阴影之下,睁大的眼睛里充满不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虽然此地人流不少,但是这条由两面墙壁构造出来的狭窄通道相当隐蔽,昏暗的空间里只有片桐和悠太两人。
看起来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片桐先生,你在干什么!”我出声叫道,同时用身体挡在片桐与悠太之间。
“勉、勉哥……”
“什么呀,是怪谈小子啊。”片桐依旧摆出一副不耐其烦的表情,交替看着我与悠太的脸,“看来你们两个认识。事先说明,我可没有欺负这小鬼,是他自己死缠着我不放我才吼他的。”
“悠太,怎么回事?”我转身问悠太。
“勉哥,我、我……”
悠太抬起清泪盈盈的双眼看着我,嘴里却吞吞吐吐的,倒是片桐像是忍受不了似的先开口了:
“这小鬼说我偷了他家神社的东西!真是胡闹。”
“不是胡闹!勉哥,这个男人在上个星期六就在神社外面探头探脑鬼鬼祟祟的……”
“啰嗦!要我说多少遍你才明白?我那天也是去参拜的啦,参拜!”
悠太话音未落,就被片桐极具威慑力的声音震得噤口不言。
“而且,说到底这件事还是你的失误吧?如果你想闹大也无所谓哦,不过就这么公之于众,等浅井神主回来……”片桐说着,露出邪恶的笑容。悠太的父亲对悠太是出了名的严格,有时甚至会在公开场合训斥悠太,这种情景在我认识悠太后就见过多次了。而悠太个性有些怯懦,完全无法反抗父亲,对待责骂只能消极地应对。果然,悠太听到对方把自己的父亲搬出来后,悠太原本就少得可怜的气势也被吓得所剩无几了。
真是丝毫不加掩饰的威胁。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片桐双手插兜准备溜走,我急忙叫住他让他解释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悠太却在我身后扯扯我的上衣下摆,低声说道:
“算了,勉哥,可能真的是我搞错了也说不定……”
任谁都能听出他话里的不甘心,片桐却如胜利者一般地冷笑了一声,不一会儿便走远了。
“真是的,这家伙……”
古林先生曾说片桐只是脾气差点,并没有恶意,但在我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勉哥认识他么?”
“谈不上认识,只不过之前在咖啡厅里打过照面罢了。”
“……”悠太对我的话没有半点反应,眼睛盯着地上的一点看得出神,处于茫然自失的状态。我拍拍他的肩膀:
“悠太,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那个、那个……”悠太畏畏缩缩地低喃,眼神摇摆不定。
“该不会是神社里的东西不见了吧?而且,物品的丢失还和悠太你有关系。”
我根据之前片桐与悠太的对话大胆推测道,只见悠太先倒抽了口气,然后抬起头来愣愣地盯了我片刻,接着叹口气说: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勉哥呢。”
看样子我猜对了。
那么,说来听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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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太第一次见到片桐,是在上个星期六、也就是我与后辈前去天满宫参拜那天的上午。
“悠太看见我了吗?”
“嗯,看到了哦,勉哥是和一位戴眼镜的哥哥一起来的。只是那时我正在帮父亲做事情,没有跟你们打招呼。”
悠太是附近小学六年级的学生,在双休日则在父亲的神社帮忙做些不费体力的杂务。那天,悠太看见片桐一个人站在鸟居的红柱旁,静静地看着神社里,完全不像是来参拜的人。
“不过现在想想,他好像也没有表现出鬼鬼祟祟的样子。”
悠太手肘支在桌子上,有些紧张地交叉着手指,大概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进咖啡厅吧,毕竟以他的年纪来说,要来这里还太小了些。
“说的也是,他那种人会做出贼头贼脑的样子还真是让人难以想象呢。”
“唔……”悠太翻翻眼珠,像是在想象片桐缩着头鬼鬼祟祟的模样。可能觉得那样子很滑稽吧,悠太的表情有所缓和。
“然后,星期一开始,父亲和母亲就到别的城市去办些事情,家里就留下我一个人……”
平常一到天黑悠太就必须回家,否则就会遭到父亲的一顿责骂。现在悠太的父母要离家一个礼拜左右,家里又没有其他人,一直被父亲管得牢的悠太终于有机会放松一下了。星期一当晚,就在父母刚离家不到四个小时,悠太便与同班的几个同学玩起了捉迷藏,而地点则是在之前想也不敢想的浅井家的神社――天满宫。
“因为父母都不在,神社的事务又找不到合适的人处理,所以这一周神社都处于关闭状态,不接受居民的参拜。”
但是身为浅井家成员的悠太有神社的所有钥匙,寂静的神社当晚便成为几个孩子的秘密游戏场所。前几轮的捉迷藏中悠太都被扮鬼的同伴轻松地找到了,而且都是第一个被发现的。
明明是神社的小孩居然还没有我们会找躲藏的地方呢,同伴如此嘲笑道。悠太觉得有些丢脸。
然后,悠太想到了一处绝妙的藏身地。
神殿。
身为氏子,又是神主的儿子,悠太却从未进入过神殿,父亲甚至不允许悠太靠近那里,悠太只有在神殿的楼梯上面参加神馔仪式时才能近距离观察神殿,这已是他与神殿的最近距离。据说严格限制悠太靠近神殿,是因为神殿里不仅供奉着神体,还收藏有许多古籍,父亲担心悠太因为年龄小调皮而损坏这些重要的东西。
平常神殿的门总是锁着的,而钥匙如今就在悠太手里。
虽然没有约定过不能藏到建筑物里面,但是因为此处毕竟是浅井家的神社,再怎么说随便进入神社里的房间还是会冒犯神灵,所以大家在捉迷藏的时候都不约而同的默认了这一规则。悠太心想,这说不定正是自己的机会。于是,趁着其他忙于寻找躲藏地的伙伴们不注意,他迅速跑到神殿前,打开门锁,小心翼翼地推开木门以免发出声响,潜入神殿。将神殿的木门关上时,正好听到扮鬼的同伴宣布开始寻找的声音,悠太急忙就近藏到比自己高一点的木架后面。
由于较少开启,神殿里的空气浑浊的很。等完成躲藏之后,悠太松了口气,顿时感觉鼻腔内充满了木头发霉的气味,不过还没有难闻到无法忍受。他原地抱膝蹲下,背靠在墙上。就这样等到扮鬼者认输弃权吧,怀着必胜信念的悠太闭上眼睛,没想到没过几分钟竟然不小心睡着了。
就当伙伴找遍神社都找不到悠太,打算再一次寻找时,他们的家长找来了,原来他们已经在外面玩得太晚了。所以实际上在悠太藏好后不到半个小时,神社里玩耍的伙伴就都走光了――这些情况是悠太第二天了解到的。
当晚,悠太连伙伴们“我们先走咯”的招呼都没听到。等他醒来时,时间已是夜半三更。神社外的街道每天晚上都有小贩在叫卖小吃直到午夜,他之所以能在没有钟表的情况下推测出时间已晚,是由于他听不见叫卖声的缘故。
在意识到自己睡过头以后,悠太准备起身,突然浑身像被冻住了一样定在原地。
他听到了脚步声。
失去小贩洪亮嘈杂叫卖声的街道寂静万分,在神殿里回响的脚步声因而显得清晰可闻。悠太想起神殿的门并没有锁。这是当然的,因为神殿的门只能从外面用挂锁锁上,并没有可以从内部上锁的装置,而悠太进入神殿就代表着神殿失去门锁的庇护。
由于自己的贪玩,让小偷溜进来了。一想到来者可能会偷走神殿里的那些重要藏品,一想到等父亲回来发现此事之后大发雷霆,悠太便感到一阵栗然。悠太觉得,与其被父亲责罚,还不如就这么冲出去,阻止可能的偷窃行为,或者直接跑到外头求救。
然而,这份勇气也立刻烟消云散了,因为悠太听见了笑声。那是悠太从未听见过的、仿佛发自海底的低沉笑声。
呵呵呵呵……
悠太感觉笑声通过房间的反射全都集中到自己身上,从每个毛孔侵入身体。恐惧感在血液里蔓延。男人后来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悠太已经全然无法知觉了,因为在他听到那令人寒毛倒竖的可怕笑声后便吓得失去了意识,在疲倦感与紧张感的夹击下再次沉入梦乡……
“今天早晨我醒来后,连忙赶去学校,幸好没有迟到。放学回来我检查了神殿里物品情况……”
“有东西不见了吗?”
“是的。然后我就出来想寻找犯人,在巷子里碰到了那个男人,我就把之前的事告诉他,并且认为他就是犯人。”
“话说回来,为什么你觉得片桐是犯人呢?”
悠太食指靠在嘴唇上,沉默半晌。
“大概只是因为在的回忆里,他的模样给我的印象最深吧。毕竟打扮成那样……”
结果还是没有足够的线索找到犯人。悠太说着丧气话,低下头去。
“别这么说嘛,我觉得片桐可能真的有嫌疑哦,你看他一副威胁者的样子,不像是跟偷窃完全无关的人。”
“光是这些还不够啊。”
“那就去报警,警方总会找到线索的。”
“报、报警?不行的,不能报警……”一听到报警二字,悠太又紧张起来,“因为,一旦报警的话,父亲他……”
如果找不出偷东西的犯人,追不回失窃物品,父亲回来后一定会责罚;但要是求助于他人,这件事早晚也会传到父亲耳里,结果还是免不了责罚。唯一的可能就是只靠自己找出犯人。悠太的两难处境,我终于能理解一点了。
“好吧,这件事我也会帮你留意一下的。放心,我不会告诉其他人。不过悠太,失窃的物品是神殿收藏的古籍吗?虽说保存良好的古籍也能卖不少钱,但是以古籍为目标的小偷还真是少见呢。”
“那个,勉哥,失窃的并不是书。”
“诶,那是什么?”
悠太深吸一口气。
“是神体。供奉在神殿的神体被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