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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下午的民俗学课程是不怎么重要的公选课,身为理系生的我也可以选修。距离上课还有二十多分钟,我便与坐在前排的仲岛俊司就关于“朱血笔”的话题攀谈起来。仲岛俊司是民俗系的二年生,也是为数不多的怪谈社社员之一。我曾与他就读同一所高中,做过三年的同窗。
“什么,你不知道文灵?喂,别开玩笑了,你这样还能算是‘神宫司’吗?”
每次当仲岛发现我具备某些民俗或者宗教上的知识时,他都会这么说,有时还发出令人不快的讪笑。这句话当然不是单纯的“你是叫神宫司吗”或者“你是神宫司家的人吗”这样的意思。宫司是神社的高级神职,南北朝时期气比神宫的大宫司又被称为“神宫司”。明明冠有神社宫司的姓,却连这点东西都不了解――这才是仲岛的意思。
虽然屡次被他开这种双关玩笑,但是他的确有资格这么说。因为他从小就对民俗学研究抱有异于常人的兴趣,在国中时期就已在学业之余频繁地往来各地搜集民俗资料,是个行动力超强的田野调查派,跟我这种半吊子的搜集者根本不在一个档次。
“文灵是指附在那杆毛笔上的恶灵吗?”
确实,古林先生曾说当时的人们将死亡事件归咎于文灵作祟。
“您知道‘祝词’吧!”
仲岛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抛来一个疑问句,不过我知道他并不关心我的回答。他很少对同龄的我用敬称,而一旦使用敬称,便是他对即将发生的对话的抱有兴趣而兴奋起来的表现。
“本居宣长认为祝词是宣说言的简称,是对神说的话;折口信夫认为祝词原本是神发命令的语言,或是天皇以神的资格所发命令的语言。记纪神话的‘天之岩户’神话里,众神诱天照大神出岩户时,出现了‘布刀诏户言’、‘祓之布刀诏户’的词汇,被认为是‘祝词’这个词的起源。现在在神社里祝词也是祭祀参拜的重要内容之一。我认为这是日本自古以来的言灵信仰的表现。《万叶集》中有言‘言灵昌盛国’或‘言灵祝过福’,‘言’和‘事’都读作koto,出口之‘言’即为将要实现之‘事’,语言里确实含有神灵,说出的话都具有灵力。这种超越实在的语言的作用和灵力被称为‘言灵’。”
“言灵吗,我倒是知道所谓隐藏真名的说法,还有一些带有法力的咒言……”
“咒言!哦,不错,咒言那!”
仲岛似乎对咒言一词特别中意,反复叨念了好几遍。
“咒言怎么了吗?”
“说到‘咒言’,与之相配的就是‘咒文’了吧!文字一开始只是作为记录语言的工具被使用,后来也逐渐被赋予跟语言同等的灵力。如果说咒言里的神灵是言灵的话,那么咒文里的神灵便是――文灵。”
文灵。
“当然,文灵不仅限于咒文之中,而是存在于一切文字形式里。大到文学著作,小到日常便签,虽然还到不了‘写下之文必成现实’的程度,但认为这里面含有神灵的力量也是可以理解的事。顺带一提,这种文灵信仰只是本地的地方信仰,而且现在已经消失了。”
仲岛轻描淡写地说道。
“居然只是地方信仰,而且还是已经消失的信仰,这种东西我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嘛!拜托你以后不要再拿我的名字开双关玩笑了。我跟你不一样。我只是个怪谈搜集者。”
我马上表示抗议,仲岛却只是摆了摆手:
“但事实是,就连身为怪谈搜集者的你,也捕捉到了文灵作祟的事例不是吗?就是那起‘朱血笔’事件。”
“等一下,说起文灵‘作祟’,那个文灵难道是某个具有特定形象的神灵?这好像跟言灵不太一样。”
“确实。作祟是神灵特有的行动,说到言灵顶多只能让人模糊地感觉到一股控制语言的力量,还算不上成熟的神灵。虽然有人将一言主当成言灵的代表神灵,但是我没有听说过言灵作祟的说法。不过此地的文灵信仰倒是似乎把控制文字的那股神秘力量当做神灵,只是没有特定形象罢了。唔,非要讲的话,或许跟式神有些相似。”
“式神?”
言灵之后,又是式神。这次是阴阳道吗?
“文字本身是相互独立的,这些独立的元素以一定结构排列起来形成文句,句与句结合形成文章。字与字以按照结构规范聚集在一起便能产生意义,结构规范就是 ‘式’――按语言学的说法,所谓的‘式’就是句法语法这类东西――而赋予这种‘式’以神性,便是‘式神’。写作者并非直接控制文字,而是通过役使文灵来间接控制文字,如此说来每个写作者都是役使式神的阴阳师。原来如此,用这种模型解释文灵的话,所谓的作祟有一部分也可以被当成是‘逆风’呢,也就是低等的阴阳师硬要役使高级式神所发生的式神反噬。”
仲岛边说边若有所悟似的点头。他明白了什么?我完全无法理解他的自说自话。仲岛面带微笑沉吟了片刻,突然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用近乎喊叫的音量说道:
“所以那个穷酸书生会被文灵作祟、在雪地里独自一人死去啊!”
全教室的目光齐刷刷地聚集过来,这让我想起几天前片桐在咖啡厅登场的气氛。仲岛自然是一副若无旁人的态度,而我此时也没有在意他人眼光的闲心:
“你说的……就是那个第二个死者?”
“哦,知道得很清楚嘛,没想到连个数都打听清楚了。那家伙啊,以为偷取有文灵附体的毛笔就可以像文豪一样激昂文字,没想到自己根本没有驾驭那个文灵的能力,到头来只落得被反噬的下场――从式神的角度做此解释,不觉得比单纯的作祟更加有趣吗?”
“第一个死者也是由于无法驾驭文灵而被反噬?”
说起来,关于第一个死者的事,古林先生当初倒是只字未提。
“不不不,”仲岛连忙否定,“第一个死者可不敢说是因为无法驾驭文灵呐,他可是个真正的文豪。”
仲岛报出了一个名字,但是我表示从未听说过。
“他写的文章我也看过一点,大多数都是些讽刺当朝者的短小文字。那杆毛笔原本是他所有,死后与其合葬。顺带一提,按普通人说法是他的观点无法被人理解而自杀,也有所谓的政府派人谋害之类的野史说法。总而言之,方才提出的式神反噬模型不能沿用,非要硬套的话,只能说他本人就是役使那个文灵的阴阳师,是式神真正的主人。”
“模型……无法沿用?”
“当然的咯!”仲岛一脸理所当然,“就像四种基本相互作用力是为解读自然而构建的四种模型一样,现在四者还不是无法兼容?弦理论还在发展之中咧!”
真没办法,我就用你也能理解的说法解释一下好了,仲岛似乎是这个意思。
“那,第一个死者适用的模型是……”
“大概,只是单纯的作祟吧!”
“这两种说法有什么不同吗?”
在我看来,用式神或者不用式神,解释起来都没有什么太大差别。
“当然有不同。虽然结果都是神灵作祟导致死亡,但是用式神模型解释文灵的话,之前一直觉得有些难以解释的一点就说得通了。”
“哪一点?”
“还用问吗,当然是‘动机’了。”
“动机?”
“没错。就是那个书生会在深夜到坟地掘坟偷笔的动机啊!如果不引入式神模型的话,解释起来就有些麻烦了。”
“这不是很好解释嘛!因为毛笔上面可是附有能带给使用者强大笔力的文灵……”
我想表达自己的想法,可还没等我说完仲岛便打断道:
“那是引入式神模型以后才会出现的概念。在引入以前,我们单纯用言灵模型解释文灵,只说文灵是构建文章这一过程的具象化,并没有其他属性,也不存在带给使用者强大笔力这一说法。我之前为了解释动机引入的是‘交感巫术’模型。”
“交感巫术?”
“对,更具体地说是‘接触巫术’。事物一旦接触过,就会保持某种联系,即便它们现在已经远离。举个例子,有位艾滋病人上楼时摸着楼梯的扶手,轮到后面的人上楼时他会不会避免触摸扶手呢?”
“大概会吧!一般人都以为那样会传染艾滋病,虽然事实上并不会传染。”
“那么,假使那个人是您,您会不会避免触摸扶手呢?或者说,触摸扶手以后会不会感到不适,回家马上洗手呢?”
“……”
“实际上会的,哪怕您知道这没有科学依据,还是不可避免地产生不适。再比如说,从某人家里买来家具,过几天卖主在一起事故中不幸丧生了,买主便立刻把那件家具出手,生怕跟卖主一样遭遇不测。如果说艾滋病人的例子中还可能有病毒这样的理性成分在里面,后面的例子就毫无理性可言,而全是非理性的心理因素在作怪。那个心理因素便是‘接触律’,而‘接触律’在远古时代生成的产物就是‘接触巫术’。偷盗毛笔也是如此。平常不是常有‘与名人握手以后三天不洗手’的说法吗?之前有位文豪用过这杆毛笔,我接触这杆毛笔,我也能成为文豪——在引入式神模型之前我是这么解释动机的。”
“听不懂。”
我实话实说。
“喂,别开玩笑了,你这样还能算是‘神宫司’吗?”
一如既往的双关玩笑。
“说起来,那杆有文灵附体的毛笔最后怎样了呢?而且,为什么当地的文灵信仰会消失不见呢?”我问。
“那‘朱血笔’嘛,在闹出两起命案,当时坊间怪谈四处流传,其后果当然是被人拿去供奉在神社以平息文灵的骚动。”
“被供奉起来了吗?是哪间神社?”
“明治维新之后,为了加强神道活动与政府的联系,建立祭政一体的国家神道,各个地方的氏神信仰以及民间信仰皆遭到禁止,神社的祀神被强制地改换成与皇室血统有关的神明。”
“你是想说,原本供奉着文灵的神社在这种浪潮下被废除了?”
“不错,那间神社原本供奉着的是在本地颇具影响力的古老氏神,但是也不能幸免地被替换成皇家神明,以至于如今几乎没有人能记得这古老信仰了。”
“这么说,那杆毛笔现在也不知所踪了。”
“唔,这倒不是。基于某种机缘巧合,那杆毛笔倒是留了下来,不过其中缘由我不是很欣赏就是了……”仲岛皱起眉头,表情变得有些难看,“我想你也知道,有些神社是以附近的大山或者瀑布为神体,比如富士宫市的浅间神社就是以富士山为神体山。而我之前所说的那间神社便是以其后的高山为神体。只是后来在改变祀神之时,若沿用固有神体,则难以与新的祀神属性契合。没想到废除旧的神体后,居然找到了那杆‘朱血笔’当做神体。”
“什、什么?那杆诅咒之笔,被当成了供神明降临的神体?”
“毕竟都是同样受到祭拜的物件,正如同日本的神明本来是作为降灾作祟的恶神被人祭拜,久而久之倒变成供人祈福的神明。祭拜的意义已经失传,只留下祭拜的形式。想必那杆朱血笔被供奉,身为恶灵居所的身份也渐渐被人遗忘了吧,到最后竟被当成是由于其灵性而供奉于此的灵物,糊里糊涂地被当做了神体。不过毛笔跟新神明的身份倒是有些许相近,不是有的嘛,‘笔冢’之类的……”
仲岛的口吻多了一丝嘲讽意味。
“我记得笔冢是太宰府天满宫里的吧,为了防止被主人弃置不用的毛笔变成付丧神而设立的……喂,该不会……?”
“那名新的祀神是天皇御封的‘天满大自在天神’菅原道真,那间神社便是如今本地的天满宫。”
仲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