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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挂于咖啡厅门上的牛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我走出“米斯特里”。夹杂着草土香气的夏风拂过，闻起来十分清香，却隐隐带有雷雨之前特有的沉闷味道。空气里堆积着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的预兆。
不过说不定这只是我内心世界的投射而已。
我从上衣拿出搜集笔记，翻到记录古林先生讲述的那张。那天是我与后辈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我开始试着梳理这几天发生的事。
以作家为目标的后辈、发生在遥远过去的命案、神社夜晚遭窃的神体、关于文灵的古老信仰、热衷于写作的举止怪异的男生。
以及……
失窃的神体其实是被文灵附体的“朱血笔”、怪异男曾在半夜烧食过毛笔的笔豪。
以及——
——那个东西在我肚子里面。
口袋里传来震动，接着铃声响起。我掏出手机，电话是后辈打来的。我将话筒抵在耳旁。
“前辈，我成功了哦！”
话筒对面传来后辈的声音，就像被人掐着喉咙发出来一样沙哑。
“我成功了哦！成功了！这次一定行的，我的故事、我的理念一定会传递给所有人的！哈，哈，这不是很简单嘛！”
如同连珠炮一般几近偏执的话语。这不是我所熟悉的后辈。我咽了口唾沫，问道：
“那杆毛笔、天满宫的神体，是你偷的么？”
与后辈相见是星期天，与他一起去天满宫参拜是一个星期后的星期六。两天后的星期一，天满宫的神主夫妇离开神社，当晚发生了窃取神体事件。柴田的室友石井在前天晚上曾夜不归宿，今天是星期三，算一下前天，刚好就是星期一。
时间完全合得上。
“原来前辈你知道啊。”后辈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说道：“我早料到前辈会知道这件事了，毕竟是怪谈搜集者嘛，没有理由不知道。可是前辈你知道的太晚了哦！现在的你已经不能做什么了，我啊，已经完成了。”
如果后辈就是柴田口中的石井，那么他明显处于异常状态。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鼓足劲喊了出来，出口后却成了如虫鸣般细微的声音。后辈停止发言，沉默一阵之后……
呵呵呵呵。后辈笑了。
“你问我为什么？这还不都是多亏前辈你啊！我可得好好感谢你。表面上是以旁观者的角度身处事件之外，实际上在一开始就已经在事件内部，等到点燃导火线后就抽身离开，这就是你的伎俩吧！你根本不是什么怪谈搜集者。你……”
我……
“你就是怪谈本身！”
天空……隆隆作响。我抬起头，不知何时头上已乌云密布。乌云缠绕着乌云，乌云撕咬着乌云，乌云吞噬着乌云。这些乌云或许早就暗自聚集起来，只是由于它们将自身的暗融化在黑夜的暗之中，使我无法分辨。
“不着痕迹地巧妙引发事件，那种感觉很棒吧？在一旁观赏由此引发的连锁，那种感觉很棒吧？眼看着世界按照自己的剧本走向崩坏，那种感觉棒吧！说什么搜集者，你只是喜欢将自己定位与他人之上欣赏他人不幸的伪善者而已，我说的没错吧！”
“我什么都没做……”
“哈哈哈，什么都没做！这么对别人说当然没问题，毕竟谁都不愿撕下自己好不容易建构的伪善面具。不过，你还真敢跟对我说这种话啊！”
“我只是带你去了一趟神社而已！有关神体的事那时的我根本不知道，你怎么能说——”
“闭嘴！”
雷霆爆响。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掩饰躲藏狡辩诡辩否认抵赖！明明身处整个因果链最初因的位置上，你自己究竟引发了什么样的恐怖你会不知道？骗人的吧？骗人的吧！说谎说谎说谎说谎说谎说谎说谎！”
吼叫。
“我早就下定决心了，一定要把我想的故事让所有的人看见。想被人理解，想被人认可，想被人赞赏，想被人羡慕。这绝对不是一时的热度。被误解也好被嘲笑也好被侮辱也好被训斥也好被贬低也好怎么样都无所谓，我都不会放弃，因为这就是我的‘天命’！”
咆哮。
“但是，我也差不多要到极限了，欲望不断膨胀，快要把我整个人都炸碎了，能力却一直少得可怜。谁都把我当疯子，谁都把我当笑柄。支撑不下去了呐。所以，从那个男人那里听到有关那杆毛笔的事后，我马上就行动了……”
那个男人？谁？
“咯咯咯咯，结、果、超、级、爽、快、的呀！文字就像自己有生命一样，跑出来自动组成文句。喂，前辈，那感觉超赞的啊！墨水毫无阻碍地从笔尖流出，简直就像是割开动脉后喷涌而出的血液一样。血液、血液，啊，不能浪费，必须一滴一滴地收集到瓶子里才行，因为这可是珍贵的墨水……呐，前辈，我现在是什么呢？是人类？是被妖怪附身的人类？还是，已经成为妖怪本身了？啊啊那可不行！因为成为妖怪以后，就不能成为作家了呢！这么一来，岂不是从一开始就本末倒置了吗…… 前辈，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可得给我好好地负全责哦？我已经，不能回头了……”
脑中急速闪过这几天所见到的后辈，我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把那张温和的脸跟现在正狂吼着的人联系在一起。
崩坏。
在崩坏。
话筒对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坏。
我呆然伫立在原地，握着手机的右手止不住地颤抖。我完全不明白后辈的话语，却莫名地感到战栗。
后辈他一定是想要获得文灵的帮助吧，所以才连笔豪都吃下肚去，希望把文灵留在自己体内。
啊，原来如此，后辈已经被文灵附身了啊！我不由得这么想。
虽然我自称是无神论者。
“啊，好美，没想到我也能创造出这么美的东西……回头？为什么要回头？让我回到那个黑暗冰冷世界？别说笑了！看看，我创造的美丽，前辈一定会看见的，你你你你还有你，所有人都会看见的，然后统统感动地跪下、为之心醉神迷！”
后辈的嘶吼与天空中的惊雷混合成骇人的轰然声在我耳边爆炸。爆炸在耳边制造出一个真空区，仿佛要无休无止下去的寂静将我包围。之后，寂静被撕裂出一道小缝，话语声粘稠地流入：
“但是，前辈，我呀——”
后辈的声音变得很遥远。他吸了口气。
“——绝对不会原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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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井隆一——也就是曾与我一同去神社参拜的后辈——开肠破肚死相凄惨地死在了宿舍走廊的角落。
尸体旁摆着的是他生前惯用的钢笔，剖开他肚皮的正是这杆钢笔锐利的笔尖。除了致命伤之外，他的左臂有一道从手肘直到手腕的伤口。石井寝室内的一面墙上，写满了用血液写出来的红色小字。
结合石井的室友柴田以及宿舍清洁工松尾的证词以及现场情况，警方将这起事件的起因经过大致做如下推断：
石井于星期二早晨归来后一直处于异常状态，持续写作超过36小时，期间没有睡觉或者进食。其后他将所有稿纸都用完后，在厕所遇见松尾。从松尾的证词看，石井当时似乎希望从她那里拿到新的稿纸，可以推测石井精神明显处于异常状态。在与松尾纠缠了一阵后，似乎是突然得到灵感，他准备记在自己的手臂上，写到一半却发现墨水没有了。在稿纸与墨水均告罄后，石井返回寝室，用小刀割破左臂，将从这道流出来的血液收集到一个墨水瓶里，并将这些血液作为墨水使用。用这些墨水在寝室的一面白墙上写完小说的最后一部分后，他拿着钢笔走出寝室，走到走廊的角落，用钢笔剖开肚皮自杀。
虽然整个推断乍一听会令人感到太超脱现实，但是警方有支持这项推断的所谓“决定性证据”。从走到角落到剖腹到流肠再到死亡，石井自杀的全部经过被在走廊角落上设置的监控摄像头记录了下来。由于画面过为血腥，录像的具体内容至今为止还没有公之于众。
听说石井割开肚皮的时候，脸上一直挂着时而满足时而狰狞的诡异笑容。
另一方面，警方调查到石井有精神病史，而且从墙上的血字和墨水瓶里剩余的血量来看，原本就情绪很不稳定的他在鲜血的刺激下做出自杀的举动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事。石井偷窃神体一事也被警方得知，警方推测石井吞掉毛笔笔豪后已经陷入了极度的妄想状态，认为自己体内有某种妖怪存在，操纵着自己，故而剖开肚皮。本案最终以石井精神异常后自杀为结论结案，死者的尸体由其父母领回火化。因为他在大学没有什么熟识的朋友，所以本校内没有一个学生参加他的遗体告别会。
这起事件在大学内热闹了将近两个星期，之后便逐渐从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列表中淡出了。前者是因为这次自杀的手法异常血腥诡异，后者是因为不管手段怎样，说到底这还是一起自杀事件，而在大学里，自杀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只是……
我在结束怪谈搜集后曾接到石井打来的电话，然而石井在自杀过程中应该没有任何画面显示他曾用手机打过电话，因为如果有的话，警方肯定不会放弃这条线索，但是我至今为止还没有受到过警方关于这点的询问。
另外，石井的尸体被人发现是在傍晚六点一刻，警方公布的死亡时间是五点半。但是我接到电话的时间，却是晚上八点半。此时距离石井死亡的时间已经超过两个小时了。
那么，我接到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打来的电话？如果说那个东西是石井的话，他又是从哪里打过来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