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亲经营的神社供奉的是雷神,每年的秋分日前会举行例行的秋大祭。本来身为家人的我也应该参加祭典,但是因为我执拗地认为身为无神论者的自己不应该参加神道教的仪式,所以父亲也拿我没办法,只好让我在祭典的准备工作上出力。
于是,在距离祭典举行前一个月,我挑了个没什么事的双休日,回家与父母一起准备祭典。之所以在这么早就开始准备祭典,是由于天气一直持续阴霾的缘故。父亲的意思是,如果在祭典前一直下雨就没办法好好准备祭典了,还不如看准个不下雨的时间准备好。
自从石井死后,这里的天空就没有放晴过。连绵的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个没完,即使不下雨天空也是乌云密布,简直就像回到了六月的梅雨时节一样。
明明现在是夏末。
母亲出门去买一些祭祀用品,父亲与我结束一天的工作后回到室内,坐到矮桌旁。父亲倒了杯热茶,而我则从冰箱里取出冰镇麦茶。
“真是要了命的天气,要是秋祭那天也这样就要推迟祭典了呐……”
父亲无奈地说道,接着随手从桌子底下拿出一本看上一眼就知道晦涩难懂的书籍翻看起来。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把书放在那里的。
“没办法提前么?”
“总不能像今天似的看哪天不下雨就突然举行祭典吧。如果在秋祭前从天气预报推测祭典那天下雨而前面某天不下雨的话倒是可以,问题是我总有种这雨会一直下到秋分结束的预感。”
“一直下上一个月吗?怎么会有这种异常的事呢!”
“异常吗?”
父亲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句。
异常。
我的生活中,发生了某种异常。这个异常不是阴天或是雨天,而是别的什么事情。
“喂,阿勉,你的那位同学,是叫石井吗?他的事情我从警方那里听说了。”
“警方已经查到家里来了吗?”
“你之前不是跟他通过电话吗?还一起去过神社。警方来过家里取证,看来你不知道。”
警方所谓的电话应该是他约我去神社的那通,而不是那次幽灵电话。
“这样啊,不过我跟他的自杀完全没关系。说到底不过是刚认识十天不到的人,跟他在一起的时间也只是一个下午跟参拜神社那一天而已。那样的人死掉了对我没什么影响。”
“阿勉。”
“啊?”
“你今天话有点多呢。”
哗的一声,书页翻过。父亲缓缓说道。我低下头陷入沉默,不自然的寂静横亘在两人之间。最终打破沉默的是父亲。他把书倒扣在桌上,受不了似的叹了口气:
“虽然我下过决定从你成年以后就不再管教你了,但是这次有件事情我非要说清楚不可。我知道石井从天满宫里偷取神体的事,那个神体是被文灵诅咒附身的脏物,石井是被文灵作祟而死的——也有诸如此类的传闻飘进我耳里,但是你心中所想的那个名为‘文灵’的恶灵其实并不存在。”
“……”
“日本在明治维新之后取得的成绩有目共睹,但任何变革都少不了反对者,明治维新也不例外。那杆毛笔的主人就是反对者之一,可是当时变革的浪潮已经不可逆转,反对者势单力薄,无力回天。政见主张行不通的他,又不断遭受别人的排挤与误解,终于在悲愤之中选择了自杀。妖怪是无法理解某物的人们硬是要理解某物而构造出来的东西。如果杀人能理解为要求某人从世界里消失的欲望,那么自杀就是要求这世界上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人从世上消失的欲望。若说人类最不能理解的,大概就是人类自杀了吧。而恰巧那位先生生前就是个性格古怪的人,所以更加深了人们的偏见。于是,文灵便产生了。”
“但是我听说文灵信仰很早就在本地出现了。”
“那个文灵跟这个文灵是两码事,是一前一后两个演变阶段,就如同最初的言灵跟现在某些言灵师所谓的言灵一样。用来解释自杀的文灵不仅仅是文章结构的具象化存在,而是某种具有魔力的妖怪,能够蛊惑人心让人走火入魔。这种改变是当政者乐意看到的,因为要是人们普遍这么想,就不会有人去触碰那位先生生前苦心经营的事业——也就是反对变革。不管有没有政府人员的刻意传播,新的文灵信仰就这么形成了。大家都认为是那杆毛笔让人自杀的,于是要求神社将毛笔作为被妖魔附体的不祥之物供奉起来。但是某人出面阻止了,那个人就是你的高祖父。”
“我的高祖父?”
我没有见过祖父的记忆,父亲说他在我三岁的时候就去世了。而高祖父是我祖父的祖父。
真是古老的事情。
“你的高祖父当时还是这里的神主,跟那位先生交情颇深。他无法忍受从不打算理解、只将自杀单纯归结于作祟的做法,否认毛笔里有什么妖怪存在,要求把毛笔跟主人一起下葬。你高祖父也是个相当强势的人,最后他的主张得到了认可。然而一年以后……”
“第二个死者出现了……”
“对,而且无论是生前的怪异举动还是死时的情况,其诡异程度与前者相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就算毫无文灵信仰的外地人听说这等事,也很容易联想到妖怪作祟。”
“我听说他死在雪地里,四周除了他的脚印以外没有任何接近的痕迹,而且身边也找不到能刺破皮肤的利器,只有一杆毛笔,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
“诶?”父亲的回答出乎我意料之外,“若是如此,那么除了从那杆毛笔的笔管里钻出来什么东西夺取了他的性命以外,就没有其他可能的解释了。”
“当时人们的想法跟你一样,紧接着‘朱血笔’里有恶灵的传闻再次闹得沸沸扬扬。你高祖父大为苦恼,因为当初阻止供奉毛笔的正是他本人,有人说若不是他主张将毛笔埋在土下就不会有后来的这起事件,甚至还有人说他也是被文灵操纵的。他并不是个在意自己名声的人,但是要是就这样默不作声下去,当初为那位先生所作的努力就白费了,而且人们又会回到单纯相信作祟、贬低挚友工作的观点上。迫不得已的他做出了一件与神职人员身份不相符合的事——从人类的角度解释第二起事件。”
“那种事……做得到吗?”
“做得到。之前的那位先生用来自杀的方法很有可能跟他一样,因为二者有同样的伤口。只是在凶器方面,由于第一起事件里找到了跟伤口符合的锥状利器,就没有深究下去。”
“那么凶器是……?”
“是毛笔,笔豪冻结的毛笔。具体来说,就是先让笔豪吸满墨汁或者雪水,再置于寒冷天气中,液体会凝固成冰,而且由于笔豪的形状,凝结成的正是与伤口相符的锥状。这么一来之前不可能存在的凶器现在也出现了,再加上周围除了本人以外没有其他脚印,就可以推测出是自杀。”
用毛笔……自杀。
“但是,最终的结果还是将那杆毛笔供奉到神社去了不是吗?”
“嗯,虽然自杀的手法被破解,但那种方式即使放在今天也颇为匪夷所思,更不用说是一个多世纪以前了。相比曾祖父他的压力也很大吧,最后还是妥协了。不过他应该希望将毛笔作为已逝友人的象征,带着尊敬的心情去供奉吧,至于其他人怎么想又是怎么做的他也无可奈何。”
“而且,那个穷书生为什么要特地用这么麻烦的自杀手法?”
我问。确实,比起用这种侦探小说般的手法,还不如直接自杀来得方便。
“特地吗,我倒认为不是特地。因为据说那位穷书生生前连买菜刀的钱都拿不出来,恐怕真的是家徒四壁吧,如果选择上吊,那间草屋有没有能支撑他重量的房梁还是个问题。他从坟地里挖毛笔,到底是出于文灵信仰、希望自己能被文灵附体从而写出作品,还是纯粹由于连毛笔都买不起,这我不清楚,不过大概当他发现好不容易挖出的毛笔冻结得像锥子一样时,就萌生了自绝于世的想法吧。”
“那第一位呢?毛笔原来的主人,总不可能也是如此落魄吧!”
“那位先生虽然不得志,但还不至于沦落至此。我想,如果他的自杀方式与穷书生的如出一辙,恐怕是意在明志吧。”
“明志……以死明志吗?”
“武士的兵器是刀,刀就是武士的存在意义,武士阶层有用刀切腹这种残忍壮丽的自杀方式。文人的武器是毛笔,但是文人们并没有像切腹那种专有的自杀方式,因为毛笔除了笔杆能勉强切开豆腐以外什么都切不了。但是什么东西也切不了的毛笔写出来的东西却能切入人心……啊!”
父亲话说到一半,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望着半空中,然后开口:
“文字可以蛊惑人心,可以治愈伤痛,可以升华思想,但是文字本身又是虚无的,文人不能杀敌卫国,不能创造财富,甚至连养家糊口都办不到。文字比任何有形之物都更能切入人心,却比任何有形之物都更没有价值。如此的极大能感,如此的极无能感,以及二者间的矛盾冲突……说不定,这才是真正的文灵呐。”
他拈出一张便签纸,叠了几叠夹在书中作为书签,然后拿着书本起身。
“我去书房写一点东西。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等下记得把衣服收起来。”
我应了一声,父亲转身走了几步后又停下来说道:
“妖怪这种东西,会看准人类的心产生缝隙时趁虚而入。可能你会觉得多嘴,但是阿勉啊,你可千万别被文灵附身咯。”
“放心吧,我的心现在没有迷惘。”我答道。
“是吗……”父亲转过脸来,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浅笑,“那么我就放心了。”
接着他便拉开拉门走了出去。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我的心思或许早就被父亲全数洞悉了也说不定。
说石井死去跟我没有关系完全是掩饰用的诳语。
我是石井那条因果链的最初因,石井之所以会有如此下场完全是由于我,我的行为导致了石井走向自戕。而听了父亲的话后,我更加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