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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开手机的记录,那天晚上与石井通话记录后所附着的电话号码是乱码,而且记录怎么删也删不掉。
为什么石井要责怪我?整起事件与我有什么关系?我所做的只不过是坐在咖啡厅里听听怪谈而已,从未介入事件。我只是个怪谈搜集者,是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
我得知石井死亡后曾经这么想。
双眼传来些微干涩感,我闭上眼睛,记忆回溯至在“米斯特里”与古林先生相见的那一晚。我当时疑惑过,为何将事件了解得如此清楚的古林先生还要过来向我询问“朱血笔”的事。那是因为我把古林先生想要知道的自以为是地理解成怪谈。实际上他要调查的应该是纯粹的人为事件。
以怪谈来说古林先生所知道的事已经足够,但是以事件来说还少一点,就是事件的解决。他找的并非身为“怪谈搜集者”的我,而是身为“神宫司勉”的我,即当年以人类角度解释那起怪异事件的人的后代。他认为我一定从父辈那里听到过祖先事迹的想法,我却将之曲解,缠着古林先生不放,要他告诉我朱血笔事件。受不了我的死缠烂打的他把他知道的都告诉我,并且为了赶上与片桐会面的时间而承认我的错误猜测,把事件当做怪谈来讲述。反而加深了我的自信。
片桐说他找到了一个线索,我想那一定是朱血笔现在就作为神体供奉在天满宫或者类似的情报。然而,如果他直接询问浅井神主,后者会告诉他吗?从我之前跟悠太的对话来看,浅井神主似乎没有把神体的来历告诉悠太,恐怕浅井神主已经打定主意要把这件事埋藏起来。想想也是理所当然,毕竟如果让别人知道自己神社的神体居然是百年前引发诅咒事件的物件的话,对神社的经营而言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或者连浅井神主都不清楚自己供奉的神体的来历。
我与石井一起去神社参拜那天出现在神社外的片桐,是刚准备调查神社还是调查受挫后徘徊在外寻找机会,现在不得而知。石井跟我走在一起,在他看来我跟石井像是彼此熟悉的朋友关系。我是他追查的线索之一,后来失败了。我们参拜的神社是线索之二,,后来也失败了。跟我同行的石井说不定知道些什么——片桐肯定这么想过。
顺着这条线索,片桐便偷偷地去采访石井,希望从他那里打听到什么。片桐与古林先生拥有的情报量相同,古林先生跟我将讲过的朱血笔事件,片桐也将一样的内容讲给了石井听。
石井是从他那里得到关于朱血笔的信息的。片桐正是石井口中的“那个男人”。
回想片桐对悠太的态度,他并不是偷窃神体的犯人,但是那份嚣张的气势怎么看都与偷窃事件有关。因为片桐听到这个事件的时候就联想到犯人很可能就是自己采访的石井。因为自己把神体的来历告诉石井他才会去偷,如果石井被抓住,片桐也会受到调查,说不定还会扯上责罚,所以他才希望悠太不要把失窃的事说出去。
照仲岛的观点,石井会去偷神体与过去那名书生挖坟偷毛笔是出自同一个动机,他们都是受同样的巫术思维控制。巫术产生于宗教之前,如果一个人同时拥有宗教思维和巫术思维的话,这两个思维之中就可能存在某些矛盾点。比如无论神体有多么大的神通,一个信徒也不会偷窃神体将之据为己有,因为从宗教的观点看,将供神明降临用的神体是神圣之物,凡人连看的资格都没有,更不用说做出偷窃这等忤逆的事来。
石井并非神道教徒,但神道教的思想已经渗透日本人的意识深处,就算没有正式信教也会受到宗教思维限制。而破除他宗教思维的就是我。那天我所说的有关神明的论述,如果拿给仲岛或者父亲看,他们一定会轻而易举地找到破绽然后毫不留情地反驳。
但是石井相信了。
神明是个矛盾体,它其实并不存在,只是人类的错觉,降灾跟作祟都是不值一提的愚昧论调。人类的行为不应被错觉限制。
宗教思维打破了,剩下的只有巫术思维。
身为无神论者的我当然不承认某种具象化的成为“文灵”的妖怪,但是不可否认,偷窃神体这个行为是引发石井精神不稳定的诱因之一,因为残存的宗教思维从触碰到神体时就在不停地谴责和恐吓自己,以至于他认为自己肚子里有妖怪。
于是,石井自杀了。
真的只有这样吗?我在这起事件里的地位真的只有打破石井的宗教思维而已吗?
不是的。
片桐在咖啡厅见到我时说过“你就是那个神宫司吧”之类的话,可见他是第一次见到我。古林先生也是同样,因为他曾确认过我的身份。他们两人之前都不知道我的长相。负责采访我的古林先生后来将我的身份与长相联系在一起,而此时正在调查其它线索的片桐却办不到。片桐跟古林先生的分头行动造成了情报不对等,要让片桐也能认出我,必须有一个同时存在着我、能认出我的古林先生与片桐的场景。
古林先生结束讲述刚要离开、片桐刚好冲进来时,这个场景形成了。
而场景的形成完全由于我要求古林先生告诉我朱血笔事件拖住他的缘故。若非如此,发现我没有他想要的信息的古林先生,在询问我之后马上离开,应该会与片桐碰面,这样他们两人的情报就会一直不对等下去。
如果片桐不能将我的身份与长相联系在一起,在神社外他就不可能认出与石井同行的我,其后的采访就不会产生,石井也不会从片桐处得知朱血笔的事情。
事件由我引起,连锁由我引发。
结论就是,我的好奇心夺走了石井的性命。
我是整个因果链的最初因。
“……呵……”
想到此,我不由地发出一声带着自嘲味道的哼笑。
说不定这也只是我的自我意识过剩罢了。
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古林先生想要调查的并非怪谈?有什么证据能证明片桐知道天满宫的神体就是朱血笔?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我的话语对石井的思维造成影响?有什么证据能证明片桐后来与石井见过面?
没有。这如蝴蝶效应般的推理说白了都是我单方面的臆测。如此自虐的推测,只是跟我有些许交集的人去世后我的自我惩罚而已。
仅仅是如此罢了。
罪不确定、罪不真实、罪不存在。
仅仅是如此罢了。
窗外飘雨。我站起身跑到外面把晾着的衣服收起来。抬头望了望,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
但愿秋祭那天是个晴天。
许下如此心愿的我,在转头时突然感觉一阵眩晕。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耳边似乎飘过石井跟我讲的最后那句话。
手机里的通话记录依然无法删除。
我的心现在没有迷惘……吗?看着手机里删不掉的诡异记录,我不禁露出苦笑。
说不定,我已经被文灵缠上了。
然后……
一个月后,我听到石井隆一的遗作《雀》即将由S社负责成书出版的消息。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