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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双手分别托住金属装订夹的两侧,捧着两本装订成册的报纸朝位于角落的座位走去。把报纸放到桌上的途中不小心让铁框碰到桌角,发出了响亮的撞击声,引得周围人侧目。
我拉开椅子坐下,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低头看报。
此处是校图书馆阅读室,将这里作为自习室使用的人也不在少数,平时安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我轻悄地翻动页面扫读,寻找所需的信息。
这两册是本地地方日报一个月以来报纸的合订本。我要查找的是有关五月口中那起命案的信息。
一般而言我是不会对搜集来的怪谈加以深究的,这一点与民俗学者们的做法大不相同,我只是单纯地将这些怪谈当做怪谈加以收集,不会追根溯源。
若问为什么的话,只因我认为凭一己之力调查怪谈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按照J·H·布鲁范德的说法,怪谈是基于“朋友的朋友”这一方式传播的。一个人的朋友数量最多上百,但“朋友的朋友”的数量一下增加到乘方,如此下去关系网就会扩展到无限大。一旦讲述者在开头称“这是我朋友的朋友讲的故事”,搜集者接着问“请问那位朋友的朋友是谁”之类的问题简直是自讨苦吃——称“朋友的朋友”就表明对方根本不认识那人。如果非要追究下去,可以问“你是从哪位朋友口中听到的”然后再去拜访那位朋友,再问“这则故事你是从哪里听到的”,如此一来不就能找到怪谈的源头了吗?实际情况远没有这么乐观,因为朋友会说“这是我朋友从他朋友那里听到的故事”。就算锲而不舍地调查,到头来会发现源头要么是流传已久的传说,要么是真实发生的事件,其有趣程度远不及怪谈本身,只是在传播中经过传播者添油加醋地改编而变得光怪陆离,如同小学时玩过的“传话游戏”。
但这次搜集到的怪谈有所不同。五月绘美梨讲述的是本人亲历的怪异事件,而且出现了死者。更重要的是这名死者的死亡是电视新闻报道过的、真实无疑的事件。
真实感太过强烈,以往怪谈里真实与怪异的微妙平衡被打破,我也不必再悉心维护这份平衡了。
既然是上过电视新闻的命案,它被刊登在报纸上的可能性也比较大。可是我翻遍了两册报纸,只在其中一册里发现了死亡事件的新闻:
昨夜在××公寓发现女尸一具。死者系本市某大学一年级学生,在××公寓租房单身居住。死者胸口中刀,陈尸于自家玄关处,由于房门未锁,当晚被偶然经过的邻居发现。现警方已将此案作为杀人事件立案调查。
整个报道只有寥寥数行,刊登在社会版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而且案件是否就是五月所讲的那起还是个未知数。
我大失所望,视线从报纸上移开,抬起头舒展一下颈部。正前方不远处放着杂志借阅架,我不经意间扫了一眼排放整齐的杂志,目光停留在其中一本上。
《怪奇实话》
我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两个月前,我曾卷入某起事件。
说是卷入有些不合适,因为在那一连串事件里我始终保持着旁观者地身份——至少从表面上看是如此。
那时我与身为《怪奇实话》编辑的古林先生和片桐先生有过一面之缘,但是我还未阅读过这份杂志。我站起身,准备借这本未知的杂志消磨一下时光。
杂志像是用劣质再生纸印刷的,粗糙的手感让人不禁好奇它是怎么被选入图书馆的。从目录标题来看,整本杂志以报道怪奇的真实事件和坊间传闻为主,前者暂且不论,后者倒是与我的兴趣有些交集。
然后,某个标题映入眼帘。
《钢琴教室里的百合子——P女高校园怪谈略考》
这莫非是前几天从中野那儿听到的怪谈?我翻到正文,开头与中野讲述的那则怪谈内容一样:战后建校的女子高中、侵犯少女的校长、被囚禁在钢琴教室里的女孩、徘徊不肯离去的怨灵……
我就进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接着往下看。
整起事件进入公众视野是在昭和二十八年,那时GHQ刚撤离日本不到一年,当地警署接到一名衣衫褴褛、神情慌张的少女的报案。当时受理的警员根本没把它当一回事,因为少女的讲述混乱不堪,而且内容匪夷所思。
我是××女高的学生。我们的校长是个变态。我还有其他的几名女生被他囚禁在教室里。我们受尽折磨。有两个女生死了。我逃了出来。校长还要把尸体砌进墙里……
警员的第一反应是把少女送入精神病院。向上面反映以后,警方抱着走形式的心态对女校进行了调查,结果当天就从教学楼顶层的废弃美术教师里发现了三名被囚禁的女学生。校长在一阵挣扎后认罪伏法,警方还在另外一间教室里发现两具女生的尸体,还有一面拆了一半的墙。校长向警方坦白那两名女生是自己在施暴途中杀害的,为了掩盖尸体他准备把尸体砌进墙里。
杂志的一边有一张校长的正面照。无表情的脸带着旧照片特有的阴影,看起来有几分可怖。
事件在几天内即成为公众舆论关注的焦点,引起的轰动程度不亚于昭和十一年的阿部定事件。调查最终得出结论,受害者有七名,其中两名是当地的流**孩,死在废弃教室里;剩下的五名都是本校的高一女生,受了不少折磨,不过都幸免一死。犯罪者被判处死刑。
昭和二十八年的事件在街头巷尾流传,逐渐脱离原本的事件性质,变得耸人听闻起来,死者也从最初的五人增加至十人二十人,后来简直成了以变态校长和被蹂躏至死的少女这两个主题为轴重新构造的故事,有的版本还追加了死去的少女从阴间逃离找校长索命这样的情节,变成彻头彻尾的怪谈。
接下来,P高事件经过怪谈化以后又流传回P高,钢琴教室成了百合子出没的地方,新的校园怪谈就此诞生。
但当初发现两具女生尸体的地点其实不在钢琴教室。针对这一点,作者在文中进行了如下讨论:P校钢琴教室的门会发出有人拉动似的咯啦声其实是内外气流变化导致的,并不是什么灵异事件。钢琴教室建造的方向与当地盛行风方向吻合,所以才会频繁地发生鬼拉门。再加上流传入校园的少女怨灵作祟的流言,会产生“钢琴室里的百合子”就不难理解。既然钢琴教室并没有出现当年的死者,百合子这个名字当然也是生造的。
中野说得绘声绘色的怪谈,其真相不过是风吹动门发出响声罢了。
一股无力感将我包围。
所以我才不喜欢探求什么真相。
翻过一页,文章的配图风格突然发生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跟前面的老旧照片不同,这一页的照片应该都是近几年照的。其中有一张拍的是一面坍塌的墙壁,内部建筑烧得漆黑,照片边角处能看见消防车的一部分。这应该就是中野所说的火灾了。
火灾发生的时间是两年前的夏天,那时我还在读高三,身为应考生的我足有半年没有看电视和报纸。
当时四个高二女生半夜溜出寝室,到钢琴教室玩四方角降神游戏,毕竟那里是百合子的亡魂游荡地。不知是为了照明还是增加气氛,她们还带去了几根蜡烛。在游戏的过程中,蜡烛被踢翻,燃烧的烛火点燃窗帘,四个女生缺乏应对经验而慌了手脚,错失了阻止火灾的最佳时机。火焰没一会儿就延烧至整个屋子,女生们各自逃散,其中一个没逃出来葬身火海。
这与中野说的大致相同。
杂志上还登载了受害者生前照片,背景是本市知名的某公园。死者死时还不满十八岁,想当然耳,照片里的她脸上打了马赛克。我无法辨识她的长相,却发现了一个更令我吃惊的信息。
她的怀里抱着一本书,封面跟五月那本的一模一样。
楼下传来呼啸的警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