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教室里的光有些发白。
不是很亮的那种白,而是像被薄云挡过一层、又从窗边慢慢漏进来的颜色。风从半开的窗吹进来,把后排公告栏上的纸角轻轻掀起来,又落下去。班会刚结束,老师临时让值日生留下来搬一叠讲义,其他人陆陆续续收拾东西,教室里全是椅脚摩擦地板和拉链合上的细碎声响。
叶站在讲台边,帮老师把剩下的资料分成两摞。
“这些放回教务室就可以了。”老师一边整理点名册一边说,“辛苦你了。啊,对了,三年级那边明天要借教室,别忘记把后面的展示板也收一下。”
“好。”
叶抱起其中一摞资料时,纸页边缘轻轻擦过手腕,留下一点干燥的触感。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女生停了下来,像是想帮忙似的朝她看了一眼,最后却只是笑笑说了句“那我先走啦”,便拎着书包离开了。
叶也没有多想。
她本来就不是会让人特地停下来陪着做这些事的类型。别人先走,是很正常的。她向来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觉得受伤,甚至会觉得,一个人做反而更轻松一点。
只是她把资料放到教务室回来,经过二楼转角的时候,正好看见夏在楼梯口等她。
“还没结束?”
“刚刚才弄完。”
“那正好。”夏把手里的一张打印纸递给她,“文艺社那边说明天要借场地,这个本来想托人放你桌上,结果被我看到了。”
叶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
只是很普通的一份教室借用通知,和她没什么关系。
“谢谢。”
“你今天又被老师留下来了?”
“嗯,搬了一下讲义。”
“你最近是不是老被叫去做这些。”
“也没有……”叶轻轻摇头,“只是刚好大家都在忙。”
夏看了她两秒,忽然很轻地问了一句:
“你以前也是这样吗?”
“嗯?”
“就是这种。”夏侧过脸,看了一眼空下来的走廊,“明明在帮忙,可最后总是只剩你一个人。”
叶微微一怔。
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只是顺口一说。可不知道为什么,落进耳朵里时,却让她心里某个一直很平整的地方,忽然轻轻皱了一下。
“也不算只剩我一个人。”她下意识替谁解释似的,小声说,“大家只是先回去了而已。”
夏没有反驳。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自己把后面那半句想完。
走廊里一时变得很静。
外面的风穿过楼梯口,把窗框吹得发出一点细小的响声。叶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纸,脑海里却莫名地浮起一些很旧很旧、平时根本不会想起来的画面。
不是某件特别清楚的事。
只是一些零零散散的小片段。
像曾经也有人在教室门口等过她。
也曾经有人说过,放学后一起去商店街看看新开的文具店吧。
还有谁曾经把自己的便签纸分给她,说这个颜色很适合你记单词。
那些记忆原本都很淡,淡到像早就沉在很深的地方。可被夏刚才那句“最后总是只剩你一个人”轻轻碰了一下以后,竟然一段段慢慢浮了上来。
“叶?”
夏大概看出她在走神,轻轻叫了她一声。
“……没什么。”叶回过神,抱紧了手里的纸,“只是突然想到一点以前的事。”
“以前的什么?”
叶本来想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话到嘴边,不知道为什么,又慢慢停住了。
因为她忽然发现,那些以前她从来没认真想过的事,现在回头看时,居然真的有一点奇怪。
“以前……”她轻声开口,“我也不是一直都一个人的。”
“嗯。”
“也有过关系还不错的人。”她垂着眼,看着走廊地板上被窗框切得一格一格的光影,“只是后来,好像都会慢慢变淡。”
夏没有马上接话。
她只是和叶一起站在那里,很安静地把那句“慢慢变淡”接住了,没有立刻给结论,也没有说什么“这不是很正常吗”之类的话。
也正因为她没有急着替她定义,叶反而真的顺着这个念头想了下去。
好像……确实总是这样。
不是吵架,不是决裂,也不是谁做了什么特别过分的事。
只是慢慢地,不再一起走。
慢慢地,不再互相发消息。
慢慢地,某个原本应该继续下去的约定,就那样安静地没有了后文。
以前叶一直觉得,这大概只是因为自己本来就不擅长维持关系。她不够主动,也不太会说话,别人一开始靠近的时候还好,时间一长,觉得无聊了、疏远了,好像也是很自然的事。
可现在,被这样忽然拎出来看时,她却隐约觉得——
好像不只是这样。
“你想起谁了?”夏问。
叶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其实没有很明确地在想某一个人,可被夏这样一问,脑海里倒是真的慢慢浮现出一个名字。
美穗。
那是她初二时关系最好的人。
对方坐在她前一排,短发,性格很开朗,说话总是带一点笑意。会在早上偷偷把便利店买来的热可可放到她桌上,也会在午休时拉她去图书室最里面那个安静的位置看杂志。她们一起写过交换日记,一起去过学校后门的旧书摊,甚至还说过,等放暑假要一起去远一点的水族馆。
那时候的叶是真的以为,她们会变成很久很久的朋友。
可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就慢慢变了。
最初只是美穗来找她的次数变少了。
再后来,是“今天不一起走啦,我还有点事”。
再后来的某一天,她路过走廊时,看见美穗和别的同学站在一起说话,笑得很开心,却像没看见她一样,只远远地抬手挥了一下。
叶当时难过过吗?
大概是有一点的。
可她那时很快就说服了自己——没关系,大家都会变的。自己本来就不是特别有趣的人,别人慢慢不再靠近,也没什么奇怪的。
她甚至没去问为什么。
因为叶从来都不擅长把那种“为什么你不来找我了”的话说出口。
可现在,她忽然想起一件以前几乎已经忘掉的小事。
有一次放学后,美穗原本约了她去买新出的练习本。叶那天特地收得很快,书包都背好了,结果刚走到校门口,对方却有点犹豫地看着她,小声说:
“今天还是算了吧。”
叶当时愣了一下:“欸?为什么?”
美穗低头拽了拽书包带,过了几秒,才像是有点为难地笑了一下。
“……你姐姐是不是不太喜欢我啊?”
那时候的叶完全没明白。
“姐姐?”她甚至还很认真地摇头,“不会吧,她又没怎么见过你。”
“可是……”美穗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上次她来接你的时候,看我的眼神有点可怕。”
“没有吧。”
“还有之前你借我笔记那次,她不是还说,下次这种事让你自己先考虑清楚吗?”
叶当时只觉得,那大概是误会。
姐姐说那句话,也只是怕她把自己的进度弄乱了。至于“眼神有点可怕”这种事,更像是美穗自己太敏感了。毕竟千景平时本来就比较安静,面对不熟的人时,看上去会冷一点,也很正常。
所以那天,叶只是有点笨拙地替姐姐解释:
“她没有不喜欢你的。”
“……是吗。”
“嗯。”
可美穗听完以后,神情却没有真的轻松下来。她只是又笑了一下,那个笑意比平时淡很多。
“那可能是我想多了吧。”
后来,那次买练习本到底也没去成。
再后来,她们之间的关系就一点点淡下来了。
叶站在走廊里,想着这些已经过去很久的事,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点凉。
以前她从来没把这些细节放在一起想过。那时候的她,只觉得是美穗自己想太多了,或者是时间久了,关系自然就淡了。
可如果只是美穗一个人这样,也就算了。
偏偏现在回头看,很多人似乎都这样。
有人会在最开始靠近她,然后某一天开始,态度慢慢变得有些别扭。有人本来和她约好什么,最后却不了了之。甚至还有一次,另一个同学在体育课后半开玩笑地对她说:
“你姐姐好像把你看得很紧欸。”
当时叶还觉得,那不过是别人随便说的一句玩笑。
可现在,那些零零碎碎的话,像散在抽屉最底层的纸片一样,被风一吹,就全都露了出来。
“叶。”
夏的声音把她从那些旧画面里轻轻拉了回来。
“如果不想说,也没关系。”
叶抬起头,看见夏站在自己面前,神情还是很平静,没有追问,也没有好奇。只是像看见她脸色不太对,所以很轻地留出了一点让她呼吸的空间。
叶摇了摇头。
“不是不想说。”她轻声道,“只是我以前……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些。”
“什么?”
“就是,为什么那些人后来都会慢慢不见了。”
夏安静了一下。
“你觉得是你的问题吗?”
这个问题让叶愣了愣。
她下意识想回答“应该吧”,可话到嘴边时,却忽然有一点说不出来。
因为如果是在今天之前,她大概会毫不犹豫地这么想。会觉得是自己不够主动,不够有趣,也不太会维持关系,所以那些人才会慢慢离开。
可现在,那种一向很稳固的想法,第一次出现了小小的松动。
“……我以前觉得是。”她最终轻声说。
“现在呢?”
夏看着她,眼神里没有逼迫,只有一种很安静的认真。
叶低下眼,指尖慢慢捏住手里那张纸的边缘。纸张很薄,被她捏得轻轻弯了一点。
“现在不知道了。”她说。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对“那些关系为什么会消失”这件事,给出这样的答案。
不是笃定地怪自己,也不是立刻替谁开脱。只是很小、很轻地承认——她不知道。
而“我不知道”本身,就已经是一道裂痕了。
回家的路上,天色已经很深了。
街灯一盏盏亮着,把路边的树影拉得很长。叶走得不快,书包带压在肩上,手心里还有一点刚才一直捏着纸边留下的浅浅印痕。
她一路上都在想美穗。
也不只是想她,而是想所有那些曾经靠近过、最后又慢慢淡下去的人。
那些关系当时都结束得很平静,平静到像一滴水落进更大的水里,连波纹都没有。叶以前也就是这样告诉自己的:没关系,本来很多人都会这样渐渐分开。
可如果每一次都这样,是不是就不能再只说成“刚好而已”了?
姐姐原来真的只是不了解别人、所以看起来有点冷吗?
还是说,那些人慢慢离开,并不全都是因为她们自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时,叶几乎立刻就想把它按下去。
因为那样想的话,未免太奇怪了。
也太像在怀疑姐姐了。
可越是想按下去,那些零碎的细节反而越清楚。美穗当时那个勉强的笑,另一个同学半真半假的那句“你姐姐把你看得很紧”,还有更久以前,好像也有人在离开前低低说过一句:
“你这样……以后会很难交到朋友吧。”
那句话原本模糊得像一片快要碎掉的影子,可今天不知为什么,忽然就清晰了起来。连说话的人是谁、站在什么地方、脸上是什么表情,都一起从记忆里慢慢浮了出来。
是初一时坐她隔壁的一个女生,叫理惠。
那天放学后,她们原本说好要一起去买便签纸。可到了校门口,理惠看见来接她的千景,脚步忽然就停住了。后来叶一个人回到教室拿忘带的笔袋,恰好在走廊尽头听见理惠对另一个人低声说:
“……她姐姐那样,我总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有那么夸张吗?”
“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如果继续和叶太近的话,迟早会变得很麻烦。”
再后来,是一句叶直到今天才真正听懂的话。
“她以后会很难交到朋友吧。”
叶站在自家门前,手指握着钥匙,却忽然觉得背后有一点发冷。
不是因为她终于发现了什么明确的真相。
恰恰相反,正因为一切都还只是碎片,只是回忆里模糊却刺人的边角,所以才更让人不安。
以前没觉得有什么。
可现在回头看,怎么好像每次都会变成这样?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心里第一次真正有了一种很轻、却很清楚的发冷感。
然后才慢慢把门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