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只是一条很浅很浅的白。
叶把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呼吸里还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温热。枕边的手机闹钟已经响过一次,被人按掉了,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很远的鸟鸣和被单摩擦时细微的沙沙声。
她其实知道,姐姐已经进来了。
因为门被推开时,声音总是很轻。因为千景走路的时候习惯放慢步子,像是不愿意惊动她。也因为——叶已经太熟悉这种气息了。
“叶。”
果然,头顶传来很轻的声音。
叶没动,只是把脸又往被子里藏深了一点。
“再不起床的话,面包就要冷掉了。”
“……五分钟。”
声音闷在被子里,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似的鼻音。
千景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连停顿都没有:“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多睡了二十分钟。”
“今天不会……”
“你前天也这么说。”
叶安静了两秒,把被角往上拉了一点,只露出一双半睁不睁的眼睛,像是在无声抗议。
千景站在床边看着她,晨光从她身后斜斜落进来,把她肩边的轮廓照得很柔。她穿着浅色的居家针织衫,袖口挽到手腕上,发尾松松地落在肩头,整个人带着一种刚从厨房里走出来的、安稳又干净的温度。
“看我也没有用。”她说。
叶小声嘟囔:“姐姐明明就知道我早上起不来……”
“知道。”千景很自然地点头,“所以我才提前十分钟来叫你。”
“……”
叶顿时没话说了。
这种事总是这样。
姐姐总会比她先一步想到。她的赖床、她的拖延、她醒来以后会先发呆多久、洗漱的时候会不会差点靠着镜子睡过去,千景全都知道。知道得理所当然,像是太阳会从东边升起来一样自然。
叶终于还是慢吞吞地从被窝里爬了出来。睡衣的领口因为翻身有些歪,头发也乱成一小团,几缕碎发贴在脸侧,整个人都还是软绵绵的,像没完全从梦里出来。
她刚坐起来,千景就抬手替她把额前的头发拨开了。
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有一点凉,很快又被体温捂热。
“还困?”
“……一点点。”
“不止一点点吧。”
千景弯下腰,手背轻轻贴了贴她的额头,确认似的停了一瞬。那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叶根本没想过要躲,只是顺从地抬起脸,让她碰。
“没有发烧。”千景低声说,“只是昨晚又偷偷看书看到太晚了。”
“我没有偷偷。”
“那就是光明正大。”
叶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千景也笑了,眼里的光很浅,像水面上刚刚荡开的纹。
“好了,去洗脸。”她说,“牙刷我帮你换好了,新的在杯子右边。你上次那支毛有点开了。”
叶愣了一下:“姐姐什么时候换的?”
“昨天晚上。”千景很平静,“你没发现而已。”
她确实没发现。
这种事也是常有的。书桌上快用完的笔芯,浴室里快见底的洗发水,校服衬衫掉了一颗不明显的扣子,甚至书包里什么时候多了一包备用纸巾,叶常常都是直到真正用上的时候,才意识到——原来姐姐已经先替她准备好了。
就像她永远都不用担心明天会少什么一样。
叶踩着拖鞋走进洗手间的时候,镜子里映出她还带着睡意的脸。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大概是千景先下楼了。她用冷水拍了拍脸,终于清醒了一点,抬头看见牙刷杯边果然放着一支新的牙刷,颜色也是她喜欢的那种偏淡的蓝。
连这种小事都记得。
叶低头含了一口水,忽然没来由地想,姐姐大概比她自己还清楚,她究竟习惯用什么、不喜欢什么、会在什么地方犯懒、又会在什么地方笨手笨脚。
洗漱完下楼的时候,厨房里已经有了很淡的奶油香气。
餐桌上铺着浅米色的桌布,边角压得整整齐齐。热牛奶倒在玻璃杯里,杯壁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白雾。烤好的吐司切成刚好入口的大小,旁边放着煎蛋和水果,还有一小碟蓝莓果酱。
叶刚坐下,就看到自己的那份煎蛋没有撒黑胡椒。
她不喜欢黑胡椒的味道,觉得有一点呛,小时候勉强吃过几次,后来每次做早餐,千景都会特地把她那份分开。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一件事,叶还是觉得心里有一点软。
“牛奶还是有点烫,等一下再喝。”千景把自己的那杯放到一边,先伸手碰了碰叶面前的玻璃杯,确认温度后才收回手。
叶点点头,拿起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煎蛋。
“今天不想吃番茄?”千景问。
“唔……”
“那就给我吧。”
叶连理由都没解释,直接把盘子里的两块小番茄拨到了千景那边。
这种动作她们做过太多次了,熟练得像一个人。叶不喜欢的,千景会顺手接过去;千景懒得喝完的半杯咖啡,叶偶尔也会在她旁边坐着,看着她一点点喝完。她们之间没有太多“要不要”的确认,很多事都已经变成了不必开口的默契。
“今天有小测验?”千景忽然问。
叶咬着面包,动作顿了一下。
“……姐姐怎么知道?”
“你昨天晚上翻数学笔记翻到十二点半。”千景平静地说,“如果不是小测验,就是你终于想起还有作业没写。”
“……”
叶慢慢低下头,心虚地继续咬面包。
千景看着她,唇边的笑意很浅:“紧张?”
“有一点。”
“题不会太难。”
“姐姐又不是老师。”
“但我是叶的姐姐。”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只是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而且你一紧张就会咬吸管、早上不想吃东西、坐下以后还会先盯着杯子发呆。我刚刚就看出来了。”
叶眨了眨眼,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牛奶杯。透明的杯壁上还留着一点热气,像雾一样粘在边缘。姐姐说得一点都没错。她刚刚确实盯着杯子看了很久,只是自己没意识到而已。
“……姐姐好像什么都知道。”
“至少关于你的事,差不多吧。”
“这样很犯规。”
“为什么?”
“因为我自己都没发现。”
千景像是认真想了想,最后只是伸手把果酱往她那边推近了一点:“那也没关系,我发现就好了。”
叶握着叉子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明明只是很平常的一句话,不知道为什么,落在心里却特别安静,像一块小石子掉进水里,荡开一圈圈很轻的纹。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发烧,半夜迷迷糊糊醒过来,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也很黑。她吓得不敢动,只知道喉咙很干,眼睛也酸。那个时候也是千景先摸了摸她的额头,然后很轻地把她扶起来,喂她喝水,帮她把湿毛巾重新换掉。
那时候姐姐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没关系,我在这里。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四个字,却像某种咒语一样。只要千景说出来,叶就真的会觉得,自己没什么好怕的了。
“叶。”
“嗯?”
“发什么呆?”千景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再不吃就真的要迟到了。”
“……姐姐。”
“嗯?”
“今天放学的话,你会在家吧?”
话一出口,叶自己先愣了一下。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要问。明明千景大多数时候都会在,明明这种问题根本不需要确认。可她还是问了,好像只要听到那个答案,今天就能变得更安稳一点。
千景看着她,目光柔下来。
“会。”她回答得没有半点迟疑,“我会等你回来。”
叶这才低低“嗯”了一声,像是终于放心了。
出门前,千景帮她把衬衫领口整理好,又把一缕翘起来的发丝压了下去。叶站在玄关处乖乖让她摆弄,书包带垂在肩上,整个人显得安静又柔软。
“手。”千景说。
叶下意识伸过去。
下一秒,掌心里被放进一颗用透明糖纸包好的水果糖。
“你不是紧张的时候会低血糖吗?”千景替她把手指合拢,“考前吃掉。”
“姐姐怎么连这个都准备了……”
“因为某个人总是记不住。”
叶小声反驳:“我有时候也会记得的。”
“是,有时候。”
门被打开,外面的风带着一点晨间特有的凉意吹进来。叶穿好鞋,走到门口,又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
千景站在玄关里面,逆着屋里暖色的光,神情安静得近乎温柔。她没有催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像每天早上一样看着她。
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次出门前都要回头。
可只要看见姐姐还在那里,她心里那一点说不清的空落就会一下子安静下来。
“路上小心。”千景说。
“嗯。”
“放学以后早点回来。”
“好。”
叶这才真正转身走出去。
住宅区的早晨总是很安静,路边的树影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她背着书包往车站的方向走,走到拐角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的窗帘被拉开了一半,光落在玻璃上,暖暖的。她知道,千景现在大概已经收拾好餐桌,准备去做别的事了。也知道等她放学回来,推开门的时候,多半会闻到饭菜的香气,听见姐姐从厨房里应她一声。
那样的画面太熟悉了,熟悉到像呼吸一样。
学校、考试、和人说话、一天里那些大大小小的麻烦和不安,好像都会在想到“回家以后姐姐在”这件事的时候,变得没有那么可怕。
叶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了那颗糖。
透明糖纸在指尖发出很轻的窸窣声。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只要回家以后,姐姐还在。
那么今天,大概也没什么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