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座山神庙的晨光,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年。
这一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像"正常人"的一年。
我重新被父母认回。说起来也奇怪——决战结束后的那半年,他们一直把我当陌生邻居家的孩子,我只能住在学校附近一间小小的出租屋里,每天回去对着铁皮盒说话。可慢慢地,像是世界规则在一点一点补全我的社会关系,先是母亲开始在楼道里叫不出我的名字,却总觉得眼熟;再是父亲路过我家楼下,会停下来多看两眼;再后来,某个周末,母亲端着一碗汤敲开了出租屋的门,看着我,红着眼眶说了一句——
"凌晨,回家吧。"
我就这样,回了家。
回到了我八岁以后,再也没有住过的那个家。
父亲话不多,只是在我进门那天,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什么。母亲把我的房间重新收拾出来,换上新的床单,买了新的台灯,絮絮叨叨地说"家里怎么能少了你"。
一切,都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是没有人记得她。
没有人记得那个陪我走过八年黑暗的少年。没有人记得铁皮盒,没有人记得山神庙,没有人记得那个把自己的本源一点一点塞进我魂核里的人。
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记得。
学校这边,我也渐渐有了自己的朋友。
前桌的苏晚,是个话多得像连珠炮的女生,自来熟,第一天就拽着我认遍了全班。同桌陈旭,高高大大,看着凶,其实是个憨憨,总爱拉着我一起打球。班长是个认真到刻板的女生,第一次月考见我从倒数冲到前十五,盯着我的成绩单看了足足三分钟。
我有了朋友,有了成绩,有了晚饭桌上父母的唠叨。
我过得很好。
真的,很好。
只是每天晚上,我躺在自己的床上,看着天花板,总会想起那个少年。
想起她站在山神庙的晨光里,一点一点变淡的样子。
想起她说——"下一世,我再回来找你。"
我把铁皮盒放在枕头边,每天睡前都看一眼。
盒里的旧物,褪色褪得比从前慢了。像是我的存在权彻底稳固之后,连带着这些旧物,也安稳了下来。
我以为,她大概,还要很久很久,才会回来。
或者,再也不会回来了。
---
新学期开学的那天,阳光特别好。
九月的风,带着夏末最后一点余温。我背着书包走进教室,苏晚已经趴在桌子上,和陈旭不知道在争什么。
"我跟你说,我暑假真的学会了!"苏晚把一支笔甩得噼里啪啦响。
"你拉倒吧,你上次说你学会做饭,结果把锅烧了。"陈旭一脸嫌弃。
"那是意外!"
我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挂在椅背上,顺手从抽屉里把那个小小的铁皮盒拿出来,塞进书包最里层。
这是我一年来的习惯——走到哪,带到哪。
"凌晨!"苏晚从前面探过头来,"听说今天有新同学转来?"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
"女的?"陈旭凑过来,眼睛发亮。
"你想什么呢。"苏晚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
班主任还没来,教室里闹哄哄的。我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被晨光照得透亮。
一切都和从前无数个开学日一样。
又和从前,什么都不一样。
因为就在班主任推门进来的前一秒,我的心脏,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那种感觉,很熟悉。
熟悉到,让我的后背一瞬间沁出冷汗。
就像一年前,在山神庙的废墟里,她最后一点本源从我魂核里流过时,那种温度。
班主任拍了拍手:"同学们安静一下。新学期,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
他侧身,朝门外招了招手。
"进来吧。"
教室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整个人,僵住了。
她走进来了。
晨光从走廊的窗户斜斜泼进来,正好泼在她身上。她逆着光,站在教室门口,黑发垂在肩上,白衬衫、黑领带、黑色的校服裙。身形纤细,眉眼清冷精致,垂着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她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笑,只是平静地扫过教室里所有人。
可就在她抬眼的那一瞬间,她的目光,越过了整间教室,越过了课桌椅,越过了苏晚惊讶的张大的嘴、越过了陈旭愣在半空的手,直直地,落在了我身上。
我的呼吸,停了。
时间在那一刻,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教室里所有的声音都退得很远。我只看见她。
看见那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欢喜,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它只是看着我,安静地,长久地看着我,像是在确认什么。
——是她。
哪怕她已经不是那副少年模样。
哪怕她的头发长了,身形纤细了,穿上了我从未见过的校服裙。
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是凌雨。
那个在山神庙的晨光里,一点一点从我眼前消失的少年。
那个把自己的本源,一点一点,全部塞进我魂核里的人。
她回来了。
比我想象的,早了整整一年。
"大家好。"
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清,和从前那个少年的声音不太一样——更软一点,也更静一点。
"我叫凌雨。新学期转来我们班,以后,请多关照。"
凌雨。
她报出的名字,还是凌雨。
可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却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因为我清楚地记得。
在山神庙的废墟里,她最后看着我,说的是——"下一世,我再回来找你。"
我以为,她会变成另一个人,用另一个名字,重新出现在我生命里。
我以为,我会认不出她。
可她还是用了这个名字。
"凌雨同学,你就先坐那里吧。"班主任指了指教室后排。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个位置,是陈旭旁边的空位。陈旭因为上学期期末成绩退步,被班主任调到了倒数第二排"反省",原来我旁边的位置,空了快一个月了。
——就在我旁边。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凌雨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过来。
她的脚步声很轻,一下一下,落在教室的地板上,像是落在我的心口。她走过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周围的同学纷纷压低声音议论,目光跟着她移动。
"好漂亮啊……"
"新来的转学生?以前怎么没见过?"
"她看那边干什么……"
苏晚从前面转过头来,用胳膊肘捅了捅我,压低声音:"凌晨,你认识她?"
"不认识。"我说。
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干哑得多。
"哦——"苏晚拖长了声音,又看看我,又看看凌雨,显然是不太信。她眨了眨眼,还想说什么,被陈旭从后面一巴掌按住脑袋按了回去。
凌雨一步一步,走到我身边,停了下来。
课桌之间的过道很窄。她站在我旁边,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一股极淡的、干净的气息。
那一瞬间,我的胸口,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错觉。
是真的,烫。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我魂核的最深处,一点一点醒了过来。
那种感觉很陌生,又很熟悉。像是两块分开了太久的同源磁石,在靠近的瞬间,自然而然地,互相吸引。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而我身边的她,动作也几乎在同一顿。
她拉开椅子,坐下。坐下的那一刻,我用余光看见,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她也感觉到了。
——同源的本源,在共振。
班主任开始讲新学期的安排。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我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身边这个人身上。
她坐得很直,翻开新课本,目光落在黑板上,神情平静得像一汪没有波澜的水。可我知道,她不可能真的平静。
因为就在刚才,我们之间,有过那样一瞬间的共振。
她为什么会回来?
为什么用了原来的名字?
为什么,偏偏,坐在我旁边?
我有太多问题想问她。
可我不能。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我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垂在肩头的黑发,看着她校服袖口露出来的、纤细的手腕。
我什么都不能问。
因为这是教室。
因为她现在,是"新转来的同学凌雨"。
因为在这个世界所有人的认知里,她和我,素不相识。
——包括我自己,也不能表现出任何认识她的样子。
我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窗外的风,吹得梧桐叶沙沙作响。
阳光斜斜地铺进来,落在我们两个人之间的过道上。
那一小片光,亮得像一把刀。
---
第一节课的四十五分钟,是我这辈子度过最漫长的四十五分钟。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新学期的函数。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笔尖落在练习册上,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因为我身边,坐着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凌雨。
她在我身边坐得很安静。
她的坐姿很端正,课本翻开,视线落在黑板上。偶尔,她会低头写两笔笔记,字迹清秀而冷静。她的侧脸很干净,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会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她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转学生。
安静、好看、不引人注目。
可我知道,她不是。
我知道她曾经在暗巷里,把我从一群看不见我的"路人"中间拉出来。
我知道她曾经在老屋里,把那只铁皮盒从灰尘里翻出来,交到我手里。
我知道她曾经在山神庙的废墟里,把自己的本源,一点一点,全部分给了我。
——我知道的太多了。
多到,我根本没办法,把她当成一个"刚认识的同学"。
而她。
她自始至终,没有再看我一眼。
这让我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是她,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还是——她记得,却不能认?
我攥紧了手里的笔。
就在这时,我的胸口,又毫无预兆地烫了一下。
比刚才进门那一刻,要轻,要淡。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深处,轻轻跳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侧过头,用余光看了凌雨一眼。
她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也感觉到了。
她没有看我,但她的手指,在课本上,轻轻顿住了。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东西,忽然落了地。
她没有忘记。
至少,她身体里那一部分本源,还认得我。
哪怕她的记忆被撕碎了,哪怕她的脑子里,关于我的一切都被这个世界重新改写了——
可她身体里那一股和我同源的力量,还认得我。
我们之间,还有一根线。
一根,看不见,也剪不断的线。
我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练习册上空白的那一页。
心跳,却一直没有平复下来。
---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喂喂喂,新同学!"
苏晚"噌"地从座位上转过身,趴在我们这一排的桌沿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凌雨,"你叫凌雨是吧?你以前在哪上学啊?怎么突然转过来的?"
凌雨合上课本,抬起头。
她的神情依旧平静。
"以前在外地。"她的声音很轻,"家里有点事,就转过来了。"
"外地哪里呀?"
"……很远的地方。"
她没有多说。
苏晚碰了个软钉子,却一点也不气馁,眨了眨眼,又转头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哎,凌晨,你认识她吗?她坐你旁边哎。"
我的心猛地一跳。
"不认识。"我说。
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干哑得多。
"哦——"
苏晚拖长了声音,又看看我,又看看凌雨,显然是不太信。可她也没有再多问,嘻嘻一笑,又转回去和陈旭叽叽喳喳去了。
陈旭从后排探过头来,冲我挤了挤眼睛,被苏晚一巴掌拍了回去。
教室里很快又热闹起来。几个男生围在后排,偷偷打量凌雨,压低声音议论着什么。有人举着手机偷拍,被身边的人捅了捅胳膊肘,又讪讪地放下了。
而凌雨,坐在我身边,始终没有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
风从窗户吹进来,拂起她耳边的一缕黑发。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干净得近乎透明。
我看着她,喉结,无声地滚了一下。
"那个……"
我终于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凑了过去。
"你……"
凌雨转过头,看我。
那一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汪深水。
"嗯?"
一个很轻的语气词。
可就是这一声"嗯",让我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熟悉,没有欢喜,甚至没有疑惑。
只有一片,恰到好处的、礼貌而疏离的平静。
——那是对待一个陌生人,才会有的眼神。
我忽然想起,她报名字时,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样子。
我忽然想起,她走进教室时,那一道直直落在我身上的目光。
我忽然想起,刚才那一下,她和我之间同源本源的共振。
可现在,她坐在我身边,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了一句——
"……新同桌,欢迎。"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觉得,可笑得要命。
凌雨看着我,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嗯。"
她说。
"请多关照。"
就这四个字。
客气,礼貌,无懈可击。
和世界上任何一个刚转学来的新同学,没有任何区别。
我收回目光,看着自己面前那一页空白的练习册。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九月的风,明明还是暖的,我却觉得,有一点冷。
---
一上午,过得像一年。
第二节课,第三节课,第四节课。
凌雨坐在我身边,大部分时间都在看黑板,偶尔低头记笔记。她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看我。只有在课间,有人凑过来问她话的时候,她才会简短地回应一两句。
她的回答,永远恰到好处。
不多,也不少。
不亲近,也不冷淡。
她把自己,完完整整地,包裹成了一个"普通的新同学"。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却越来越沉。
因为我知道,这不是她。
真正的她,不是这样的。
真正的她,会在暗巷里,一只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另一只手挡在我身前。
真正的她,会在老屋里,蹲下来,一点一点擦去铁皮盒上的灰。
真正的她,会在山神庙的废墟里,一边咳着血,一边对着我笑,说——"下一世,我再回来找你。"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这样一副平静的、疏离的、礼貌的样子,坐在我旁边,像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这个世界,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中午,放学铃响。
同学们一窝蜂地往外走。苏晚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冲我挤了挤眼睛:"凌晨,中午食堂一起啊?"
"你们先去吧。"我说,"我有点事。"
"什么事?"陈旭凑过来。
"……家里的事。"
苏晚和陈旭对视了一眼,识趣地没再多问,勾着肩走了。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动。
我看着凌雨收拾书包。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把课本一本一本放进书包里,拉好拉链,然后站起身。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下。
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她,根本不会察觉。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背着书包,走出了教室。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阳光斜斜地泼进来,落在她刚才坐过的那个位置上。
椅子还温热着。
我伸手,在那片温热的椅面上,碰了一下。
指尖,传来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余温。
就像一年前,在山神庙的废墟里,她最后一点本源,从我身体里流过时,那种温度。
我收回手,攥成拳。
——我必须,弄清楚。
弄清楚,这个世界,到底把她变成了什么样子。
弄清楚,她现在,到底记得多少,又忘记了多少。
弄清楚,她为什么,偏偏,用了原来的名字,偏偏,坐进了我旁边的这个位置。
我站起身,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人来人往。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泼进来,把地板照得发亮。
我走在人群里,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身边是同学的说笑声,打闹声,是这个世界最平常、最热闹的烟火气。
可我,却像走在一片,空无一人的旷野上。
---
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在学校附近的那条老街上,绕了很久。
九月的太阳,还是有点毒。街边的梧桐叶被晒得打了卷,柏油路面上升起一层薄薄的热浪。我背着书包,漫无目的地走在人行道上,脑子里,全是早上教室里,她走进来的那一幕。
凌雨。
她真的回来了。
不是我幻想出来的幻影。
不是我睡梦里的旧影。
她真真切切地,站在晨光里,穿着白衬衫和黑领带,报出了那个名字。
可她为什么,什么都不记得?
为什么,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我?
我走到一家便利店门口,在树荫下站住。
我从书包里,把那个小小的铁皮盒拿出来。
布包一层一层揭开,露出那只,掉了漆的铁盒。
这是我从老屋里翻出来的东西。
这是,她曾经,一点一点,和我一起,从被世界抹除的边缘,重新拼回来的,我的过去。
我打开铁盒。
里面,是一些旧得不能再旧的东西。一张褪色的照片,一支断了的铅笔,一颗掉了漆的玻璃弹珠。
——没有她的东西。
一样也没有。
因为在这个世界的规则里,她,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的名字,她的照片,她的声音,她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痕迹——
全部,被抹得一干二净。
我把铁盒重新包好,塞回书包。
站在街边,我抬头,看着头顶那一片被梧桐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风,吹过。
我忽然想起,一年前,在那座山神庙的废墟里,她最后看着我的样子。
她那时候,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可她还是对着我笑。
她说——"下一世,我再回来找你。"
她说,她会回来。
可她回来的方式,竟然是这样。
变成一个,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我的"新同学"。
我闭了闭眼。
——你,到底,在计划什么?
---
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门"咔哒"一声开了。
这个家,我已经重新住了快半年了。玄关的鞋架上,有我的运动鞋,有母亲的高跟鞋,有父亲的皮鞋。茶几上,永远放着一杯父亲没喝完的茶,和母亲织了一半的毛衣。
一切,都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家。
"我回来了。"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
客厅里,灯没有开。窗帘拉着一半,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斜斜地泼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一道的光纹。
母亲坐在沙发上。
父亲坐在她旁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那种安静,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爸,妈?"
我把书包放在玄关,"怎么了?"
母亲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睛,有点红。
那种红,不是哭出来的红。是那种,忍了很久,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红。
"凌晨,"父亲开口了,声音有点沉,"过来,坐。"
我走过去,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我的心,跳得有点快。
"怎么了?"我又问了一遍,"出什么事了?"
母亲和父亲,对视了一眼。
然后,母亲叹了一口气,开口了。
"凌晨,你还记得,妈妈以前和你说过的,那个阿姨吗?"
我愣了一下。
"哪个阿姨?"
"就是……"母亲顿了顿,"就是妈妈大学时候,最好的那个朋友。"
我努力在记忆里翻找。
"……大学时候的朋友?"
"嗯。"母亲点点头,"她叫……凌阿姨。"
凌。
这个字,像一根针,猛地扎进我的太阳穴。
我的呼吸,一滞。
"凌阿姨……"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发干,"她怎么了?"
母亲的眼圈,又红了一点。
"她和她先生,"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上周,出车祸了。"
"……"
"两个人,都没救过来。"
客厅里,又安静了下来。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一点一点,挪动着。
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我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车祸。
——都没救过来。
——凌阿姨。
"那……"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那她……她家里,还有别人吗?"
母亲看着我,眼睛里,含着一点泪。
"她有一个女儿。"
"今年,和你同岁。"
"叫,凌雨。"
凌雨。
这两个字,从母亲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在了椅子上。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
我的脑子里,无数画面,"轰"地一声,炸开。
——教室里,晨光里,她走进来的那一幕。
——她坐在我旁边,报出"凌雨"两个字的样子。
——她在我身边,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我的那一双眼睛。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的手,在微微地抖。
"凌晨?"母亲看着我,"你怎么了?"
"……没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
"……然后呢?"
母亲和父亲,又对视了一眼。
然后,父亲开口了。
"我和你妈妈,商量了很久。"
他说。
"凌阿姨,是我和你妈妈,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她走了,她的女儿,就没有别的亲人了。"
"所以——"
父亲顿了顿。
"我们决定,把她接过来。"
"收养。"
"从今天起,"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凌雨,就是你妹妹了。"
妹妹。
这两个字,像两道惊雷,"轰"地一声,在我脑子里炸开。
我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妹妹。
她,成了我的妹妹。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她回来的方式。
这个世界,没有让她,变成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这个世界,给她,造了一套,完美无缺的,"新身份"。
一个,父母双亡,无依无靠,被我们家收养的,"孤儿"。
一个,名正言顺,可以,堂而皇之,住进我家的,"妹妹"。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母亲看着我,又叹了一口气。
"凌晨,妈妈知道,这有点突然。"
她说。
"可是……这孩子,太可怜了。"
"她爸妈,就这么走了。她以后,一个人,怎么办?"
"你……你不会反对吧?"
我抬起头,看着母亲。
母亲的眼睛里,含着泪。
父亲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也看着我。
我看着他们两个人。
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心疼和为难。
——他们,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是真的,以为凌雨,就是那个,父母双亡的,可怜孩子。
他们,是真的,想收养她,想给她一个家。
——可他们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这个"凌雨",不是什么,新认识的孤儿。
——他们不知道,这个"凌雨",是,那个,把自己的本源,一点一点,全部塞进我魂核里的人。
——他们不知道,这个"凌雨",是,那个,在山神庙的废墟里,一点一点,从我眼前消失的人。
——他们不知道。
——这个世界,把她,重新塞回我身边的方式,竟然,是这样。
我坐在椅子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看着母亲,摇了摇头。
"……我不反对。"
我说。
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可以住进来。"
---
门铃,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叮咚——"
那一声门铃,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整个人,都绷紧了。
母亲站起身,快步走到玄关,"咔哒"一声,开了门。
门,开了。
光,从门外涌进来。
我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没有动。
我只是,抬起头,看向门口。
她站在那里。
还是早上,那一身白衬衫,黑领带,黑色的校服裙。
她的手里,提着一只不大不小的行李箱。
她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快进来,快进来!"母亲连忙把她往里让,"外面热吧?快进来坐!"
她低头,换鞋。
然后,提着行李箱,走进客厅。
她一步一步,走过来。
阳光从她身后,铺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到客厅中央,站住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我。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那一瞬间,我的胸口,又一次,毫无预兆地,烫了一下。
比早上,教室里那一下,要,明显得多。
那是同源本源,在近距离接触时,自然而然产生的共振。
我看见,她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客厅里,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凌雨啊,"母亲在旁边,轻声开口,"这是凌晨,是你哥哥。"
哥哥。
这两个字,从母亲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的喉咙,无声地,动了一下。
她看着我。
然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哥哥。"
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软。
就像,在叫一个,真的,她素未谋面的,哥哥。
我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依旧没有熟悉。
依旧没有欢喜。
依旧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礼貌,和疏离。
我张了张嘴。
半响,才,挤出一句——
"……你好。"
就,这两个字。
我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残忍得要命。
——你好。
——我们之间,用得着,说"你好"吗?
可她,只是,又点了一下头。
"……嗯。"
她说。
"你好。"
---
那天晚上,母亲给凌雨收拾出了我的隔壁房间。
"那间房空了好久,"母亲一边铺床,一边絮絮叨叨,"就是小了点,你先将就住。缺什么,和妈妈说。"
"嗯。"凌雨站在床边,轻轻应了一声。
她的行李箱,放在墙角。
她没有急着打开。
我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口,隔着走廊,看着她。
看着她站在那间,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小房间里。
看着她,被母亲,一点一点,当成"新的女儿",安排进,这个家里。
我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拧紧。
——这个世界,真的,太会编故事了。
它给她,造了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儿"。
它给我父母,塞了一段"我们认识她很多年"的记忆。
它把她,名正言顺地,塞回我家。
塞回我,隔壁的房间。
它甚至,给她,留了原来的名字。
——它到底,想做什么?
---
夜深了。
家里,安静下来。
父母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斜斜地泼进来。
隔壁,很安静。
我能听见,那边,传来的,一点,极轻的,动静。
像是,有人,在床上,翻了个身。
我侧过身,面朝墙壁。
墙壁很薄。
薄到,我甚至,能听见,隔壁那一边,她,很轻的,呼吸声。
我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白天,教室里,那一幕。
全是,她走进来,报出"凌雨"两个字的样子。
全是,她坐在我身边,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我的样子。
全是,刚才,在客厅里,她站在门口,逆着光,叫我"哥哥"的样子。
我翻了个身。
胸口,那一点,同源本源的余温,还在。
很淡,很轻。
却,一直没有,散去。
我伸出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那里,是实的。
那里,有心跳,有温度。
那里,藏着,她,一点一点,塞进来的,本源。
——你到底,怎么了?
我在心里,问她。
——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为什么,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我?
——你为什么,偏偏,用了原来的名字,偏偏,坐进我旁边的位置,偏偏,住进了我家?
——你,是不是,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隔壁,又传来,一点,极轻的,动静。
像是,有人,在梦里,轻轻,皱了一下眉。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一夜,无眠。
---
我是被一个梦,惊醒的。
那时候,天,还没亮。
我猛地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那个梦,很模糊。
我只记得,梦里,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黑暗里,有一个,看不清脸的,人影。
那个人影,站在黑暗里,对我,伸出了手。
然后,我听见,有一个声音,在黑暗的最深处,轻轻地,对我说——
"……回来吧。"
"……她已经,把你忘了。"
"……只有我,能让你们,重新,在一起。"
我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斜斜地,泼进来。
隔壁,依旧,安静。
我抬起手,擦了擦额头。
一手,的冷汗。
——墙外的东西。
它,还在。
它,没有,随着,那座山神庙的,倒塌,而,消失。
它,还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看着我。
它,还在,一点一点,地,诱惑我。
我坐在床上,很久,很久。
然后,我慢慢,攥紧了拳。
——不行。
——我不能,再,这样,被动,等下去了。
——一年前,是她,拼了命,把我,从那片,黑暗里,拉了回来。
——现在,轮到我了。
——我必须,弄清楚。
——弄清楚,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
——弄清楚,她,为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弄清楚,那座山神庙,那片黑暗,那个,一直在黑暗里,看着我们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必须,找到,那个,一直,站在,山神庙的阴影里,看着我们,的,神秘少女。
——她,知道。
——她,一定,知道。
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那一片,渐渐,泛白的,天色。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进来。
带着,九月,清晨,那一点,微凉的,气息。
隔壁,依旧,安静。
我知道,她,就在,那堵墙,的,另一边。
我知道,她,还在。
我知道,这一次,换我,来,找答案。
天,一点一点,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