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余晖铺满整间空旷的教室，将影子拉得很长。
喧嚣散尽，整栋教学楼褪去了白日的鲜活热闹，只剩晚风穿堂而过的轻响，安静得近乎诡异。
偌大的教室里，凌雨立于光影交界的位置，我站在无人可见的阴影深处。
一实一虚，一明一暗。
“今晚，我们主动找她。”
凌雨的话音落下，我凝望着凌雨，以意念传递心底的迟疑。
主动去找那个少女？她受凌雨托付，在520房间看守昏迷的我，她们本就相识，对方清楚我们所有的处境，一直旁观。
主动赴约，相当于踏入她的节奏里。
凌雨读懂了我的顾虑，抬眸看向我，眼底没有半分退缩，只有极致的冷静与笃定。
“被动等待，永远是死局。”她轻声开口，声音在空荡教室里缓缓回荡。
“我们每时每刻都在被世界蚕食。慢性侵蚀不会停止，你的魂体只会越来越虚弱，我的因果透支也会持续加重。拖下去，留给我们的时间只会越来越短。”
“她和我本就相识，之前答应帮我照看你，也只是一场交易。她一直站在局外观察，今天食堂的试探，就是她递来的信号。与其一直被她窥探，不如主动碰面，拿到我们需要的信息。”
我缓缓颔首。
回想520酒店走廊，少女从容守着昏迷的我，和凌雨对话时熟稔的语气，她们早就认识，彼此清楚对方的底细，只是立场并不相同。
“她不会轻易全盘托出真相。”我意念传递。
“我知道。”凌雨背起书包，转身踏出教室，“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
傍晚的校园褪去白日喧闹，零星学生结伴离校。我跟在凌雨身后，依旧是那团无法被凡人看见的虚影，行人的视线径直穿透我的躯体。
凌雨绕开主干道，走向学校后方僻静的林荫小道。林木茂密，暮色下沉，树影层层叠叠，是校园里最隐蔽的角落。
行至林荫深处，凌雨骤然停步。她没有回头，目光望向幽深树影，语气平静，像是邀约一位许久未见的熟人：
“出来吧，不必继续藏着。既然特意去食堂试探我们，应该料到我会来找你。”
空气安静两秒。
一道慵懒的笑声从树影深处飘出。
“呵，凌雨，还是这么敏锐。我还以为能多观望一阵。”
枝叶晃动，浅色短裙的少女缓步走出阴影。她神情闲散，看见凌雨没有丝毫意外，像是早就等候在此。视线越过凌雨，落在我半虚化的身躯上，带着饶有兴致的打量。
“凌晨，对吧。我在520门口见过你，那时候你已经快要彻底消散了。”少女淡淡开口，随即重新看向凌雨，“你果然把他稳住了，代价不小吧？持续动用因果锚定，你的根基一直在损耗。”
凌雨神色淡然，不接她的感慨，直入主题：“你跟着我们，目的是什么。当初你答应帮我看守他，交易已经完成，没必要继续暗中窥探。”
少女轻轻歪头，笑意浅浅：“交易结束，可看戏还没结束啊。我和你认识这么久，难得看见你赌上自身因果去保一个世界标记的异物。自然想多看两眼。”
“世界修正，不可逆。因果抹除，从来没有例外。你强行用自身因果锚定凌晨的存在，看似暂时阻止了他消散，可代价会不断累积。你每一次替他抵挡侵蚀，都会加深世界对你们两个人的标记。”
“现在只是慢性消耗，等到阈值抵达，世界的清算会同时落在你们身上。”
字字清晰，冷静地撕开我们的侥幸。
我心神一震。原来不止我会被抹除，凌雨持续庇护我，也会被世界盯上。
凌雨面色没有动摇：“我清楚代价。但拖延时间，就还有寻找破局的机会。”
少女望着她固执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的无奈：
“我早就劝过你，不要插手沾染因果的事件。你从来不听。”
少女抬手，打断即将展开的争辩：“好了，不聊这些老生常谈的话。看在我们认识一场的份上，我给你们一次机会。我可以回答三个问题。仅限三个。问完，我继续旁观，不插手你们任何选择，不再主动透露信息。”
凌雨没有迟疑，直接抛出第一个核心问题：
“凌晨八岁那年空白的记忆，到底缺失了什么？”
少女目光转向我，眼底浮起一丝惋惜：“这个问题抓得很准。八岁那年，他没有触碰禁忌因果，没有犯下过错。只是在转学的那天，短暂窥见了世界的背面。”
“凡人只能看见世界修饰后的安稳人间。而他，无意间瞥见表层之下的规则真相。仅仅一瞬，他就被世界判定为异物，打上抹除标记。”
“之后世界剥离了这段记忆，把相关的一切从他意识里清空。也正是从那一刻开始，他性情突变，人生轨迹彻底偏离。”
我僵在原地，意识轰鸣。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仅仅因为看见了不该看见的真实，就被世界判定为必须清除的存在。
凌雨继续问第二个问题：“那段记忆被抹除，是世界单方面的修正，还是有人出手封印保护？”
“二者兼有。”少女缓缓回答，“世界要彻底抹除这段窥见真相的记忆，连同他的本源一同销毁。但有人在世界完成清理之前，护住了他意识里一丝本源残痕。就是这一缕残痕，让他没有直接湮灭，才能活到现在。”
护住本源残痕的人……是谁？
心底万千疑问翻涌，可只剩下最后一次提问机会。
凌雨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如何终止持续侵蚀，让凌晨彻底摆脱异物的宿命？”
暮色沉落，晚风穿过树梢沙沙作响。少女抬眼望向灰暗天际，缓缓说出两条渺茫的生路。
“只有两条路。其一，让世界重新承认他的存在，接纳他窥见真相的事实。其二，带他彻底逃离这个世界的规则体系。”
两条路，都近乎天方夜谭。世界不会接纳一个窥见背面真相的人；想要逃离世界规则，更是无从谈起。
“三个问题，回答完毕。”少女后退半步，笑意重新回到脸上，“约定到此为止。”
凌雨眉头微蹙：“既然你我相识，不能再多透露一点线索？”
少女轻轻摇头：“不行。我愿意回答这三问，已经是破例。我不会干预世界的修正流程，这是我的底线。”她顿了顿，看向凌雨，语气多了一丝郑重，“凌雨，你好自为之。持续透支因果，最后的结局未必是你想要的。”
说完，她转身走入浓密树影。身影一点点消融在暗色枝叶之间，很快消失不见。
林间只剩下风声，安静下来。
我以意念看向凌雨，心底翻涌着刚刚得到的全部信息。
原来一切始于八岁那偶然一瞥。有人在当年护住我的本源，让我没有当场湮灭。而现在，我和凌雨，共享着这场随时会到来的清算危机。
凌雨望向少女消失的方向，沉默良久，转头看向我。
“两条路。”她声音轻，却无比坚定，“我们选第一条。”
“想办法，让世界重新承认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