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呐,梅林。”
“什么事,阿尔托莉雅?”
“‘王’,不列颠的‘王’是什么?”
“……为什么会想到这个问题呢?”
“小姐这么优秀,长大一定会成为下一任统领不列颠的‘王’——今天早上父王的侍卫这样对我说的。”
“……阿尔托莉雅。”
“嗯?”
“所谓的‘王’啊,是这个世上最优秀、最正直的人才能担当的最重要的角色。但是,‘王’,尤其是‘不列颠的王’,同时也是这个世上最孤独,最寂寞的人啊。”
“明明是最优秀的人,为什么却不得不寂寞呢?”
“因为‘王’不能有人类的感情啊。”
“……真的,不后悔吗?”
“我没有什么好后悔的,梅林,这是作为父亲子嗣的我的唯一选择。”
“……拔出这把剑,就意味着你再也没有成为一个人类的资格了。从此你就只能以一个被称作‘王’的工具生存下去,不但无法拥有人类的情感,和本该属于你的一切幸福,更要无时无刻地把幸福散播给不列颠的每一个子民,自己却一无所得。即使是这样……也可以吗,阿尔托莉雅?”
“这是我的宿命,但同时也是我心甘情愿去做的。不列颠现在正被列强所环视,随时有可能陷入亡国的危险。现在父亲又已经不在人世,一旦此时再因为王位的争斗而使不列颠陷入内乱,我就无法去面对赐予我生命的父亲的在天之灵了。”
“阿尔托莉雅,即使是这样……以我的权力,即使会遭到部分人的反对,我依然可以把你扶上王位……”
“不要这样做,梅林。无论如何,我都不想再看到不列颠的子民自相残杀的场面了。”
“只要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类存活,那么就一定会有等量的人类的私欲出现。即使你拔出了这把剑,成为了君临不列颠的王,争斗也许依旧不会消失——这种情况,你没有考虑过吗?”
“如果那种事情真的发生,那么我就更有必要拔出这把剑了。梅林,你教过我的,作为‘王’,要成为臣民憧憬的神灵,也要成为臣民憎恨的魔鬼。当不列颠的所有憎恨都集中到我身上的时候,憎恨的连锁就会被斩断,这也是我的使命的一环。”
“……是吗,原来你已经考虑了这么多吗,阿尔托莉雅?”
“梅林,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你在我身边为我指引着前进的道路,甚至连这次以剑选王都是由你一手策划而成的。作为我的恩师,和辅佐了我不列颠两代王室的宰相,我一直都对你报持着无比的敬意。但是从今天开始,‘阿尔托莉雅’这名女性将不复在这个世上存在,可以存在的,就只有这个君临整个不列颠的骑士王——‘亚瑟’。所以梅林,以后不要再对我用这个称呼了。今天,是最后一次。”
“是吗……那么,请允许我最后再确认一次,你真的已经有了这个觉悟,决心成为行使世间一切之善,并承受世间一切之恶,统领不列颠的数十万子民走向光明的未来吗,阿尔——亚瑟?”
“梅林,我不会后悔。”
“……是吗。”
“……再见……不,永别了,阿尔托莉雅。”
一百年,是一段很长的时间了——对人类来说。
人类历史上,最伟大,最睿智的大法师,被称为“梅林”的男性,以不同的身份活过了千年的岁月。见过了无数欢笑与眼泪,倾慕与嫉妒,坚强与懦弱;无数的生死、悲欢、离合;无数的喜、怒、哀、愁……
他做过鞋匠、做过教师、做过平凡的农夫;做过将领、做过祭司、做过小国的君王……
他遇见过无数的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圣者、罪人、活人、死人……
最为长寿的人类,不过有着区区百年的寿命。而这之中,有一半人在浑浑噩噩地为了活着而生活;剩余的一半人中的一半,在感慨人生的无趣;而剩余的人中,又有一半在灯红酒绿中迷失了自己。而最后一小部分人的一半,又有着豁达的态度,看轻了死生。
真正在感慨人生短暂,自己没什么作为的,往往只有那些年华已逝,青春不再的老者们。
百年尚且如此,千年却又如何?
在极为漫长的岁月中,梅林早已渐渐忘却了这个概念。
梅林没有爱人,也没有仇人。
因为他很清楚,无论是爱他的人还是恨他的人,都会先于他死去。
百年之后,无论报持着什么样的感情,他所要面对的人所留下的都只有一堆白骨。
梅林杀过人,也救过人。
但无论是杀人还是救人,他都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他也不会觉得某个人幸福,而另一个人是多么的可怜。
因为他也早已见过更幸福,以及更可怜的人。
俗语说,这个世上幸福的人都是相似的,而不幸的人则各自有着各自的不幸。
但对梅林来说,幸福也好,不幸也罢,都是及其相似的。
他不会对人类抱有任何的感情,反而会偶尔对人类所崇拜的神灵有些想法。
他觉得它们很可怜。
如果这个世上真的有永生的存在,真的有所谓的神灵在天上注视着这世事的变迁,自身却没有任何的改变。
那么,所谓的神灵不过也就是这个世上最寂寞的那一批人罢了。
——在遇到阿尔托莉雅之前,一直都是这样的。
在遇到这个有着一头笔直的金发和清澈眼神的小女孩之前,他从来都没有想过,
自己也会有了想要去穷极一生守护的人。
“你的名字是?”
“……亚瑟。”
“这是谁给你取的名字呢?”
“……爸爸”
“尤瑟王吗……作为一个将来要继承王位的人的名字,倒确实很好。只是把这个名字用在一个女孩子的身上,有些不是很适合呢。”
“……爸爸取的是什么,我就叫什么。”
“也是啊,王所取的姓名是不可能更改的……那么亚瑟,可以让我给你取一个只有我们两人才知道的,一个女孩子的姓名吗?”
“……是什么样的名字呢?”
“嗯,亚瑟,亚瑟……阿尔……法妮亚……维多利亚……对了!”
“……?”
“就叫你‘阿尔托莉雅’吧,这样既没有违背尤瑟王的意思,又像是个女孩子的名字了。”
“阿尔托莉雅……阿尔托莉雅……嗯,是个很好听的名字呢。”
“那我以后就叫你阿尔托莉雅了,好吗?”
“嗯!”
当梅林和这个还稍微有些怕生的孩子进行对话时,她还只是个被尤瑟王从宫外领回不久的私生子。
这是“大法师”与“亚瑟王”的第一次会话。
也是“梅林”与“阿尔托莉雅”的第一次邂逅。
梅林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孩子在将来会成为不列颠的神话。
他更没有想到,这个被他有些随意地起名为“阿尔托莉雅”的少女,会给他历经了千年的如湖水一般的平淡人生,荡起一圈如此不平静的波纹。
“梅林,你怎么看?”
“王的私事,臣下不该过多地过问。”
“事已至此,你又何必和我来这一套?就连我如今的王后都是依仗你的智谋得来,我还有什么秘密能够瞒过你的?”
“……臣下不胜惶恐。”
“既然‘不胜惶恐’,就说说你的看法吧。情况你也都清楚,我膝下虽不是没有子嗣,但摩根行事不够磊落,没有能够承载整个不列颠子民命运的气度。而其他的孩子养尊处优,更是没有成大事的潜质。现在我的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亚瑟的身上,虽然自幼就寄人篱下地生活,但这孩子却依旧如同一张白纸一般,丝毫没有被这个世上五颜六色的染缸所染色。是他的话,一定能领导不列颠步上更加繁荣昌盛的道路,也一定会做的比我和我的父皇更好。”
“可是,阿尔托莉雅她还只是个孩子。”
“阿尔托莉雅?啊啊,亚瑟是吧。梅林,我之所以没有为她取一个女性的名字,就是为了在她成年之后,她能够披上沉重的铠甲,拿起锋利的宝剑,以一个男儿之身令天下臣服啊。是亚瑟的话,她绝对有这份潜力。”
“……我伟大的王啊,难道你认为我们有资格去擅自决定一个孩子未来的人生吗?”
“我不是个称职的父亲,也并不是个称职的王。但是如今,不列颠北方的萨克森民族日益强盛,而我这残弱的病躯能拖个几年也是个问题,不列颠急需一个贤明而勇武的君主来守卫他们,而那个王只可能是亚瑟一个人了。所以,即使将来会被那个孩子憎恨,我所埋下的尸骨被那个孩子挖出,肆意地鞭挞,我也只能这么做了,梅林。”
“……多么狡猾的说法啊,王。你明明清楚,阿尔托莉雅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情。”
“说来虽然有些惭愧,但我毕竟也是那孩子的父亲,是给予了她生命的人。这一次,就算我这个父亲再一次老着面皮,抛下父亲的外壳,却去履行为王的责任吧。”
“……臣下知命。”
“梅林,虽然在名义上你是辅佐不列颠王室的臣宰,但实际上你却是我和父皇无论如何都无法琢磨透的神秘的存在,只因为无论遇到什么事你都会是最冷静的那个人。”
“……您过奖了。”
“但是如今,因为一个亚瑟,即使是不列颠历史上最伟大的大法师,也会不由得拥有了人类的感情吗?”
“……臣下并不赞同王的看法。”
“你就连自己都欺骗不了,却试图来欺骗我这个和你相处了几十年的挚友吗……罢了,我,父皇,甚至是整个不列颠所欠下你的,都多到令我无以为报,我本来也没有权力去干涉你的想法,只不过……”
“只不过……?”
“亚瑟……不,当真正地成为不列颠的王者之后,阿尔托莉雅她需要的,不是一个平凡的人类,而是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机器啊,梅林。如果你真心为那个孩子着想,就应该清楚这一点——虽然我没什么资格说这句话。”
“……王,你可曾听说过狮子将幼子推落峡谷的寓言?”
“所以,我就要再次以一个孤儿的身份,寄居到贵族的家里是吗?”
虽然听到的是这样无情的宣判,但阿尔托莉雅望向梅林的眼神中,却依旧是一片纯净。没有愤怒,没有悲苦,也没有嫉妒与懦弱,在金发少女碧绿的双眼中,只有对眼前的这个亦师亦友的大法师完全的信任。
“……是啊,阿尔托莉雅,这是尤瑟王和我共同做出的决定。而当你成年,尤瑟王驾崩之后,我将会让你成为统领整个不列颠的王。”
一向没有任何俗事牵扰的梅林,此时却有些不敢直视这个少女的眼睛。因为他很清楚,虽然很华丽,但自己的说法实际上却是多么的自私。
“抬起你的头来,梅林,你并没有错。”阿尔托莉雅的语声中,是与她的年龄不符的温柔:“你没有必要因此而自责,作为父亲的孩子,为不列颠奉献出我的一切,是我的使命,也是我的光荣。”
“……回答我一个问题,阿尔托莉雅。”
“是什么问题呢?”
“为什么你能够一直拥有这样纯粹的心灵?宗族的纷争,世间的苦难。你自幼就体会到了世人难以经历的人情冷暖。为什么你还能这样纯粹地相信着我和尤瑟王?明明我们才是造成你坎坷身世的元凶。”
“正是因为这样,梅林,正是因为这样。我从小就被视作是身份不明的孩子,按照世人的说法应该是所谓的‘杂种’吧,我确实被很多人所鄙视,甚至毫无缘由地谩骂,殴打。但是,领养我的那对农家的夫妇却从来没有过一次这样的举动。虽然实际上与我非亲非故,但他们却让我体会到了这个世上任何一个人都不曾感受到的温暖。从那时我就清楚了,”
阿尔托莉雅昂首清澈地说着。
“这个世上,存在着等量的善意与恶意,这个世上的每一个人,行善,为恶,归根结底都只是希望能够从这个世界中多获取一分希望。而我现在有了这个机会,将我自己奉献给整个不列颠王国,做一个贤明的王,让挣扎在社会底层的子民们能够多汲取一分希望,少行使一分恶意,将那仅存的邪恶的长枪导向我自己的胸膛——这既是我唯一能回报那对死于战乱的农家养父母的方法,亦是我生为不列颠王室成员所必须履行的职责。”
“你的这番话,说得很流利啊。”
“自从被父亲领回王宫后,我就一直在思考了。而这就是我不断思考之后的答案,梅林。”
“……是吗,兰斯洛特终于也离开了吗。”
“是的,王。曾经庞大的圆桌骑士团,现在已经名存实亡了。”
“他们随我无数次征战,浴血杀敌,却总是要面对我这个无情的王,想必也很辛苦吧。而且,我更加对不起戈妮薇儿。她是跟着我最早的人,但我却始终没有让她享受到作为一个女人的幸福。是兰斯洛特的话,应该也足够配她了。
“‘我们的王啊,没有人类的感情’……吗,亚瑟王。”
“在士兵的口中,这几乎已经成为一句俗语了。虽然一直都在胜利,但即使是最勇猛的战士也有思念自己家人的时候吧。”
“是的,王。”
“但即使这样,战争依旧无法停止啊。不列颠的周围还存在着无数威胁它存在的隐患,不列颠也还未够强势,这个强大的王国还没有迎来足以安享和平的年代。而叛逃的兰斯洛特和被他救出的戈妮薇儿,即使是做做样子,即使明明清楚是我这边的过错,我却不得不发兵去攻打他们——这一切,都只因为我是不列颠的王啊,梅林。”
“……是的,王。”
“梅林,你觉得这场战斗胜利的可能性有多高?”
“说实话,很低。莫德雷德此时已经联合了国内许多贵族参加叛乱,而我们的军队则是一支远征归来的疲惫之师。他们以逸待劳,占据着绝对的优势。如果你没有丢掉Excalibur的剑鞘,仍旧是那个无敌的存在,又或者这件事情没有被那个逆子所得知,也许一切都还有转机……”
“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去和我曾经的部下与子民厮杀,莫德雷德显然也是看准了我这一点才起了叛乱之心。只是,他并不是能够继承我王位的人才,让他最终得势的话,那么不列颠必将继续走向衰微。所以,亚瑟王虽然不是不能败的存在,但却至少不可以败给他啊。”
“是的,王。”
“无论如何,这都是亚瑟王戎马一生的最后一战了那,梅林。”
“……”
“如果我能够杀死莫德雷德,凯旋归国,那么我一定要选择一个真正贤明的君主来继承我的王位——虽然我并不认为我的所作所为有错,但也许比起强大,子民们更需要的是和平。而如果我输了……”
“……”
“你有什么打算?难道要在我之后继续辅佐英格兰王室吗?”
“不,亚瑟王,我想我已经厌倦了这份工作。在我千年的人生之中,和这里纠葛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了。”
“……也是,我自问生平欠人无数,但亏欠最多的却还是你。都说不列颠的骑士王没有人类的感情,其实骑士王手下的大法师又何时动过感情了?”
“……臣下不胜惶恐。”
“去吧,梅林。从此你便无需再和英格兰王室扯上任何的关系,更无需再跟随我这个随时可能死在自己人刀剑之下的愚昧的王——”
“从现在起,你便是自由之身了,我——亚瑟在这个世上唯一仅存的老师、挚友与尊长啊。虽然我并不信神,但如果尚有来生,但愿让我能够再次与另一个身份的你再次相会。如果,真的有那样的机会——到时候再让我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与你平辈论交,把酒言欢吧。”
“……………………………………………………遵命,亚瑟王。”
一直以来,自己对这个自己一手从小培养大的少女,到底报持着什么样的感情呢?
是父亲般的慈爱?
是师长般的疼爱?
亦或是情人般的怜爱?
无论过去多少年,这个睿智的大法师都无法为自己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但是至少,他很清楚。
这个被他赋予了“阿尔托莉雅”这样悦耳姓名的金发少女,这个有着“亚瑟”这个承载着希望的姓名的坚强“少年”,这个被后世对其充满了憧憬与崇敬的日耳曼人尊敬地称呼为“不列颠的骑士王”的,无论何时都充满了威严的天之骄子……有一点,从未改变。
那就是她那如同寂静的湖水一般,清澈,而又充斥着凛然感的碧绿的双眸。
那是梅林千年的人生中所见过的最纯洁,也是最美丽的眼神。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在看到她的第一眼,自己的心灵就荡起了些许的涟漪。
原因就是因为这双无论何时都不曾放弃,不曾气馁,不曾怨恨,不曾愤怒的眼睛,以及拥有着这双眼睛的主人。
那是双满载着坚强、信任和奉献的眼睛。
梅林并不是一个酒徒,但他却依然喜欢在寂静无人的夜中,用一只精致的金杯细细地品味各个年代,各个国度的美酒。
而当他饮酒的时候,他便会偶尔想起这个伟大的骑士王,这个固执的少女。
想起她“世上有着等量的善意与恶意”的那番现在听起来有些做作,又有些幼稚的言论,想起她为了这段话语,为了自己的目标奋战了一生,同时也孤独了一生的幼小的身姿。
这个在敌人眼中被视作恶人的王,即使在自己的士兵中,最终也被打上了“无情”烙印,最终死于自己亲人叛乱的骑士王。
一生所做的,确实完完全全的“善”——至少,她自己是那样认为的。
结果,她奉献了自己的一生,所得到的结果只是在她死后,整个不列颠王国的崩坏,以致破灭。最正直的人,却一手导演了最不愿看到的结局。
幸好,在这个世界之外,有一个叫做“理想乡”的存在。就像亚瑟王那能够治好任何的伤病,能让她以无敌之身奋战的圣剑的剑鞘一样,能够抵御世间一切的恶行。
这算是湖中的仙女对她一生功业的肯定,也是她最好的归宿。对此,梅林坚信不疑。只是——
“阿尔托莉雅,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偶尔,梅林的脑海中,会浮现出当她即将拔出石中选王之剑时,他与名为“阿尔托莉雅”的这个少女的最后一番对话。
“也许,相比一个能够不断带来胜利的王,不列颠的子民更需要的是一个能够为他们缔造和平的君主。”
那时,说出了这番话的她,其实已经在内心中暗暗地后悔了吧。
这时候,另一个声音又总是会及时地在梅林的脑海中响起。
“她已经后悔了,那么你呢?”
梅林很清楚,正因为有着“平行世界”的存在,每一个世界也便出现了无限的可能性。每一个微小的抉择,都可能会导致一个完全不同的未来。
如果,当初自己坚持自己的想法,没有让她再次被送到贵族家呢?
如果,当初没有扶持尤瑟王,而是靠着自己的声威与实力坐上不列颠的王位呢?
如果,自己没有为了让阿尔托莉雅登上王位,而策动那场石中拔剑的事呢?
如果,在拔出Caliburn之前,自己强行阻止了她呢?
……
无数个如果,无数个可能性,引领的,也很有可能是无数的未来。
作为拥有类似于永恒生命的梅林,他并没有几个朋友,大多数时候的他都是孤独的。
在他屈指可数的朋友中,有一个名为基修亚·泽尔里奇·修拜因奥古的男子。
作为“第二魔法使”,拥有着“平行世界干涉能力”的这个穿越了时间与空间的男人,在不同的时代和梅林有过数次的会面。
“明明拥有着一切我所拥有及不曾拥有的能力,你这个史上最伟大的魔法师却为什么要一直停滞在这个世界呢?如果对这个世界的结局不满意,只要去另一个世界找寻一份新的答案不就好了吗?”
“我和你是不同的存在。如果说你是‘时光的旅行者’,那么我就是‘时光的记录者’。你有着在各个时空中旅行的权利,我却有着留在这个世上,以不同的身份观察这个世界的义务。”
——这便是梅林对他所作出的回答。
只是,偶尔梅林也会在想:
如果在别的世界中,自己做出了不同的决定,也许就能避免阿尔托莉雅这个少女的悲剧。
也许,自己可能根本不会遇上她,不会成为不列颠的宰相,甚至有可能不会踏足这处于世界地图一角的英伦半岛。
——一个故事既然连开始都没有,自然也就不会拥有悲伤的结局了。
又或许,自己如果重新作出了不同的选择,有可能会导致更加悲伤的结局。
——看起来,得不到的东西总是最好的,但事实上,那也永远都是“看起来最好”而已。
梅林不愿意过度地去思考一件事,因为在他近乎永恒的生命中,以他近乎完美的头脑,真的将一件事想明白的话,那只会让本来就无趣的他变得更加无趣而已。
但是,如果能够再次见到这个金发的少女,自己会涌起什么样的想法?会想要对她说什么?是道歉?是忏悔?是无视?是冷漠?又或是像她所说的一样,付之一笑,把酒言欢?
即使次数并不多,但偶尔觉得有些寂寞的梅林却依旧会去想想的。
不过,无论自己究竟作出如何的选择,有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那就是这一次,他要试着去拯救这个少女,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如今在冬木市所存在的“圣杯”,不过是“第三魔法”的仿造物,而并非在久远的公元5世纪,亚瑟王和她的圆桌骑士所追寻的那个理想中的“圣杯”——而这个圣杯的实质,对于号称通晓这个世上所有神秘的梅林来说,自然也不是一个谜般的存在。就算没有实际去接触过,他依旧多多少少地明白圣杯里究竟承载的是些什么。
但是,他却依旧鬼使神差地去成为了一个英灵,去为了“追寻”这个圣杯而参加这场战争。
也许是因为他对这个“圣杯”还抱有一丝的希望,也许是他在为自己无聊的人生找一些调剂,也许只是随性地来参加,就像人类吃饭睡觉一样,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目的——
来参加这场战争的原因,连梅林自己都说不清楚。
但是,他却因此而见到了这个在无情的他的心中占据了一席之地的她。
也许这便是命运爱捉弄人的地方——尽管梅林早已不在相信命运的存在,就像他可怜神灵的存在一样。
寂寞的时候,他偶尔会向虚无一物的天空问道:
“阿尔托莉雅,再次见面的时候,你还宛若初见那时,对我露出那份久违的笑容吗?”
而现在,金发银铠的骑士王,却正不失威严地,微笑着伫立在他的面前。她的笑容清澈依旧,只是多出了一丝哀愁。
“我应该想到的,我应该想到的……”
“梅林?”
尽管赫拉克勒斯的威压丝毫没有减弱,但梅林却似乎完全没有将其放在眼中。微微地苦笑着,他望向这个侍奉了数十年的骑士王。
“我伟大的王啊,在生前便一直在寻求着圣杯的你,即使到了现在也依旧不曾改变自己的心意,仍然相信圣杯这种虚无缥缈的存在吗?”
“梅林,如果是二十八年前,又或是十八年前的我,答案是肯定的(注1)。但是,即使我的身体一直都不曾改变,我的思想却也一直都在成长呢。
“是吗?听起来很了不起的样子。临死前的愿望,实现了吗?”
“没有实现啊,虽然没有实现……”Saber露出了释然的笑容:“但是,那样的事都已经无所谓了。在这里,我已经找到了我新的归宿——可是,你是如何知道我死前的愿望的呢?”
在梅林的脑海中,突然回忆起了那个在战场上拼尽最后一分力气,倒在以一个过路人的身份经过的他身旁的,被血染红的银色骑士。
“……贝狄威尔告诉我的。”
“……是吗,虽然我手下有你,也有无数忠心的骑士们。但侍奉在我身边时间最长,也是最忠诚的,还是贝狄威尔他啊。后来呢,他过得还好吗?”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个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块土地的农夫,也是一个有个虽然不是很漂亮,但却很健康的妻子的丈夫了。”
抱歉啊,我终究还是个大骗子——梅林的内心苦笑着呐喊。
“是吗,贝狄威尔去耕作啊……和他的形象还真是不大相符。不过,跟了我这个无用的王征战沙场这么多年,直到最后都好好地完成了他的任务的骑士,这对于他来说说不定倒是最好的归宿呢。”
他与你的死期,仅差了数个小时。在安置了你之后,他便重新拖起伤痕累累的身躯杀回了战场,直到临死之前他还在与两个英勇的敌人搏斗,直到我出现在他的眼前——无论如何,梅林都无法将这些真相说出口。
一个骑士最完美的归宿,便是为了自己所追随的王战斗到最后一刻,你最后应该是这样对我说的吧,贝狄威尔。这样想着,梅林说出口的却是:
“……啊啊,他一定到死为止都很快乐,也从来都没有后悔过在你的麾下作战吧。”
“是吗,我也欠了他一份情啊,贝狄威尔。”
突然,在弥漫了一片感伤气氛的二人中间,柳洞一成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
“很抱歉打扰两位的叙旧,旧友相见总有说不完的话要说,这一点我并不是无法理解。”用无名指慢慢地推了推眼镜,柳洞一成冷冷地说,“不过,对面的二位不辞辛苦来登门拜访,便正是为了和我以及我的Servant一战。就算要叙旧,是不是也该等这场战斗分出个胜负之后呢?”
“那你又是否知道,我和Saber‘不辞辛苦’地来到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呢?伊莉雅苏菲尔学着柳洞一成的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和我无关,远坂家与你们爱因兹贝伦家的结盟关系早已断绝了。如果你们那面不挑明来意,我有权力将你们一并视为来挑起事端的敌人。
“哦?不愧是远坂家的当主大人嘛,确实是有一套像模像样的威严。不过,你认为Saber真的和那个大法师联手的话,Berserker会有几成胜算呢?”
“不要因为当过一次Master便趾高气扬得没完没了了,伊莉雅苏菲尔。赫拉克勒斯早已不是在你手下做牛做马的那个肌肉男了,现在的他是我的Servant,是拥有着Archer这一职介的骑士。”
“柳洞君才是,代替了凛还不够,就连说话的方式也要和凛靠拢吗?你和她还真的是一对‘恩爱’的夫妻呢。”
伊莉雅显然对远坂凛与柳洞一成之间的关系略有耳闻,说出的话也句句伤人,而刚才的那句显然已经踩到了他的地雷。
“不要胡说八道,魔女!”柳洞一成的怒吼,顿时在远坂宅中响起。
“‘魔女’吗?上一次被人这样称呼还是十几年前的事情呢,而那个人我记得在说出这句话的30秒之后就和这个世界说再见了——不过,凛的事情没有搞明白之前,我是不会让你随便死去的。柳洞君,你可知道若是我和Saber再晚来一点,现在的你就会变成一具尸体了呢?”
“尸体?你在胡说些什么……”
“在圣杯战争中所进行的战斗,其胜利有两种方法,堂堂正正地以Servant之间的战斗来决定胜负,或者是——”伊莉雅苏菲尔指向柳洞一成,“将Master杀死。这样,无论Servant有多么的强力,都起不到任何作用,是最简洁,也是最实际的方法。”
“但是也是最卑鄙的手段。没想到曾经无上高贵的伊莉雅苏菲尔也会冒出这种念头,真让我吃惊。”
“不要搞错了,我从来就没有过这种想法——因为没有必要。不过,我的父亲,也就是大上一次战争中Saber的Master可是个中的行家,他的做法我或多或少还是知道一些的。(注2)。而且,明明已经成为远坂家的当主了,我们这位伟大的柳洞一成先生却连这种最基本的手段都不清楚,这无论如何也都说不过去吧?”
“那么,你就是来把这个卑劣的手法付诸实践的吗?”柳洞一成不屑地说。
“恰好相反,我是来阻止这一切的发生的——虽然我和Saber来到这里另有要事,不过刚好发现了你和爱因兹贝伦家这两位的交涉,所以就姑且躲起来看看。没想到如此简单的激将法就把你激得动手了呢,你就那么相信Berser……Archer的实力吗?”
“作为Master,相信自己Servant的实力有什么不对的么?”
“如果单从光明正大交手的胜负来说,Archer的确可能无人匹敌。只可惜你这个Master作为战斗的一环,实力实在是不敢让人恭维——”
“我的实力如何,和你无关。”
“却和你的对手有关。难道你没有发现,这位爱因兹贝伦家的使者大人一直都在找寻着向你出手的时机吗?”
“‘爱因兹贝伦家的使者大人’这个称呼实在是折杀属下了,伊莉雅苏菲尔大人。”尤利微一躬身,不失优雅地说道。
“你倒是完全没有否认的意思嘛。”
“因为并没有什么好否认的,虽然这并不能被称作是非常光明正大的行为,但却也不是见不得光。既然以一名Master之身而入战场,那么自身随时就要做好开战的准备。而作为我这一方面,在并不知道敌人底细的情况下,由我这一方开启战端更是毫无羞愧之处。”
“哦?用这样的说法可以吗?你可是我所知道的爱因兹贝伦家除了我之外最具有天赋及荣誉感的魔术师了,我本以为族长接班人以及代表出战的Master都铁定是你呢。”
“朝仓岚大人在每一方面相比我都更加优秀。”
“有这种觉悟是很好,但是你真的是那样想的吗?”
“是的,大人他曾经和您会面过,对于这一点您应该也有些了解。”
“嘛,他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这一点我倒是有些了解了。不过,我却并不认为你这手‘射人先射马’会是他下达的指示。依照我对他的看法,他虽然不会对荣誉、规矩这种东西过多地在意,但也不像是会为了胜利而特意去打破这种规矩的人。”
听到自己的Master被夸赞,梅林在一旁也不禁露出了开心的神情:“想不到只是一次见面,你倒是把岚看得很准那,魔眼的小姑娘。”
“‘魔眼的小姑娘’?虽然不是什么好称呼,不过也意外地不是让人很讨厌——你就是朝仓岚的Master,代表爱因兹贝伦家出战的Caster吧。上次我的结界明明感知到的进入森林的人类数量是两个,但是实际上出现在城堡里的却只有朝仓岚一个人,这一次也是,难道你们这对搭档有着彼此单独行动的习惯吗?即使是大法师梅林,没有Archer这个职介特有的“单独行动”属性,你的能力应该也会受到诸多的限制——”
“只是凑巧而已。”
“但是没有Master在身边的你却依旧毫不犹豫地在知道对方正身的情况下接受了三骑士之一的Archer,同时又是古希腊最伟大的英雄赫拉克勒斯的挑战,条件只有愈发地对你不利而已。既明其然而故意为之,该不会你事先已经知道这个田忌赛马(注)的计划了?”
“来到这里之后就知道了,不过我所知道的比你所说的程度还要多出一些。你看上去就一副非常聪明的样子,看穿的应该也不尽于此吧。我倒是反过来想问你,明明对于和如今的远坂家——或者说是柳洞一成关系非常紧张的你们,尤利这个小伙子的作法应该对你们也是有利的,为什么这么早就要出来阻止?”
“因为不管怎么说,凛她都是我和Saber的伙伴啊。”
毫不犹疑地,伊莉雅苏菲尔一脸轻松地说。
“说得很好听,但对于远坂凛的死生问题我们报持的是相同的观点。那么在这种前提下,你所做的不过也只是情报的独占而已。”
“啊呀,是那样吗?我倒觉得我不过是在保护我的伙伴而已。的确你的本意只是想确认凛她究竟是否如传闻一样死去了,但是尤利他可不仅仅是这么想的吧。”伊莉雅苏菲尔魅惑的血红双眼有意无意地扫到了尤利的身姿,而后者仍然在恭敬与威严间优雅地保持着完美的平衡,没有露出一丝破绽的打算。“如果凛她真的已经……死了,又或是因为什么原因她无法露面,这位‘正直’的年轻人真的可能会将远坂家的当主大人毫不做作地杀死掉哦。”
梅林微一皱眉:“到时我自然会制止他。”
“在和Archer战斗最紧张最激烈的途中也可以做到吗?大法师,你就算再强,也无法和其他的人心灵相通吧。这个世上,可是有着‘误会’这个词汇的。”
“那也无妨。反正比起我来,Archer要更加地在意这个新任Master的生死吧。”
“是那样吗,Archer?”伊莉雅苏菲尔背过了双手,轻盈地将身体转向那个一直一语不发的,自己曾经的Servant。那双纯洁无垢的大眼睛看似如水般平静,但细细地盯住观察,还是会在其中寻觅到一丝荡漾着的波纹。
——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英灵才更是和她一起并肩战斗过的伙伴。
“……啊啊,伊莉雅。作为一名已经缔结了契约的Servant,保护自己Master的安危比战胜敌人更加地重要。这一点,无论我是Berserker还是Archer,都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你说的这话,句句都是真心的吗?”
“……句句都是。倒是你,为什么会对我有这样的怀疑呢,伊莉雅?”
作为你曾经的Servant,你明明应该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Archer的言外之意一览无遗。
“撇除实力的因素,我反而觉得还是身为Berserker的你比较好呢——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狂化之后的你虽然总是一言不发,但我却总是能理解你的想法。而如今重新有了理性,恢复到正常状态的你就和一个正常的人类一样,戴上了许多个面具,让人难以看到真实的表情。”伊莉雅苏菲尔轻轻地笑着,突然又变得开心了起来:“不过,听到你这样的说法,我也可以放心地离去了。”
“为什么,伊莉雅?”不解地提出问题的,不是Archer,而是一旁垂剑侍立着的Saber。
“因为我已经达到我的目的了,继续留在这里也只会被柳洞君讨厌吧?”
“可是,爱因兹贝伦本家那边——”
“他们的话,至少Caster应该和我是相同的想法吧。至于尤利,他应该还没有那么大的行动权才对。”
“分析得很透彻啊,小姑娘。”梅林微微一笑:“就是这样,对于我和岚而言,目的已经基本上达成了,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这样。”
说完,他居然就直接带头走了出去,丝毫没有理会身后仍没有完全解除战备的Archer以及其他人的反应。尤利虽然因为这突然的变化而吃惊了一下,但身份几乎等同于主人的梅林既然已经离去,他便也失去了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这样想着,尤利立刻亦步亦趋地跟随着梅林的脚步作势离去。
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随着伊莉雅苏菲尔的乱入而即时化为了无形。
但——
“站住!”
一声怒吼,直接从背后袭向了梅林与尤利。
吼声的主人,是刚才一言未发的柳洞一成。
“这样就想走了?你们是不是将这个家视作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旅馆了?”
伴随着充斥着讥讽与愤怒感情的话语,是柳洞一成不住声的冷笑。
柳洞一成的威胁不可谓没有魄力,不过一般情况下,这并不会令梅林受到哪怕是一丝的影响。
但梅林却非常老实地停下了脚步,甚至还转回了身子,饶有兴味地望向对方。
“自己所挑起的事端,如今却想要一走了之?爱因兹贝伦家现在都是这样只会逞口舌之快的懦夫吗?”
柳洞一成的说法显然很伤人,即使是一贯平和的尤利都不禁挑起了半边的眉毛。但梅林却仍旧只是在微笑着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你们刚才的那一番对话,我都听在了耳边。伊莉雅苏菲尔之所以会现身,还自信满满地认为自己的出现是救了我柳洞一成的一条命,都是在坚信我只是一个不堪一击的小喽啰,却占据了远坂家当主之位的前提下吧。”
明明知道这点,又何必啰嗦——虽然没有说话,但尤利的眼神却毫不掩饰地显出了这个反应。
“哼,”柳洞一成再一次冷笑,然后发出了一记惊天动地的怒吼:
“别开玩笑了!!!”
随着这个叫声,柳洞一成飞快地冲向了尤利,然后挥出了一拳——
一记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的直拳,结结实实地击中了毫无准备尤利的正腹部。
尤利低下头,看向自己被击中的地方。
随即,他身体的某处便起了变化。
有所变化的并不是他的表情,无论身受何等创伤,尤利都不会皱一下眉。
随着这一拳而变形了的,是他被攻击到的地方。
在他的腹部,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凹陷。
身体先于神经作出了反应,这只能说明柳洞一成这一拳是多么的快,又是多么的狠。
但是这一击的余力还没有消除,甚至没有太多的减弱。
所以下一刻,尤利的身体直接便向后飞了过去。
口中的鲜血,喷涌而出。
“不要太得意忘形了。我所见过的魔术师,你并不是第一个。如果是10多年前,我可能只会因为恐惧于你们所制造出的神秘而在一旁瑟瑟发抖。但是,我已经成为了远坂凛的丈夫,现在更是继承了远坂家的当主。作为一个魔术师我并不够格,但和任何一个魔术师战斗我也不会有丝毫的畏惧,这一点至少你们要给我搞清楚。”
尤利喷出的血也沾到了柳洞一成的脸上,他却只是扶了扶因刚才突然的剧烈动作而滑下的眼镜,然后又鄙夷地看着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墙边的尤利。
梅林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他慢慢走向尤利,一提手将他扶了起来。随后,两人便一言不发地离去。临走之时,Saber似乎感到了一股来自梅林的视线,不过这种感觉一瞬即逝,没有引起她太多的注意。
而这一次,柳洞一成也没有再阻拦。
“好厉害,好厉害。”两人走后,用力地拍了拍手,伊莉雅苏菲尔毫不做作地笑着说:“其实我对变成现在这样的尤利也很看不顺眼,只是不方便出手。没想到好久不见,柳洞君倒是多了很多气势呢。”
“哼,你还准备继续在这里逗留么,伊莉雅苏菲尔?”
“不,当然不了。”伊莉雅苏菲尔连连地摆手,“话是那样说,我可不想向尤利那样被击飞出去呢。”说完,她居然没有任何犹豫地便转身走向了大门。Saber微微地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跟着伊莉雅离去了。
“好威风,好煞气啊。”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Archer轻轻地说了一句不明所以的话。随后,留下了一句“我去巡逻”的话,也慢慢地离开了房间。
一瞬间的变化,似乎并没有让任何人感到吃惊。唯一不适应的,似乎却是刚才突然出手的柳洞一成本人。他面无表情地捂住了刚才打人的那只拳头,重新坐回了宽大的沙发。
在手缝之间,不属于尤利的鲜血正滴滴流下。
“尤利,现在可以说了么。”
“……您在说什么?”
“以一个人类来说,柳洞一成的实力的确是很强。不过,也就仅此而已。”
“……”
“为什么不躲开?”
“……”
“是忌惮Archer的出手——不可能,因为我也在场。”
“……”
“是不想在岚没有授意的情况下动手——显然这更不可能。”
“……”
“是不想展露自己的实力?”
“……”
“岚,你觉得呢?”
走出远坂家大门不远,朝仓岚便出现在了梅林与尤利的眼前。
——那边的事已经完结了么?
——人家似乎放了我一马。
——是吗。
——那么,你们这边呢?
梅林似乎对朝仓岚的遭际产生多大的兴趣,事实上则是因为身为Servant的他已经很清楚朝仓岚这个Master。如果想说,那么无论询问与否,朝仓岚都会主动将一切和盘托出。但大多数时候,他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都不会因为任何人的询问而被本人提及。
所以,他只是很本分地做到了一个Servant的职责,将远坂家所发生的一切简略地告知了朝仓岚。这期间,尤利低着的头一次都没有抬起来过。
“是吗,看来你那边比我这里的收获要大很多啊,梅林。”
没有对尤利擅自行动,甚至擅自挑起斩断的愤怒。
没有对伊莉雅苏菲尔等人的出现的惊讶。
没有对柳洞一成异常的行动而报以好奇。
他只是问梅林,“和久违的她见面,感觉怎么样。”
“她”是谁,两人心照不宣。
“没什么。”梅林淡淡地回答。
“是吗。”朝仓岚也只是淡淡地说道。
没有足够的交流,但主仆二人似乎都已经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也可能,他们什么都不明白,却只是装出了一副彼此了解的样子。
又或许,正因为想要说的话太多,两人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尤其是梅林,更是需要时间来思考,然后回答。
所以从朝仓岚那里开始,双方立刻默认着达成了“不再谈论此事”的共识。梅林则开始随意地向尤利问起了理所应当会问的问题。
但,如同受到了朝仓岚的传染那样,尤利也突然陷入了沉默。
以尤利斯塔·冯·爱因兹贝伦这个人而言,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刚才的那一串行动意味着什么,而拒绝回答梅林的问题,又意味着什么,但他却依旧故我。
也许,如今的他也只能这样做。
“岚,你觉得呢?”梅林用很复杂的表情及很随意的口气,将问题抛给了自己的Master,后者则如习惯一样露出了微微的苦笑。
“走吧,梅林。有什么话回去再说——这场战争距离结束,还长着那。”
“哼,真热闹啊。爱因兹贝伦家的小鬼也好,当上了远坂家当主的一成也好,还真是嫌这场战争不够喜感的。现在,连伊莉雅苏菲尔那个长不大的小鬼也要去凑一份子。我真是搞不懂,这帮人到底是来参加战争的,还是来宣告和平的?”
解读着使魔所带来的信息,间桐慎二冷笑不止。
“看起来已经明白了一切,实际上则似乎什么都不懂——现在在参战的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给我这种感觉。”
“你呢?你对这场本不该存在的战争又搞懂了几分?”
半是嘲讽,半是认真地,间桐慎二看向自称“Saber”的白发Servant,这个十数年前自己亦敌亦友的同班同学。
“……也许我和他们也并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你至少比他人掌握着更多的情报。那个教会的监督虽然一直在活用职务为自己创造方便,但她知道的那些都是些表面的浮尘,而你……”
“你言过了,慎二。我只是个区区的Servant而已。”
“一介Servant能对隶属的Master的所有行动都加以掣肘,能够封锁各路的消息来让Master被蒙在鼓里,能让我将一切暗地里调查到的情报都只汇报给你个人,还能让爱因兹贝伦家那个小鬼倒贴着来和你交换思想——你这个Servant,当得也太滋润了吧,间桐士郎。”
“难道你不觉得,我是这所有的人之中那个最像‘看起来什么都懂’的人吗,慎二?”
“‘看起来懂’的东西,和‘实际上懂’的东西,什么时候成为反比的存在了?”
间桐慎二的态度中,“认真”已经不复存在,剩下的是百分百的嘲讽。
“……总觉得,你对我的态度日益不满了啊,慎二。”
“因为我对你将一切都隐瞒起来的做法感到很不爽。”
“有些事我只是不觉得有说出来的必要,而不是刻意去隐瞒,因为就算说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
“但是对于汐,你说出来的话令她产生的变化会让你始料未及,你对她所做的很多事就是隐瞒,甚至包括你……”
苦笑着,间桐士郎打断了慎二的话:
“……总有一天,她会知道的,一切。”
古旧的而庞大的风琴声在教会空旷的大殿中,悠然响起。
而大堂的一隅,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正手扶着墙,静静地聆听着这段演奏。
他的上身赤裸,所存在的,只有在胸口上厚厚地缠着的数层白色的绷带;他的呼吸如同一个初生的婴儿一般急促,却不及其有力;他扶着墙壁的手上用以施力的手指压得泛白,胳膊也微微颤抖,这证明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不短的时间。
而他似乎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一切,只一味地让自己的灵魂在风琴声中沉溺。
如果让一个经历了数年技艺磨砺的爱好者来侧耳倾听琴声,他可能会微微地皱眉,因为风琴奏出的音调并不是那么完美。
原因不在于奏者,而是风琴本身。
关于乐器,在音乐家中,有着这样的共识:
好的乐器,便如陈年的美酒,经历的时间越长,便越是可以奏出深邃的音色。纵然同是一把斯特拉迪瓦里,在琴盒中安置了数百年的它再现人世,比及刚被制作出的时候的价值只有倍上加倍;一架卡西欧的普通钢琴,被钢琴的大师夜以继日地用灵动的手指“砸”出的琴键,声音甚至可以媲美最昂贵的同类。
——时间所沉淀出的,除了回忆,往往还有内涵。
如今正被弹奏的这架风琴,显然已经有了不短的年头。而从它厚重的音色来看,它显然在制作之初也是一款制琴者的得意之作。
这本该是架价格不菲的乐器,但它却会让一些音乐的爱好者皱眉,这只是因为——
这架风琴,似乎很久都没有被琴师调试过了。
是的,在各方面趋于完美的它,却有着最最基本的毛病——
它有些键位的音调,走得实在是有些厉害。
弹奏风琴的这个主人有着虽不正统,但却因为日日的练习而另辟蹊径成为个中翘楚的潜质,就好像《海上钢琴师》的主角那样,有着世人难以匹及的技巧(注)。
但就是这位主人,却似乎对风琴的走音听而不闻,仿佛它本来就该是那样的存在,而将精力集中于对它的演奏当中。
——也许在其心中,奏出的是另外的一种音色。
——其所聆听的,本就是心中的另外一种声音。
姜公垂钓,愿者上钩。他人欣赏与否,和风琴的主人毫无关系。
但偏偏,朝仓凪似乎就成为了那条明明没有眼皮,瞪大了双眼,却仍将一开一合的嘴唇咬到的勾上的金鱼。
毫不做作地,他沉醉于其中。
风琴的演奏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奏者尝试了各种曲目,虽然时而明快,时而沉重,但整个曲风却一直都是舒缓的。有时,奏出的旋律也许根本不是一首乐曲,只是毫无意义的一些旋律的叠加,但其感觉却及其类似。
从能够即兴弹奏乐曲来看,也许除了技巧的娴熟之外,奏者意外地还是个作曲的天才。虽然演奏得很随意,但却句句动听。
——虽然,曲与曲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的变化。
这种弹奏,一直在持续着,朝仓凪也一直在听。
渐渐地,也许是厌倦了这类简洁的曲风,也许是弹奏的时间太长以致有些疲惫,奏者决定以一首名曲作结。
她所选择的曲目,是帕赫贝尔的传世之作:《卡农》
严格说来,卡农不是一首曲子,而只是诸多曲式的一种。
卡农所代表的形式,是“反复”
在反复中施加适当的变化,在连贯中找寻光影的平衡,这便是卡农。
而帕赫贝尔的(注),则是用它柔和而动听的旋律,演绎出了光的极致。
只是,明明曲调不曾有一丝变化,奏者所奏出的这首《卡农》,却和帕赫贝尔的原作有所不同。
音乐家们,各自有各自的特性,也各自有后世的崇拜者们依照自己的印象所赋予的,属于他们的代名词。
就像贝多芬的“力量”,莫扎特的“高贵”那样,从帕赫贝尔的这首卡农之中,也有属于它的印象。
那便是“优雅”
事实上,这首钢琴曲被无数次地,以无数个版本被演绎。从最初单纯的钢琴奏鸣曲,到管弦,到摇滚,到吉他、小提琴solo,甚至到口琴、竹笛,最后是歌手的清唱——
无论被如何改编,它都没有失去其优雅的本色。因为这仿佛就像是这首歌的烙印一般,被牢牢地印在了每个音乐人的心中。
但是,这位风琴的奏者,却似乎颠覆了这个“常识”
她在这首曲中,奏出了“忧伤”。
这首琴曲,以低沉起奏,而已高亢收尾,毫无疑问,前面的部分只是单纯的铺陈。在明暗对比的主次中,它也毫无疑问的处于“次”的位置。
但,奏者却将前半部分弹出了贝多芬《悲怆》奏鸣曲第一乐章前奏的感觉,只是,缺少了磅礴的气势,却处处夹杂了无尽的哀愁。
喧宾夺主——这个成语毫无疑问是最好的诠释。
一旁,一直悄然无声的朝仓凪,不禁叹了口气。
随着这个叹气的声音,风琴声戛然而止。
一首《卡农》,变成了只有前半部分的残缺之物。
——并不是何时,残缺都是一种美的。
“哦,你醒了,朝仓凪。”
缓慢而优雅地,雨宫爱丽丝从琴凳上站了起来,完全没有半点的遗憾。
风琴的最后几个声音,依旧在广阔的教会大堂中回响。
雨宫爱丽丝却已经从用自己的琴声所编织的梦境中,翩然醒来。
“……可以给我解释一下么,雨宫?”沉溺于琴声之中,刚刚才注意到自己伤口的疼痛以及身体虚弱状况的朝仓凪,微微地皱了皱眉。
“明明是久别的再会,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却是这个么?”
雨宫爱丽丝悠然地注视着朝仓凪。
——他们居然是认识的。
“什么叫做‘久别的再会’,我可不记得与你有过那么深的交情。我和你只不过是恰巧被各自所属的机构派到一起完成过一个毫无难度的任务罢了,合计两天三夜的行程,仅此而已。”
“好过分,明明在那个夜晚,我们还住在同一——”
“——家旅店而已,而且我唯一所做的事情就是被你逼着付账。另外,麻烦你在用一副受到委屈的口气说话的时候,脸上不要笑得那么开心。”
“斗嘴的技巧进步了嘛。”
“托您的福。那么,可以解释一下所发生的事情,以及我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了么。不久之前,我应该还是在那个同为Master之一的杀手战斗才对。”
“那之后,你们两人都倒下了。而我当时正好偶然经过,作为教会的监督无法对受伤临死的Master见死不救,于是就将你带了回来。”
“你在说谎。”
朝仓凪冷淡地指出。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不可能是那种会因为责任感而去助人的人。”
谎言被朝仓凪迅速戳穿,雨宫爱丽丝完全没有在意。
“唔……那如果我说,是因为突然觉得偶尔救救人也不错,而刚好那个时候在恰巧经过的我面前出现的,是奄奄一息的你呢?”
“如果是这种说法,我大概就能信个八分了,因为很像是你的作风。”
“哦?那不相信的两分在哪里?”
“我不可能是‘奄奄一息’的状态。”
毫不犹豫,朝仓凪一本正经地回答。
看着朝仓凪认真的表情,雨宫爱丽丝就不由得觉得很好笑。而事实上,她也完全没有掩饰的意思,就那样轻轻地捂着口,“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
“因为啊,这不只是你的一厢情愿吗?”
“不是。”
“明明直到刚才都完全处在昏迷的状态?”
“先给那个杀手造成致命伤害的人是我,所以他的最后一击只能伤我,但杀不了我。而且,当时我的身边还有Servant在。所以,这是合理的判断。”
“……肚子疼。”
“喂,不要太过分了。”
看到雨宫爱丽丝对自己的轻视,朝仓凪很认真地在传达着“不爽”的感情。
“……抱歉。”
“算了,我的Servant呢。”
“哦?不追问下去了?”
“如果你不想说的话,无论我怎么询问,从你的嘴里都套不出真正的答案吧。在这一点上,简直和某个人一模一样。”
“某个人?”
“……不,没什么。”
“你的Servant,刚刚在教会的储藏室那里大快朵颐之后,跑去睡觉去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觉得他睡得比你还要熟。”
“……那家伙。”
“而且,Lancer现在也不能完全算得上是你的Servant了。”
“……你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作为我把你带来这里并施以治疗的交换,在你的伤完全好了之前,他发誓供我驱使。”
“……那家伙。”
“能用同样一个单词表达出完全不同的两个意思,没想到你的日语水平有着如此的造诣啊。”
“少罗嗦。”朝仓凪不耐烦地回了一句。突然,他好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突然因为感到恐惧而不住地战栗起来。
“嗯?怎么了?”雨宫爱丽丝不解地问道。
“……给我施加治疗的人是你?”
“是这样啊,怎么了?”
“……对我所有的护理工作,也是……你做的?”
“对啊,你该不会是因为被我看到了裸体而感到羞愧吧?”
“那种东西怎样都……呃,虽然不是完全没有问题,但是在那之前,有更重要的问题!”
“?”
“给我上的药,没有……涂毒吧,你这家伙。”
雨宫爱丽丝一时之间没有了解朝仓凪的意思而愣在了那里。但很快,一副恍然大悟神情的她就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如果,我说‘有’呢?”
“……你这家伙!”
朝仓凪本已发白的脸上,泛出了一丝激动的潮红。
“开个玩笑而已。”
与之相对的,是雨宫爱丽丝轻松的神情。
“是你这家伙的话,绝对能做得出来。”
“放心好了,你的Servant可谓是异常的强力,并非正统魔术师的我又无法同时为两个Servant提供让他们能够在这个世界上滞留的魔力。所以,我是不会随便杀死你的——像这些话当然也都是玩笑,不过这样想想你就能放心了吧?”
“……不,我想这绝对是你真心的想法。”
“好好休息吧,”无视朝仓凪低声的吐槽,雨宫爱丽丝慢慢走向了教会的里端。“对于你这种‘Mr.Perfect’的极少生病的人而言,这次的受伤对你的身体可谓是严重的摧残。即使运用了圣骸布的力量,保守估计要完全治好也要一个星期的时间。这期间如果我有用得着Lancer的地方,我可不会客气——这是我应得的报酬。”
“……等等。”
不清不愿地,朝仓凪向着雨宫爱丽丝地背影低声说道。
“嗯?难道一向小气的你现在要充分地发挥自己吝啬鬼的本性了吗?”
“不,不是……我只是想问,那个杀手呢?”
雨宫爱丽丝并没有回头,但她的身体却停在了原地。
“不,我对你如何处理他这件事并不感兴趣,我只是想知道,我和他的那场战斗,胜者……究竟是谁?关于战斗的结尾阶段,我的记忆不是很清楚……”
朝仓凪的语声,因紧张而显得迟疑。
“这很重要吗?”
“对我来说,很重要。”
“哦。”雨宫爱丽丝重新迈开了步伐:“我并不清楚你们战斗的具体过程,但是当我赶到你们那里的时候,先倒下的是他——虽然我平常非常喜欢说话,不过幸好这次我并没有那样做。所以,安心养好你的伤吧。”
“是吗。”朝仓凪安心地吐了一口气,然后不由自主地渐渐瘫倒在了地上,随后合上了双眼,就这样在大堂冰冷的地面上沉睡了起来
——他的身体,仍旧是异常虚弱的。
回头若有所思地看了朝仓凪一眼,雨宫爱丽丝便完全丧失了对这个好胜少年的兴趣。她微微整理了一下因为久坐而产生了些许褶皱的教服,便不做任何停留地继续向教会的深处走去。
而空旷的大堂中,刚才的那半首卡农的琴声,似乎依旧在悠远地回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