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某个男人说起吧。
这个有着不平凡的经历,却最终归于平凡的魔术师。
朝仓御羽,是个令人捉摸不透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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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生身父母是一对普通的上班族。
所以幼时的他,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少年。
和其他同年龄的孩子一样,过着无需担忧未来的及其普通的每日。
到了6岁,他上了小学。
他看起来并不是很聪明的那类人,成绩也好,运动也罢,几乎与“第一”的位置绝缘。
但是,也绝不是最差。
若将班中的成绩由高到低等分的话,他勉强还能被分到成绩优异的那一组。
他就是这样一个平凡的学生。
只是,比起别人有些孤僻。班中有些同学会发现他常常会看向天空——并非上课的时候走神,而是每时每刻,当别的孩子三五成群地谈论着游戏、歌曲、家人的时候,他只是会在操场的一角静静地坐着,眼中不含一丝杂质地,仰望着天空。
无论晴天还是阴天,无论刮风还是下雪。
朝仓御羽似乎对天空有着一份独特的迷恋。
12岁的时候,他考上了一所在当地还算不错的国中。
只是,长大了许多的他,在行为上却依然故我。
面庞渐渐脱离了稚嫩,开始有了棱角。身体并不强壮,但却很匀称。重要的是,他实在可以算得上是英俊了,而且,他在望着天空的时候,有着很寂寞而深邃的眼神。
所以,已经开始懵懂感情的国中女生们,暗地中给他起了个“青空王子”的称号。他的鞋箱中偶尔会开始收到情书,情人节时,他收到的巧克力数量总会让其他的男生羡慕不已。
但,他却并不在意别人的目光。
好意与恶意,似乎对他都并不重要。
那时而晴朗,时而阴沉的天空是他唯一的情人。
对于儿子的近乎病态的沉静,朝仓御羽的父母却丝毫没有过问。
这时的他们已然自顾不暇了。
生活过度的重压,尚未付清的几十年的分期房贷,工资跟不上物价上涨的进度,让他们渐渐地将彼此的怨气发泄到了对方的身上,与此同时,每当二人吵架时收到连带伤害的,总是朝仓御羽。
因为他无法为这个家庭带来一丝的收入,只是单纯的消费者而已。
当初,决定生下朝仓御羽的原因,并不是这对夫妇想要一个孩子,而是他们都已经年逾而立,到了该要个孩子的年龄了而已。
除了刚生下来几个月时的疼爱以外,这对夫妇就几乎没有再尽到为人父母的职责。在他们的眼中,朝仓御羽更像是个只吃饭不干活的懒惰的食客。
——相比朝仓御羽,他们才是更加病态的。而他们也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这样的自己没有资格去教育孩子以后,便放任他自由地去认识这个世界。
所以,才有了这样的朝仓御羽。
到了朝仓御羽上初中的时候,这对夫妇感情上的裂痕已经无法弥补了。
双方之间的争执早已由拌嘴升级到吵架,而后,发展到现在的“武斗”。
互相撕扯衣服、头发,大吵大闹,不断地摔碎碗碟,女人用牙齿、指甲,男人用老拳互相“问候”。然后,第二天整理好衣服,用厚厚的妆遮掩脸上的青紫,再回到工作岗位上去露出惺惺作态的笑容。
为他们收拾善后的,一直都是朝仓御羽。
这对夫妇都很清楚,彼此的感情早就走到尽头了。而通常维系即将破灭婚姻的“孩子”这个因素,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
但是,他们都缺少踏出一步的勇气。
就这样,维持着这个僵局,彼此给予着伤害。
在日本这个社会中,没有人会去管你回家之后的生活。任你夜夜纵情于声色犬马之中,如烂泥般醉倒于地,只要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能够重新挂上那副披挂了几十年的假面,在自己的岗位上尽职尽责,就没有人会责怪你。
所以,这对夫妇渐渐地将这当成了一个习惯,一种发泄的手段。
更多的时候,他们开始殴打朝仓御羽,而不是互相攻击。
因为他不会还手。
因为供养了他十几年,将他养成如此英俊的少年,靠的全是自己的血汗钱,自己在他人看似礼貌,实则轻蔑的态度下做牛做马十几年换来的钱。
只是尽到让自己发泄出不满情绪的任务,是天经地义,毋庸置疑的事情。
所以,朝仓御羽渐渐地开始间断地旷课。
被打到身体并不要紧,自己的父母和自己也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下手并不会将自己打至重伤,顶多受到一些皮肉之苦。
只是,他们也没有刻意去维护他的形象的义务,所以有时会打到他的脸,脸会肿起高高的一块,好几天都不会消肿。
这时候,朝仓御羽就会选择旷课。
并不是害怕自己因为破相而被嘲笑,也并不是出于少年人爱美又或是好面子的天性。
他只是不喜欢脸上带着伤或是涂着药膏的时候,从各个地方投来的各种好奇的目光,讨厌一些“自以为是”的他人无谓的关怀。
屡屡的旷课,并没有在学校中产生太大的波动。
在一般的同学眼中,这只是令本已神秘的他更增多了几分神秘感。
而在旷课期间的几次考试,朝仓御羽的成绩相比刚入学时中等偏下的成绩居然有了很大的提高,渐渐地稳在了班中“优等生”的行列之中。以学生的学业为优先考虑的教师们认为朝仓御羽的旷课是在上其他的补习班,也并没有多加的过问。
就这样,朝仓御羽平静地度过了自己的国中前两年生活。
转眼到了国三。
和高中的进路调查中,升学与就业各占一半的情况不同,国中的志愿极多数都是要升学的,而进路调查表,朝仓御羽却一次都没交上去过。这期间,他的成绩已经稳居在年级中的一位。这样一个时时旷课,沉默寡言,却偏生有着最优异成绩和最英俊外表的男生,已经是全校最有名的存在。教师们认为他有着上任何一所高中的实力,于是开始对他保持了极高的关注;学生们,尤其是女生及低年级的学生更是对这个神秘的家伙愈发着迷,也开始对他在学校以外的生活开展了不官方的调查。
调查的结果,摆在惊愕的教师与学生之间桌面上的,是可以归结成一个词语的一份份报告:
家庭暴力。
朝仓御羽不来上课,并不是去上什么补习班,也不是自己在完成什么梦想。
只是因为持续地受到来自双亲的暴力对待而无法来上学而已。
虽然没有正式的确认,但学园的偶像两年间持续地遭遇这样的对待,这是任何一个学生都无法容忍的事情——包括那些曾因为朝仓御羽的受欢迎与优秀而对他产生嫉恨的男生们。
他们联名找到校长,要求向有关的机构申诉,保护朝仓御羽。而学校这方对于这个学年一位的学生也十分重视,立刻采取了行动。
但,他们的行动却很快便宣告失败。
因为当事人朝仓御羽并不承认“虐待”这个事实。
“他们并不是恶人,只是两个一直承受着痛苦的可怜人而已。”
在儿童保护机构上门询问的时候,代替唯唯诺诺的父母接待工作人员的朝仓御羽淡淡地如是说。
没有做作。
没有勉强。
在他的坚持下,工作人员只能无奈地离去,校方也只能接受这个事实——毕竟,这两年来朝仓御羽虽然持续着这样的生活,成绩却一直在稳步地提高这也是事实,以学生的成绩为本的他们并不想作出过多的干涉。
但,激愤的学生却并不承认这个结果。
有些激进的学生甚至组织了一个罢课的活动,开始给校方施加压力。而响应者在整个学校居然达到了半数之多——虽然其中有一部分人是出于唯恐天下不乱的心理。
无奈的校方在镇压无果之后,只能再一次向保护机构作出相关的请求。
正在这时,一个令所有人都惊愕不已的消息被通知给了全校的人员。
就在学生罢课的活动进行的两天后,校方被迫再次申诉的前夜,
朝仓御羽将自己的双亲用菜刀一一杀死,然后,在一个小时后便被警方抓捕。
报案的人,正是朝仓御羽自己。
他拿着杀死自己生身父母的武器,去警察局,自首了——
在警方看来,这件案子的性质并不复杂。
首先,虽然当事人并不曾承认,但朝仓御羽所在的国中在当地也算是很有名的一所学校,几天前的罢课活动其起因警方自然有所调查。配合上一直居住在这个小区居民,尤其是邻居的证言,朝仓御羽自幼便受到家庭暴力这件事几乎已可以断言。
其次,朝仓御羽只有14岁,未成年。而且他又是第一时间去警局自首,这对于他罪行的减轻都是极其有利的。
而最重要的,在朝仓御羽用以杀死父母的菜刀上,同时也化验出了他自己的血迹,而化验的结果,血液凝固的时间更是在染上被害者血液之前——也就是说,他的行为很有可能是正当防卫所致。
综合起来考虑,即使不通过公诉的程序,只要朝仓御羽承认虐待与正当防卫的事实,他几乎就可以被无罪释放了。
但是,从他的口中说出的话,却让那些有着几十年阅历的老刑警们也不知所措。
“那两个人没有虐待我,他们并不是恶人,只是两个失去了生存目标,并由此对这个世界产生了疑惑的可怜人。每当他们打我的时候,他们精神上受到的伤害都要远比我肉体的伤害更大。他们活在这个世上,感受到的只有痛苦,我杀了他们,只是为了将痛苦解除,仅此而已。”
朝仓御羽所说的这段话,就如同他这个人本身一样令人捉摸不透。但是很显然,这并不是为自己进行辩解的说辞。
没有人理解,这只是他在这个看似平凡,实则并不平凡的家中度过了一十四年的时光之后所产生的属于自己的世界观。
于是,年长的人们作出了这样的判断:在长久的虐待之中,这个少年的精神受到了某种程度的损伤,需要进行相关的恢复治疗。
这个冠冕堂皇的华丽说法,实际上就是对朝仓御羽下达了“精神病”的判定。
——拥有着不被世人理解的想法的人,便是迥异于正常人的存在。世人为了区分正常人与他们,便将他们冠上了“精神病”的称号。
朝仓御羽自然不会接受这个“事实”,和他熟稔的同学也根本不相信这位仅仅是有些沉默寡言的学年第一会是这样一个人。但,无论他人如何劝说,“受到虐待”与“正当防卫”这两件事,他却一样都不承认。在“虐待”他的双亲已死的情况下,被谁胁迫着说谎的可能性也自然而然地烟消云散,对朝仓御羽进行的各类测试也无一不显示出这个倔强的少年既没有犯罪的倾向,也没有精神上的问题。
于是,如何对这件案子进行断案便成为了一个难题。由于没有个案的先例,当地的检察院亦不敢随意地在没有充分诉因的情况下对其进行公诉的起诉——明明所有的证据与可能性都指向无罪,但犯罪的当事人却并不承认。虽然没有闹到更大的地方,但在这个小镇中朝仓御羽已经是小有名气的一个人物了,如何进行最后的处置,令每一个人都非常难办。
最后的结果是出人意料的。
朝仓御羽居然主动要求入狱。
“杀人偿命,即使我罪不足以致死,但我终归是杀了人,应该受到与罪行相当的惩罚。以三年为期,我将会在监狱中服刑劳改,但与此同时,我要求不进行相关的法律过程。”
这就是朝仓御羽淡淡地给出的答案。在惊异于这个只有初三的孩子丰厚法律知识的同时,警方也长出了一口气。这件事能够这样解决,无论对谁都是极其庆幸的。更重要的是,朝仓御羽的说法让他所在学校的学生们也可以接受。这之后,虽然这件事还会作为谈资流传于这个镇上的大街小巷,但已经不存在将事情闹得更大的可能性了。当地的检察院不仅没有提出诉讼,甚至还人性地免除了他的入狱记录。
就这样,朝仓御羽成为了一名狱中的“犯人”。
凭借着自己的意愿。
只是在当时,包括朝仓御羽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件事居然会成为一个契机。
一个让他从“看起来神秘”走上真正“神秘”道路的契机(注)。
三年的时间,转瞬即逝。
朝仓御羽又再长大了三岁。
日本不是英国,监狱的生活自然不会像自己家中那样舒适。
虽然有着正常的作息时间,也没有有着施虐癖的狱警,但监狱毕竟不是让一个人去享福的。繁重的劳作与艰苦的生活,让朝仓御羽在各个方面都成长了许多。白净的面庞上爬上了岁月的痕迹,单薄的身体壮实了很多,双手变得粗糙,笑容开始变得冷酷……
他在狱中是个特殊的存在。
在监狱中,除了一些为了实现自己特殊目的而入狱的人,每个犯人的地位往往和他犯罪的大小成正比。越是犯下滔天罪行的人,就越被人恐惧着、敬畏着。
因为即使是身处狱中,犯人们也都或多或少地抱有着希望。这个世上最可怕的人类不是权力最大的,也并非最富有的,而是放弃了一切希望的人。
——这种什么都敢做的人,无人敢惹。一个杀人犯,既然已经杀过一次人,那么也未必会在乎再杀一次。而犯人的生命与安全,其实并不像执政者们所说的那么有保障。
朝仓御羽杀过人,两个。
可是与其他犯人不同的是,在三年的牢狱过后,他又可以被无罪释放,成为一个不受任何前科束缚的自由人。过度的神秘,让多数犯人都对他敬而远之。在学校中不曾有过哪怕是一个朋友的他,在监狱中的三年依旧没有。
所以,出狱之后的他,究竟去了哪里;他在狱中这三年的生活又是怎样的,几乎没有人清楚。而后来知晓他姓名的那部分人,那些恐惧着他、又憎恨着他的精英们千方百计地去调查他的出身却都一无所获,那只是因为没有人想到这样的人会在监狱中度过三年。
但是,就像在学校与监狱中时那样,朝仓御羽注定不管走到哪里都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在出狱后半年左右的时间,这个男人的名字便在另一个地方响彻。
魔术师最高学府,伦敦的“时钟塔”。
准确说来,并不是朝仓御羽主动找上时钟塔,在那时他甚至都不曾涉足英伦半岛。
他和时钟塔的联系,是从他杀掉两个在时钟塔进修的名门子弟开始的。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
那两个青年来自同一个非常古老的魔术名门,之所以会被邀请到时钟塔进修,相对于自身的实力,两人更被看重的显然是其身后的背景——在时钟塔中,确实有一批像这样单凭出身便被选中的人。
成为时钟塔的学生,也就意味着自己是魔术界中“最优秀”的精英。时钟塔作为魔术界水平最高的学府,自然有着最全面的分支,而且,最重要的是理论重于实践。即使没有很强大的魔力,无法驱使强力的使魔,只要在学术上拿到足够的学分也足以留在学校中继续进修。有着强大实力的人可以成为独当一面的魔术师,但一直研修理论的学生也可以在毕业后顶着“时钟塔”的光环安心地成为自己家族的继承人——显然,这两人属于后者。
只是,偏偏他们自己又都没有认识到这一点。
所以,在他们的身上便只有骄傲。
时钟塔的考试制度不同于一般的学府,并没有笔试的部分。期末的测评分为实践与论文,论文先姑且不论,实践这部分的分支可谓是五花八门:可以申请与包括自己导师在内的高位魔术师进行对战,然后由对方来打分;可以通过报名参加时钟塔的能力测评,来得到一个分数;偏重于以召唤兽作战的可以参加召唤大赛;而偏重于理论的那部分人,则可以去完成每个期末时钟塔公告栏中的各项任务,在完成任务的同时累加得分,与体现理论水平的论文打分一起,作为自己期末的成绩,可谓是充满了自由的气息。只要被选入时钟塔并有一技之长,就可以被这里承认,这也是时钟塔一直以来被外界公认为魔术界最高学府的原因。
这两个名门子弟选择的实践部分,正是任务的完成。
任务本身并不困难,在世界的各地有着上千个聚集着强大魔力的灵脉,而这些灵脉对于一些偶然出现在现世中的异世界的生物来说,是最好的补给基地。两人的任务便是到其中的一处去完成异界生物的清除,本身并不是很强大的灵地,而且完成这类任务的同时都会有实力派的导师随行,在确保学生安全的同时也可能视情况帮助学生完成任务,可谓是毫无难度的任务。
目标地,位于日本的某处。
之所以选择这里,主要是因为多数的学生不屑于来到这种偏远的极东之地,因此相对而言给的分数会比同难度的高出数倍,这对于理论上也并没有什么特别建树的这两人来说,是再好不过的刷分地点。
任务很轻松地完成了,灵地之处只有几个零星的低等级妖兽,甚至没用上导师出手便被二人剿灭。
只可惜,任务完成得过于轻松了。这让这两个第一次执行任务,在之前都一直战战兢兢的名门子弟在松了一口气之余,自信心极度地膨胀。这之后,离交任务的期限还有很长的时间,两人不约而同地决定在回去之前先找些乐子。
于是,他们开始在附近找寻一切可以享乐的东西。
最终,其中一个人从附近带来了一个路过的女人。
严格说来,这个女人并不算得上漂亮,五官端正却并不够精致,身体有些过于瘦弱,苍白的面庞上也找不出几丝血色。但在她的身上,这两个“精英”嗅到了一丝勾起他们兴趣与性趣的灵魂的味道。
一贯秉持修身养性的导师——至少看上去是这样——早已在不知何时从现场离开了。虽然名为师徒,但时钟塔中并没有赋予导师干涉自己学生私生活的权力;更何况,即使就在此时将地点换到英国的伦敦,只要不是在时钟塔之内发生,大多数人都会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即使是魔术师,在无边的权势面前也只能低上一头。
能够制约这两个人行为的,已经哪里都不存在了。
如狼似虎般,他们准备开始享用这顿送上来的“美餐”。、
女人并没有过多地抵抗,当然也没有主动地去配合——在最初被擒到这里的时候作出了反抗,却被魔术师一个简单的咒语便封住了自己的行动之后,她就没有再多耗费一分力气。她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自己的面庞在被两个炽热的粗喘接近,两双不安分的手在她的胴体不熟练地滑过,以及被其中一个人迫不及待地撕开裙摆,粗暴地进入时感到的剧痛以及映在眼中的,染红了自己一袭洁白连衣裙的朵朵鲜红。
朝仓御羽经过那里的时候,两个青年已经开始满足地喘息。
他并不是一个爱多管闲事的人,以前不是,现在更不是。
他本来只打算静静地路过,滚倒在地上的三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他根本没有兴趣,他只是习惯性地向着三人撇了一眼。
就在那一瞬,他看到了被拦腰抱起,又被迫扭动着腰部的女人的眼神。
没有丝毫迷乱的眼神,但也无法在其中解读出求救的意味。
坚定的,而又淡然的眼神。
随后,女人又向着朝仓御羽摆出了一个口型。两人在这之前并没有相见过,自然也谈不上什么相通的暗号。
但下一瞬间,其中的一个男人便惨叫着从女人的身上滚倒了下来,在他的身上浮现着青白色的火花与皮肉烧焦的痕迹。
另外的那个在震惊的同时第二时间作出了反应,眼神看向朝仓御羽,开始吟唱防御魔术的咒文。即使是实力最不济的一批人中的一个,这个精英在这一瞬间也作出了与自己的身份相称的反应。
只是,朝仓御羽却再也没有向他看上一眼。因为在反应过来之前,这个时钟塔的精英就已经被完全地剥夺了继续战斗的能力。
朝仓御羽的眼中,就只有那个在静静地整理自己衣服的女人。原本单调的纯白在激烈的运动过后已经满是红与灰的混色,女人的双瞳中却仍是湖水般平静的碧蓝。
“杀了我。”
这是整理好衣服之后,女人对朝仓御羽说的第一句,也是唯一的一句话。
朝仓御羽却并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再去多看女人一眼。
他抬头望向天空。
天空中飘着乌云。
事发的第二天,联系不到学生而回到那里的导师,只找到了两具尸体。
作为一名时钟塔的成员,导师立刻就感受到了尸体上面魔力的残余,但即使是普通人都能看出,致死的并非魔术。
两具尸体上,布满了利器砍过的痕迹。各个伤口凌乱不堪,且深浅不一。
导师的第一反应中,恐惧远远多于愤怒。
只不过,作为两个名门子弟这一次行动的导师,比起那未知的敌人,他更多地在恐惧着时钟塔高层的愤怒。
毫无疑问,拥有着强大实力的魔术师是一个与死亡为伍的职业。但也正因为这样,魔术师之间的较量很少有导致参战者死亡的例子。
与死亡为伴,所以才对死亡抱有最真切的恐惧与敬意——这便是魔术师。
而魔术界的领袖,时钟塔的两个学生会莫名地死在这种低级的任务中,这是导师的完全失职——即使不是他的过错,最终的罪名恐怕也只能安在他的身上了吧。
回去,就等于死。
但导师却别无他选。
荣耀与名誉,魔术师们对于它们的珍视丝毫不下于那些最高贵的骑士,这来源于他们血统中的骄傲。在科学高速发展,所有的“神秘”已渐渐不再神秘的如今,魔术师们的生存空间被一再地压缩,他们已无法再简简单单地深居于古堡、高塔与密林,去一心一意地钻研魔术;那些没有出生于名门的魔术师,便只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可即使是这样,魔术师们也不曾舍弃过那份骄傲。
导师信任自己的实力,和自己的这两个学生不同,他出生的家族虽然古老,也曾经辉煌过,但在他的父亲那代就已经没落了下来。他能够在时钟塔中被人已导师的身份尊敬着,完全是他个人后天的努力。
就算回去以后会被处死,也要让凶手先走一步。
不过,找寻凶手并没有花费导师太大的气力。
因为第二天,朝仓御羽在那里主动找到了调查中的他。
“杀人的是我,想复仇就来吧。”
淡淡地,这样说着。
“你很强。”导师推了推鼻梁上挂着的单片眼镜,像是品评自己的学生一样评价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击败他们的可能是你,但却绝不会是你杀的人。”
言之凿凿地,导师这样下了断定。
“但那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看着说出这句话的朝仓御羽,导师的余光映出了一袭白衣。
所以,他微微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我复仇的对象就是你,孩子。”
“啊啊。”
“虽然肯定是我这两个学生的过错在先,但杀人要偿命,而作为他们导师的我也不得不讨回一个说法,这是我的职责。”
“很公允的说法。”
这场战斗的结果,没有人知晓。
但是,导师的使魔将这一切传达到了时钟塔,而他自己却没有回来。
朝仓御羽却依旧活着。
惊怒下的时钟塔高层立刻展开了调查,这谜一般的年轻人的来历。
只是,却毫无结果。
一般而言,魔术师和其他的职业不同,并不是单纯靠着后天的努力就能达到很高的成就,这其中最根本的原因在于支持着魔术师们施术,为他们提供魔力的魔术回路。和中国古代面食中“老面”的制法类似,魔术回路是通过直系的血缘关系一代代传承下来的。一个家族的年代越是久远,继承者魔术回路就越是强大。虽然不是单纯的线性叠加,但名门所以成为“名门”的原因,就在于此。
时钟塔的调查人员,以及被仇恨与愤怒冲昏了头脑的两名死者的长辈疯狂地调查朝仓御羽的背景,但却一无所获,只因为他们谁都没有想到,这个能击败两个名门子弟以及一个时钟塔导师的少年居然会没有身为一个魔术师的背景。
急于复仇的他们,就只好向本人下手。
朝仓御羽在魔术界根本就没什么名气,不远万里地来到日本的上位魔术师们想要找到其行踪本来是如同大海捞针一般困难的事。
只是,不知道他们的运气到底是好是坏,和那个导师一样,他们也很快地与其相遇了。
这时候的朝仓御羽不但没有去刻意隐瞒自己的踪迹,反而主动来到了英国的伦敦。一个人静静地伫立在时钟塔的门前,他向门人要求与高层见面,这个举动震惊了时钟塔的掌权者们。没有人相信他会是来投降的,而事实上也的确不是。
“你们挑出五个人来与我战斗,一起上也好,一个一个来也好。你们赢,就可以拿着我的人头去交差。我赢,以后不要再打扰我的生活。而且无论输赢,双方都不得将这件事公布出去。”
这是朝仓御羽提出的要求与条件,对于时钟塔一方是再合理不过的要求。而对于之身踏入这里的朝仓御羽,也没有人会怀疑他所做保证的虚假。
他们只是不满于这个年轻人的狂妄。
只是,时钟塔一方自然不会派出5人来与这个不满20岁的少年战斗,最终的形式被变为了一对一,出战的是阿波罗斯特·艾卢美罗伊·阿其波卢德,是时钟塔方面参加第四次圣杯战争的凯奈斯·艾卢美罗伊·阿其波卢德的侄子,也是他还在时钟塔任教时最得意的门生。忠实地追随师父脚步的阿波罗斯特并不清楚并不透明的第四次战争的始末,但自己最敬爱、也是最为憧憬的叔父死于那场战争却是不争的事实。由此对来自日本的魔术师有着最充分的仇恨,而在其师父所擅长的“礼装魔术”上更是远远超越了传授者水平的他,毫无疑问是最为合适的出战者。
这一战仍旧没有被包括时钟塔在内的任何资料所记载,而知晓这件事的也只有时钟塔的几位讲师而已。
但朝仓御羽却依旧活着走出了时钟塔。
战斗的胜负并没有流传出去,但至少凭借着这一战,朝仓御羽赢得了对手的尊重,也给当时在位的时钟塔高层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二十多年之后,名为朝仓凪的10岁少年创纪录地成为时钟塔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外人”,除了自身“五大元素”的属性之外,会比同样拥有五大元素属性的远坂凛邀请被进修早了数年之多,其中有没有这方面的原因,便不得而知了。
两年后,只有十九岁的朝仓御羽结了婚,有了家室。
婚礼简朴而平凡,到场的宾客也并不多。
但他们都说,相比于新郎的俊朗,新娘那身着一袭纯白婚纱的曼妙身姿与她沉静而幸福的微笑给了他们更深刻的印象。
又过了五年。
他们有了一个男孩。
这个孩子有着比他所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高出一截的才能。明明从自己算起只是第二代,但没有被刻意进行改造的这个孩子却在其幼小的身体中遍布了无以计数的魔术回路。
和作为父亲的他不甚相同。
朝仓岚是天才。
完美的天才。
狂喜的朝仓御羽为这个刚出生就很少哭啼的沉静孩子取名为“岚”。
“岚”的意思是“风暴”。朝仓御羽的用意很明显,他希望这个孩子能够凭借着自己的天赋在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让这股风暴席卷整个魔术界。
这时的他,就好像一个普通的父亲一样,将自己未竟的梦想全都寄托到了孩子的身上。
在魔术界,“朝仓御羽”这个姓名并不为人所知,七年前与时钟塔的纠葛并没有影响到他以后的生活。作为魔术界最负有盛名的精英学校,时钟塔的高层没有对他的话言听计从的义务,却有着不负约定的骄傲。两名死者的族人零星来找过他的麻烦,但后来得知知晓这件事的人几乎没有,也就渐渐放弃了寻仇的念头——毕竟,在魔术师名门的眼中,名望比自己的子嗣更加重要,时钟塔都制服不了的男人,自己去了有几成胜算,是很值得商榷的事。
已经没有什么人会来打扰他们的生活了。
他们的生活本来应该会很幸福。
生下朝仓岚的一年之后,在妻子的腹中渐渐孕育出了第二个小生命。
他不同意妻子再生,几乎是用绝对强硬的口吻要求妻子将这个孩子打掉。
作为一个魔术师的他,深知自他这代起刚刚建立,尚且无权无势的朝仓家如若诞生两个优秀的魔术人才是怎样的概念。而且,一向体弱多病的妻子,在生下长子岚的时候就费尽辛苦的她这次又会遭受怎样的痛苦,朝仓御羽不敢想象。
但是,无论他怎么反对,孩子仍旧被生了下来。
以妻子的生命为代价。
按照妻子的意愿,葬礼没有举行,也没有一座像样的坟墓。
装了妻子满满的骨灰,朝仓御羽来到了海边,用尽浑身的力气,将骨灰盒抛向了远方,海天的交界处。
做这件事的时候,他的眼里满是天空。
八年不曾仰望过的天空。
然后,他将目光收回到身后的婴儿车中,发现只有一岁大的朝仓岚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在和刚才的他一样,认真地仰望着同一片天空。
朝仓御羽无法猜透这个孩子的想法,也不知道在此时此刻,什么都还不懂的这个长子的眼中映出的究竟是什么。
只是,他似乎露出了微笑。
归家之后,他为那个因为饿了许久而正在一边蹬腿,一边放声嚎啕大哭的婴儿取了姓名。
“凪”。
明明是个男孩子,却取了个女孩子一样的名字。
日子一天天过去。
次子的诞生,是朝仓御羽设想中最糟的那个结果。
“五大元素”的属性,相比于长子岚那天生的回路,是更为优秀——优秀到几十年难得一遇的属性。而且,虽然不及兄长的数量,朝仓凪的魔术回路数量也远在一般人之上。可以说,魔术上的天分,朝仓凪比朝仓岚更加优秀。
这个结果,朝仓御羽无法接受,但是潜意识中,他又觉得这是必然的结果。
次子的诞生所付出的代价远在长子之上,他没什么可以抱怨的。
两个自幼便失去了母爱的兄弟,从小就相处得很融洽。弟弟十分好胜,兄长则十分随和。每当两人起争执的时候,往往会出现兄长先退让一步,然后弟弟再直率地道歉的场景,这让朝仓御羽感到十分欣慰。只是,在妻子怀上凪时自己所产生的担心却愈发地增大。
朝仓岚6岁,朝仓凪5岁的时候,他开始平等地教授两人魔术。
在学习的天份上,朝仓岚要胜过自己的弟弟。同样的基本魔术,经常是两人同时学习之后,再由岚给凪去补习。而求知欲方面,则是朝仓凪的压倒性占优。朝仓家的图书馆内,时而能看到他通宵学习的身影。
综合实力,两人不相上下,都是绝对的天才。
这只有让朝仓御羽更加的苦恼。
但是和从前不同,这次他没有逃避。
那一年,朝仓岚8岁,朝仓凪7岁。
朝仓御羽在家中举办了大型的宴会,向魔术界的所有名人都发去了请柬。
起初,并没有什么人响应,“朝仓御羽”这个名字本无名气,又是极东之地的新型家族,没有什么人会去搭理这种狂妄的人。
但是,时钟塔率先采取了行动,时钟塔的高层并没有忘记这个10年前曾将时钟塔搅得天翻地覆的男人。他们派出了以阿波罗斯特·艾卢美罗伊·阿其波卢德为首的5人代表来参加宴会——而前者已经是时钟塔最富盛名的上位魔术师之一。
听到这个消息的各个魔术师名门,纷纷或是派出使者,或是亲身来到朝仓家的聚会,想要见识这个能请动艾卢美罗伊家族族长的无名之辈。
一直到这之前,一切都在朝仓御羽的判断之中。
只是,有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不速之客,也随之来到了那里。
那就是爱因兹贝伦家的族长,魔术界中最具盛名的老人——尤布斯塔库哈依德·冯·爱因兹贝伦。
和爱因兹贝伦家没有过任何联系的朝仓御羽,根本没有想过会迎来这个魔术界王者的降临——当时,虽然从时钟塔获邀进修时算起已有8年之久的远坂凛已经隐隐成为魔术界新一代的领袖,但阿哈德老翁在诸多魔术师心目中仍旧是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的君王。
更让他吃惊的是,在他还没有说出自己举办宴会的目的之前,阿哈德老翁就先向他开了尊口:
要求过继朝仓岚到爱因兹贝伦家,以爱因兹贝伦家流传了数百年的秘术为交换。
这个要求,令朝仓御羽在吃惊之余,感受到的更多是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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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魔术师的家族中,一般都只有一个子嗣。
这并不是某个强硬的规则,而是魔术师们在千百年来的传承之后所得出的最佳方案,其最主要原因便是所谓的“魔术刻印”。
支撑着魔术师施术的两大关键,“魔术回路”与“魔术刻印”是有着部分共通点的不同的概念。
“魔术回路”,是每个人都可以拥有的模拟神经。只是依据各人“心脏”的不同导致数量有所差异。魔术师之所以会成为魔术师,就是因为他们那远远多于常人的魔术回路数量;而名门之所以会成为名门,也正是因为越是悠远的家族,代代相传所继承下来的魔术回路数量就越多的缘故。
魔术刻印则不同。
魔术刻印可以说是魔术师的遗产,也是身为魔术师的一项证明。
魔术师耗费毕生的精力,将本来没有实体,纯粹只是一堆术式的魔术固定化、安定化,让它能够彷如化成自己身体的一部份,在魔术师的举手投足之间就能发挥作用。魔术师在死前会以刻印的方式将自己习得的魔术传给子孙,然后他的子孙又加上自己习得的魔术,再传给子孙。这样一代一代的将魔术的成果承传,都只是为了实现一个所有魔术师都希望能实现的梦想——到达根源,这个遥不可及的目标。从另一方面来说,魔术刻印是魔术师自己本身的魔术回路以外另一组附属的魔术回路,不必复杂的咏唱、繁复的步骤就可以轻易发动魔术,即使是自己没修习过的魔术,只要注入魔力,连呪文咏唱的动作也是自己完成。
而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魔术刻印只能传给自己的肉亲,而且不能同时传给多子嗣。没有被传给魔术刻印的人,就只能作为一个远离魔术的平凡人终老一生。
朝仓家的这两个孩子,无一不是天造的奇才。无论是哪个被授以魔术回路,当他在魔术界凭借着自己强大的实力扬名立万的同时,那些追查到其家系的贪婪的人们,又怎么可能注意不到那个拥有着同样强大天赋的兄弟呢——恐怕,会像实验的小动物那样,被疯狂的魔术师们所解剖吧。
权大势大的时钟塔,自然不会畏惧朝仓御羽这个孤家寡人。他们不去打扰他的生活,又刻意地封锁关于他的消息,是因为对承诺的信守——从这次宴会的邀请中,时钟塔方面的态度与成员就足以说明他们对朝仓御羽的重视。
要想像从前那样回归平静的生活,已经是不可能了。
朝仓御羽不可能会知道,在日本的另一个地方,间桐樱正带着只有6岁大的间桐汐,遭遇着相同的窘境——区别只在于,被渴求着强大,却又心术不正的魔术师们所盯上的人不同罢了。
带着自己的两个儿子逃避的话,无论逃到天涯海角,恐怕都不会逃掉。因为,真正在追逐他们的并不是几个魔术师,而是人类共有的“贪婪”,而以力量为最优先考虑的魔术师们,他们的贪欲又怎是常人所能媲美的。
自己再强大,也有被打垮的一天吧。
到时候,在自己这两个儿子的心中毫无疑问,会孕育出那种看似甜美,里面却充满了腐败的果实——
名为“复仇”的果实。
以他们的实力,再过个几年,又或者十几年,如果在这之前还没有被不断袭来的敌人所击垮的话,恐怕会在摩苏姐掀起一场恐怖的腥风血雨吧。
自己为了曾经拥有过的“天空”费尽全力而斩断的憎恨的连锁,又会再一次出现在自己的亲人身边。
朝仓御羽不想要那样。
他不想让自己的孩子重蹈自己的覆辙,即使长子朝仓岚无论从哪个方面,看上去都已经是那么地像曾经的自己。
所以,他想要把自己的一个儿子寄托给自己一生中所战斗过的最强的对手:阿波罗斯特·艾卢美罗伊·阿其波卢德。是他的话,也许会理解自己的苦衷。而那场战斗之后,再也没受到过他人滋扰的结果,更让人可以相信对方的承诺。
往往,自己的敌人是最能了解自己的人。
敌人,比朋友更加难以改变。
他决定赌这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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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哈德老翁的到来,以及条件,直接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甚至都还没有来得及向阿波罗斯特开口。
而且,朝仓御羽还得到了一个附加的条件:虽然看上的是朝仓岚,但阿哈德老翁也很欣赏朝仓凪的素质——他有着选择的权力,但条件就是最后必须送出两个孩子中的一个。
表面上看,这应该是一个让朝仓御羽喜出望外的结果:虽然和马奇里家一样在日益走向没落,但爱因兹贝伦家族的势力仍旧远超于任何一个其他的家族。可以说,爱因兹贝伦家族的统帅,阿哈德老翁一日不死,他们在魔术界的统治地位就不会改变。而无论是哪一个孩子,到了近年来除了伊莉雅苏菲尔之外,并没有出众人才的爱因兹贝伦家,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任的领袖——对于朝仓家,只有利而无害。
但这一切,都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因素:尤布斯塔库哈依德·冯·爱因兹贝伦这个人的恐怖。
没有人知道这个深居简出的帝王究竟在想些什么。
为了追求到圣杯,阿哈德老翁已经到了近乎偏执的程度。在第四次战争中,甚至可以做出让卫宫切嗣这种名声狼藉的“魔术师杀手”来入赘,并代理爱因兹贝伦家出战这种令家族蒙羞的事情。而就连他们的子嗣,伊莉雅苏菲尔,都在一出生的时候就被安装上数不清的回路,变成一个似人非人的存在——以无限剪短生命为代价。
朝仓御羽无法想象,儿子到了爱因兹贝伦家之后会受到怎样的待遇。不,应该说是不敢想象吧。
但是,朝仓御羽同时也不敢违抗阿哈德老翁的要求。
短短十数年,已经将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变成了一个为了自己的儿子操尽心思的普通的父亲。
没有羁绊的人是最强的,因为他不怕失去。
现在的朝仓御羽,早已没有了当年的锐气。
——这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
他无怨无悔。
不过,现在的他,也许真的已经开始后悔了。
唯一值得他庆幸的是,因为一直都在犹豫着,他并没有将自己的魔术刻印传给孩子中的任何一人。
送走的孩子,几乎肯定会被阿哈德老翁改造成最强的战斗机器。
留下的孩子,则会继承朝仓家的刻印,以“朝仓”的名号奋力拼搏。
朝仓御羽终归是无法作出决定。
他将决定权交给了两个孩子:
8岁的朝仓岚,
7岁的朝仓凪。
他让这一对年龄之和还没有达到成人要求的兄弟,自己去决定彼此的命运。
——最公平,也是最残酷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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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的结果,是朝仓御羽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的。
两个孩子居然有着同样的想法,强烈要求着被过继到爱因兹贝伦家。
一直努力着,渴求着力量的弟弟姑且不论,就连一向无欲无求的长兄也坚定地表达着自己的决心。
“那个老爷爷看上的是我,而且我能感觉得到,他比父亲大人你更强。”
与“朝仓岚”这个名字再相称不过,却与朝仓岚这个人完全不相称的说法。
说出这句很伤人的话时,朝仓岚没有直视父亲的眼睛。
他只是在凝视着天空,仿佛天空中有着他的归宿,又或是父亲想要的答案。
弟弟则比哥哥表现出了更强的意愿。
“我要比哥哥更强,所以我要去爱因兹贝伦家。”
与“朝仓凪”这个名字全不相称,却是会从朝仓凪的口中说出的理所应当的想法。
一时之间,朝仓御羽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虐待了这两个儿子,以至于他们如此强烈地渴求着从自己身边离开,只不过没有将这个想法表露在脸上罢了。
朝仓御羽反而笑了起来。
冷笑。
“很好,不愧是我的儿子。生在朝仓家,就要无时无刻地不忘记做一个强者。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强者生,弱者亡——看来,你们已经不需要我教授这个道理了,这一点值得夸奖。”
——用颤抖的嘴唇,努力地说出了这些话。
然后,他对自己的两个儿子下了一条命令。
命令他们击败自己的兄弟。
“胜者为王,能够在战斗中胜利的人就是众人公认的强者,也是我的骄傲,我会满足他任何的愿望。”
至于败者会怎样,朝仓御羽没有说出口,只是结果不言而喻。
——就这样,冷酷地,下了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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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和天才之间的对决会是怎样的。
天分型的天才,和努力型的天才,究竟是谁会更胜一筹。
这是即使身为他们的父亲,以及当事者的两人,也迫切地想知道的答案吧。
只不过,这结果来得太早,
太早了。
在朝仓御羽的预计中,次子朝仓凪会在长时间的激战之后险胜。
毕竟,次子的努力,一直都在这个做父亲的注视之中。而且论天资,朝仓凪所欠缺的只有领悟力而已,而那也只是相对于这个拥有完全异于常人大脑构造的哥哥来说。而这一点差距,也早在两年的努力之中被弥补,甚至扭转过来。
魔术师间的战斗,当双方彼此实力相近而将战斗持续下去之后,体力与意志力的重要性就会成为最重要的决定因素——而这恰恰是缺乏努力的朝仓岚所欠缺的。
朝仓御羽没有想到,自己的预测会完全落空。
战斗的结果,是长子朝仓岚的完胜。
同样的咒术,同样的出手,甚至吟唱速度还是朝仓凪要更快一些。
激烈的魔力碰撞之后,受伤倒地,甚至呕血的却只有朝仓凪。
原因无他,
那就是朝仓岚更强,仅此而已。
与十几年前,朝仓御羽与两个时钟塔学徒的较量类似。
朝仓岚击碎的不是朝仓凪的肋骨,而是自己的亲生弟弟作为魔术师的信心。
——便是如此大的实力差距。
也许,是在朝仓凪努力的同时,朝仓岚也在暗中地付出努力;
也许,是朝仓凪的努力还不足够,没有像看上去那样已经追及了兄长的脚步。
也许……………………
但,摆在比起身上的伤痛,精神上的损伤更加大的朝仓凪面前的,是最为残酷无情的事实。
努力型的天才,完全不是“真正”天才的对手。
战斗结束了,没有悬念。
朝仓御羽面无表情地走向不甘地哭泣着的朝仓凪,伸出了他那双作为父亲的慈爱的手——
一拳将自己的次子揍飞了出去。
然后,用双手抱起了同样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切的朝仓岚。
轻轻地,也是最后一次地亲吻了自己这个长子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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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朝仓岚被过继到了爱因兹贝伦家。临走的时候,阿哈德老翁一反提出条件时的和善,拿着一箱装着足以让朝仓御羽富裕地过完下半辈子的钱,甩在了他的脸上。有些没有捆绑得牢靠的纸钞四散飞舞,散落到整个屋子中。朝仓御羽则是一言不发地将散乱的钱收集,捆好,然后,提着钱转身回屋。
自始至终,这对曾经的父子没有对视一眼。
朝仓凪则根本没有出来送行。
三年后,朝仓凪作为时钟塔历史上最年轻的“外人”,成为了时钟塔的研修生,也成为了所有听说过其姓名的普通魔术师的偶像,名门魔术师们嫉恨的对象。
“朝仓御羽”这个名字,则即使在时钟塔的老一辈人中,都不再出现在他们的闲谈之中。
而十年后的第六次圣杯战争中,
这个男人以“敌人”的身份,站在了朝仓岚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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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因为能力有限,所以我没有能够查到依照日本的真实法律对于这个案件的处置方法。单以中国现今的法律来说,事实上是不可能发生这种事的,原因有二:
第一,对于这类案件,无论事实看起来多么明显,作为代表法律一方的检察院都必须要提起公诉。鉴于已知现有的情况下朝仓御羽已经没有了监护人,所以检察院会先给他找一个代理监护人,然后再提起公诉,这是一定会经历的法律程序。
第二,关于朝仓御羽本人坚持承认自己有罪,因而使这个案子悬而不决无法盖棺定论的情况,实际上也是不会发生的。因为一旦法院审理之后,对朝仓御羽是否有罪在经过大量调查举证的情况下做出了裁决。那么,无论朝仓御羽本人是否同意这个判决,都不会影响到审理的结果。作为当事人的朝仓御羽的证供只是法院用来裁决所依据的证据之一,并没有能够左右判决的能力,即使当事人坚持认为自己有罪也一样。
所以说,单从中国的法律来讲,在这里发生的情况是不可能会出现的。日本和中国的法律虽然有种种不尽相同的地方,但在这一点上应该不会出现太大的分歧。如有了解这部分详情的达人,望不吝赐教。
这一段情节,是根据剧情的需要,由作者本人虚构而成的。所以,有不符合现实之处,请大家予以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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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父亲。”
此时的自己应该做出怎样的表情呢。
十年的岁月。
这段时间应该算长还是算短呢?
被过继到爱因兹贝伦家后,阿哈德老翁就对他下达了“禁止走出这个城堡一步”的限令。直到几年之后,当确信他的确没有回到朝仓家意图的时候,才渐渐解除了对他的限令——这才有了朝仓岚与间桐汐的第一次旅行。
从那时算起到现在,朝仓岚的行动早已不受限制。
身处爱因兹贝伦家却没有被阿哈德老翁洗脑\改造。
明明是如此值得庆幸的事情,朝仓岚却似乎已经遗忘了生育自己的那个家。
八岁之前的回忆,自他的姓氏从“朝仓”变成“爱因兹贝伦”之时,就已经被丢弃在记忆中的某个角楼。
“…………不要再对我用这个称呼了。”
苍老而疲惫的声音。
“……三十二岁。”
朝仓岚缓缓说出了这个谜样的数字。
“我八岁离家的时候,您还是三十二岁。而现在,我十八岁了,您应该是四十二岁。”
朝仓岚就如同一个初学算术的小孩子一样,认真地将这几个数字计算出来。
“四十二岁,在生物学上应该还算是中年人中年轻的一批吧——尤其对男性而言。”
“……看来在爱因兹贝伦家,你也还是喜欢关注那些没有用的知识。”
“…………朝仓御羽,你老了。”
抛弃了那个称呼,抛弃了敬语……朝仓岚——不,斯托姆·冯·爱因兹贝伦,竖起一根手指,将其笔直对准了不远处的朝仓御羽。
没有丝毫的礼仪可言。
“……啊啊,我老了。”
朝仓御羽缓缓地点头。
“十年吗……无论对谁来说这都是一个不短的数字啊。”
“也足够使人改变。”
朝仓岚立刻加以补充。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你会成为爱因兹贝伦家族手下的人,你与凪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些年来你究竟是怎么度过的————————”
朝仓岚用力地挠了挠头,一头白色的长发显得比对方更加蓬乱。
“虽然有比这还多上几倍的问题想要问你,不过看上去也不像是能得到回答的样子呢。你会出现在这里,应该是为了当我的敌人而来吧。”
“没错。”
两个极其简单的字,斩断了一切的犹豫。
面对着曾经赐予自己生命,如今却即将成为互相以命相搏的对手。
朝仓岚笑了。
是开心的笑。
“梅林。”
突然间将话锋转向静静地守候在一旁的Servant。
“现在的情景你也看到了,是只有我一个人才能完成的事情。”
这显然是阿哈德老翁刻意安排的局势,朝仓岚却不惧任何可能出现的变数。
对自己这个Master已经有了充分理解的梅林,只是默默地答应下来。
“所以,你也去吧。”
“去间桐汐那边吗?”
“不。”
朝仓岚缓缓摇了摇头。
“在这场战争中,你也有想要去保护的人吧?不用顾虑我们。”
“……这样好吗,岚?”
“你觉得,那位老爷爷所做的准备只有在你我眼前出现的这一个男人吗?梅林,几乎没有羁绊可言的你,在这场战争中也许会是我方最强的战力。”
“………………我明白了。”
朝仓岚半转身子,将自己的注意力全部放回朝仓御羽的情况。
“不过,拜这所赐,我终于知道阿哈德老翁除了Soldiers之外,可以赢得这场战争的棋子了。”
浮现在朝仓岚脸上的笑容愈发地明显。
不见伤感,
亦毫不做作。
“我们每一个人要面对的敌人,都是自己啊。”
“第六个!”
随着一记激烈的跳劈,将又一个对手斩于剑下,同时还不忘记大声报出杀敌的数字。处于如此宏大的战场,没有了任何限制的Saber火力全开。
“我这边已经是第八个了。”
而另一方,将宝具“射杀百头”减弱威力以后,赫拉克勒斯更能做到有效率的杀敌。在古希腊的传说中,赫拉克勒斯的剑并未留名,因此他手持的巨剑也不是什么神兵。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前,这根本就构不成任何威胁。
“Saber,你还真是喜欢和别人较劲呢。”
在柳洞一成的身体上施加数处强化的法术,伊利雅苏菲尔用魔术,柳洞一成则用拳头,两人合并的战力不下于前方厮杀的两人。在这个宽阔的场地上,战斗的阵型没有什么意义。面对数量绝对占优的对方,也不存在前方后方的问题。
这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圣杯战争,Master绝没有观战的余裕。而身为四人中实力相对最弱的柳洞一成,虽然不情愿,但还是与伊利雅苏菲尔临时组成了互相补助的组合。
“至少到现在——喝啊!——与五天前的地底战斗没什么不同。这些Soldiers——虽然比上次的实力上了一个台阶,但本质上没有——太多的区别。”
说第一句话的时候,Saber已经斩杀了第七名Soldiers,而面对接踵而来的两人,以灵活的步法接连闪过攻击,Saber正完美地展现着融合了实效与优雅的战斗方式。
只是,单以战斗技巧而论,她还是逊了赫拉克勒斯一筹。
对人版本的“射杀百头”本是一击即中的强力斩杀剑技,即使是自间桐士郎手中投影出的伪货,也有着足以重创项羽的效果。
但比起魔力的消耗,这招所耗费的更多是使用者的体能。
将原本分开的九剑以超高速同时斩出,对身体来说是极大的负担。
间桐士郎在发过一记之后,不得不冒险投影伪·王之财宝来一决胜负,也正是因为整个右臂自指尖至肩膀都难以为继的缘故。
这是一种身披沉重铠甲,有着最发达肌肉的战士才能掌握的招式。
所以,能够将这一招发挥至极致的,除了他赫拉克勒斯以外便再无其人。
精妙地掌握着每一剑击出的力道,确保让对手失去战斗能力的同时,把对自己身体的损耗降低到最小,这是间桐士郎亦无法模仿的神技。
在这种情况下,只要赫拉克勒斯一剑挥出,则必定会有一名Soldiers应声倒地。
这种华丽的剑技,令一直秉持着剑士职介的Saber也不禁叹为观止。
而令赫拉克勒斯以“Archer”之名出战的他的宝具,却尚未露出獠牙。
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减缓,Saber的心中却在暗自庆幸。
上一次战争中,自己靠着一柄投影出的Caliburn将其一举击杀,完全是运气的成分使然。
作为敌人恐怖得令人战栗,反过来说也是最可靠的友方。
但此时的Saber心中却无法平静。
她并不清楚此时朝仓岚正在面对的敌人。原本用以互相联络的使魔,自踏入这结界中的一刻起就尽数死亡,他们只能各自为战。
对方的准备显然不可能只是只有数量倍增的这些Soldiers。
究竟,在前方等着她们的会是什么?
不祥的预感正自一点蔓延至心中每一个角落。
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很快地,在前方就出现了她印象中一个熟悉的身影。
作为先锋的朝仓凪与雨宫爱丽丝,此时已经渐渐向神殿的正体靠拢。
自右方掩杀伊始,他们就似乎一直在保持着前行。
但身为魔术师的感官却无时不在提醒朝仓凪,来自地底强烈的魔力场与磁场的影响,再加上这漫天的浓雾,自己的方向感完全不值得信任。
标准地说,所谓的三岔路口并没有实际的分界。
只是根据魔力在空气中的浓度,将之分为了三处界点。
用以判断前行方向的,也来自于魔术师们对魔力分界的感知。
六组人员之中,作为魔术师的实力较差的只有雨宫爱丽丝与柳洞一成二人。
而将其分别与朝仓凪与伊利雅苏菲尔组队,也是事先筹划的一部分。
不过,纵是制定计划的朝仓岚与伊莉雅想得再周全,也不会想到开战前夜发生在前锋两人身上的突发事件。
从结果上来说,却造就了最尴尬的一对组合。
只是,尴尬似乎单方面来自于朝仓凪。
强行压制住无数想说的话,朝仓凪将所有的精力集中于Lancer的战斗中。
另一边的雨宫爱丽丝则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仿佛那一夜的工作,与朝仓兄弟的对话——都仅仅是一场梦而已。
由于项羽单方面的强势,在这场战争中少有动作的Rider仍旧保持着他的沉默寡言与神秘感。
见识过他身手的人,就只有朝仓岚与雨宫爱丽丝而已。
Lancer如一阵旋风杀向前方,他对此却无动于衷。
挺起手中漆黑的长剑,他更像是保护着爱丽丝一人的骑士。
便是这样一对极不协调的组合,反而是行动最快的一组。
这一方面是源于项羽远超Saber与Archer的斗心。
别人都是为了胜利而去战斗,对他而言胜利则只是顺便得到的结果。
不得不说,以魔力而论,本该相对较弱的Lancer职介,这次却是Servant中最强的一位。超越梅林的魔力储备,Lancer一人的魔力量几乎就可以与在伊莉雅支持下的Saber相当。
上一场与间桐士郎的战斗,意外地令项羽掌握了一种成为英灵之前不曾想过的战法——配合王之兵库的投射进行的肉搏战。
几天来不眠不休的练习,令项羽能够同时操控的宝具数量激增。
当然,不可能会是王之财宝那种浪费的运用方法。但配合手中的双剑,Soldiers若有意识的话,也许会感到同时有两三个项羽在向他们进攻吧。
——在这种凌厉的攻势下,突进速度自然不会慢于任何一组。
而如果三组Master可以相互联系做以比较的话也会发现,朝仓凪与雨宫爱丽丝率先突入的右方反而是阻碍最少的一路。
但不管怎么说,此刻在朝仓凪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用最快的速度杀入神殿,然后夺取圣杯。
现在的他甚至没有勇气抬头去看爱丽丝的表情。
昨天晚上见到了那副光景,又偏偏是在自己向她倾诉心扉不久。
雨宫爱丽丝并没有错。
面对着向自己告白的男孩子,既没有痛快地答应下来也没有断然地拒绝,而是让他看到自己最真实的一面。
任由自己被那群恶魔附身的男人们糟蹋,在光洁的身体上留下一处处手印、吻痕……发泄着他们的**——然后,让朝仓凪亲眼目睹这一切。
这,就是雨宫爱丽丝给他的答案。
在向一个女孩子告白之前,应该先具备接受她过去一切的勇气。
应该做出选择的不是爱丽丝,而是他自己。
结果,在理性的谴责下,脑中一片空白的朝仓凪依旧选择了退缩。
从那里跑开的一刹那,他就没有停止过对自己的谴责。
结果说来,自己与那些被自己看不起的大小姐们,并没有什么不同。
面对着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想要试图去得到。
垂涎着对方的肉体而非这个人本身。
“如果你有这方面的需求,没有必要特意用告白这种方式。作为教会的代行者,我也可以为你提供这项服务。”
雨宫爱丽丝最后所说的那句话,连同当时她脸上显露的笑颜,让朝仓凪无法抑制自己的心痛。
——甚至,比看到爱丽丝的身体被那些男人玷污的时候要更加的痛。
那副笑容中并没有伤心或失望的成分。若是那样,朝仓凪还不至于如此痛恨自己。
“果然,和我所想的一样呢。”
她那时的表情,是在说着这样的话。
没有责怪。
没有失望。
而是一种理解的感觉。
朝仓凪想起,他曾听说过这种“被虐灵媒体质”的传闻。
虽然能够吸引恶魔,但同时自己也会受到极大的苦痛。
“代行者”的工作,本来就没有享乐可言。
神赐予了她天使的容貌,却也将地狱的苦难强加在了她的身上。
雨宫爱丽丝,是被这个世界遗弃的一员。
所以这个女孩子才会这么寂寞。
所以在被告白的时候,她才会显得这样慌乱而开心。
表面上对任何事都无所谓的样子。
内心中却渴望着能被某个人救赎。
这个伸出援助之手的人本该是朝仓凪。
但是,他却主动放弃了这个资格。
即使时光可以倒流,可以让现在的自己再一次回到那个无月的夜晚,他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朝仓凪仍旧无法给出答案。
——大概,多半还是会和上次一样,从那个地方像个胆小鬼似的落荒而逃吧。
所以,雨宫爱丽丝才会露出理解的笑容。
她早已看穿了自己的本质。
然后,用这个最残酷的方法,拒绝了他的告白。
朝仓凪的心很乱。
乱到了无法梳理的程度。
无论是懦弱的自己还是爱丽丝一如往昔的笑颜,他都无法去面对。
现在的他又回到了以前那个朝仓凪,只能一味地与战斗为伍。
不同的是,原先的果决变成了无尽的迷茫。
自己究竟应该怎么做?
一味地追逐那个家伙的背影而战斗至今,就算真的可以将其击败,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遵从于战斗本能的人生,让朝仓凪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忘记了“生活”
那一夜,崩坏的不是爱丽丝在他心中的地位。
而是从前那个一往直前,不曾败北的天才——名为朝仓凪的强者的形象。
朝仓凪的心绪太过迷乱。
以至于他没有看到,在Lancer持续着推土机式的砍杀之时,有一道瞬光却自缝隙中穿透了那层障壁,瞬间来到了他的面前,向他使出了刺出了致命的一刀。
“说起来,你到了爱因兹贝伦家之后,有被移植魔术刻印吗?”
“…………自己那边什么都不说,却想从我口中套出信息吗?”
“你也可以不回答,我不会勉强你。”
“…………没有,不只是魔术刻印而已,似乎什么都没有对我做呢。”
朝仓岚的脸上露出了有些寂寞的笑。
“也许,在那个家里我也被讨厌了也说不定。”
“哼,即使这样还有信心与我战斗吗?一个人的天资再强,没有人从旁指导,也只会白白浪费这份才能。”
“关于这一点,你我是彼此彼此吧。”
朝仓岚显然没有忘记对方是“朝仓”这个魔术家族的开创者。
“……也是。既然这样,你我就都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了。”
“我可是有听说过呢,你是在十几年前时钟塔那场内战的导火索。”
“哦?我不记得有告诉过你。”
“我认识的人里,知道内情的着实有几个。”
“所以呢?小子,看我取得的成就不顺眼吗?”
“多少有点呢。”
对峙的双方同时露出了针锋相对的笑容。
“从那之后就没接受过朝仓家魔术培训的你,学自我的法术还记得多少?”
“基本上算是忘干净了,毕竟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
“那就好。用同样的法术即使击败你,作为创始者的我也没什么意思。”
朝仓御羽缓缓地抬起手来,脸上的老态突然消失。
此刻的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只身一人独创时钟塔的最强状态。
朝仓岚的神经在一瞬间绷紧,面对着想要取自己性命的Rider时,都不曾像现在这样紧张,这证明他已将对方视为最强的对手。
“说起来,听说十年前的那一战,凪一直都无法释怀?”
“嘛,毕竟从刚生下来就被拿来和你比较,你这个做哥哥的明明只痴长一岁,却事事都压了他一头。结果,在争夺脱离朝仓这个没名气没实力的家族的权力时,你也没给他留什么面子,嗯。”
“这说到底不还是擅自把我们加以对比的,你这个做父亲的错么。”
“别说得那么不堪,我可没有做那么恶趣味的事情。”
朝仓御羽平空打了一个响指,在两人的周围,跃动的火焰自数十处特殊的装置中轰然而起。
“兄弟这种东西,即使没有任何人去说,也是会不自觉地互相争竞的呐。”
不知何时已经环绕在朝仓岚身旁的微风,渐渐经朝仓岚之手无限地增幅。
虽然俗语云,风助火势。但当风势太强的时候,火亦只有拜服一途。
预设的结界中,魔力织就的火焰虽然不曾熄灭,但势头却已大减。
“是么,我对战胜凪那家伙倒是没有什么兴趣。相反,在我尚在朝仓家的时候,你一直是我想要击败的人呢。”
“哦?我有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么?”
作为互不相让的印证,两人几乎是在同时踏前了一步。
而两名顶尖魔术师的之间,便由此缩小了将近一米的距离。
——完全进入了双方射程范围的距离。
“没——什么。”
刻意拖长了音调,朝仓岚身前的风便如它们的主人一般,激动地按耐不住激战的渴望。
如果说朝仓凪代表着朝仓家的现在,那么眼前的两人就是这个家族“过去”的写照。
——有些东西,有一个存在就足够了。
“只不过,看到自己的完成版,感到由衷的不爽罢了。”
在风暴的打压下,火苗没有征兆地骤然二度窜起。
而朝仓岚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发动了自己的进攻。
“…………这还真是个熟悉的面孔呢。”
Saber刻意压低了声音,以免泄露自己惊讶的感情。
圣杯战争中,一名英灵可以复数次地作为Servant出现。
以同样的职介连续参加了三次的Saber,就是最好的例子。
即使在上一次战争中败北,Servant也只不过会回到英灵王座,等待着下一次的召唤。本来,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眼前就有赫拉克勒斯在。
但是,一切的理由仍旧难掩Saber的惊诧。
高挺的鼻梁、凛然的眉毛和精悍的面部轮廓,让人感觉严格而禁欲的双唇。
右手扛在肩上的长枪,与左手平持的短枪。
一切,都仿佛昨日重现。
只是,作为这个英灵身份象征之一的“泪眼”已不复存在。
而那为了荣誉而战的,忧郁而孤高的眼神,也已丧失了应有的理性。
“迪卢木多·奥迪那……”
Saber终究还是说出了那个禁忌的姓名。
在第四次战争中,曾与之激战数次的这个Servant。
虽是敌人,但无论是气度,实力,还是对荣耀的渴求。对Saber来说却也是最值得尊敬的对手——与最能理解她的同伴。
这样相近的两人,本就该自战斗而生,再因战斗而亡。
可是,卫宫切嗣打破了家家酒般的幻想。
为了胜利可以不择一切手段的他,在两人进行最后一场战斗的时候,偷袭了对方的Master,用最卑鄙,也是最有效的方法取得了胜利。
二十八年后的如今,Saber的心境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但即使是现在的她,即使能够理解切嗣的行为,也无法原谅他的做法。
诚然,战争是冷酷的代名词。在战场上,没有什么美学可言,先将敌人变成肉块的那一方才能存活下来。然后,光明正大地成为胜利者与历史的缔造者——这是无可厚非的事情。从这一点上来说,卫宫切嗣做出的无疑是最正确的选择。而执着于光明正大的战斗与骑士的荣耀,却忽视了战争本质的她们,没有资格去对他说三道四。
但是,无论堕落至何处,无论经历过怎样的变故,每个人的心中都有设防的底线,都有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步的事情,Saber也不例外。
因此,她对被自己的Master陷害的对方,抱有至诚的歉意。
“明明想着,再一次遇到的话,想要好好为切嗣那个家伙道歉一次的。可是,现在的你听不到我的声音吧,Lancer。”
虽然早已知道了对方的真名。
虽然这个称呼会与这次战争中身披同样职介的项羽混淆。
Saber仍然坚持使用了这个称呼。
就像Saber一直都是“Saber”一样。
在她的印象中,这个手持双枪的英灵,比那个桀骜不驯的光之子,又或是如今狂放的西楚霸王,都更接近于“枪之骑士”。
他一直到死都在守护的身为骑士的荣耀,是Saber穷极一生追求的东西。
“……是熟人吗?”
赫拉克勒斯的低语打断了Saber的思绪。
“…………啊啊,是一个从前亏欠过的人。”
“是吗,那还真是巧了。”
在身形娇小的Saber注视不到的地方,赫拉克勒斯苦笑不已。
在他的眼中,出现的是另一个人的身影。
“我也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里遇见——那个我一生中最对不起的家伙呐。”
“凪,这里是战场。”
回过神来的朝仓凪只听到了这句话。
然后,他才注意到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因为,微微皱眉的雨宫明介正以疾突的姿势站在他的身前,手中的短匕离他的心脏不到十公分的距离。之所以没有刺下去,是因为一柄长剑恰到毫颠地拦在了中间。
是Rider。
在Lancer专注于砍杀而没有注意后方,朝仓凪处于严重的走神状态时,唯一及时地做出反应的便只有他一人。
雨宫明介来得实在太快。
即使是以速度而见称的Rider,也没来得及在雨宫明介攻击之前将其拦下。
所谓的“身体先于思考动作”,那只是在精神力高度集中的时候才能做到的事情。
有着与平常人一样身体的朝仓凪,并没有绝对防御那种便利的能力。
所以,他实在应该感谢Rider,以及他的Master,雨宫爱丽丝。
刚才那一击,若身旁守卫的人换成Saber、Archer或Lancer的其中一人,则此时的他多半已经凶多吉少。
其中一个原因是Rider兼具了速度与灵巧性,换成手持重剑的Archer或相比技巧,更喜欢以臂力与气势决胜的Lancer,不会做到如此精妙的补救。
而不知道雨宫明介其人的Saber,为了不误伤到朝仓凪,更可能会采用向来袭的本人攻击的方式。
那样,丝毫不会让雨宫明介为之退缩。
拼着一条手臂被卸下,他也可以造成足以致命的伤害。
——这是只有与之战斗过,或与其相识的人才知晓的事情。
“你果然出现了么。”
嘴角微微一歪,面对眼前这个曾数度几乎取下自己性命的杀手,朝仓凪的双眼射出了敌意的长枪。
上一次交战拼了个两败俱伤,若不是Lancer就在身边,并即时与雨宫爱丽丝做出交易,自己也许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而是躺在某个棺材之中,成为一具直挺挺的死尸。那场战斗,一直让朝仓凪耿耿于怀。
毫不犹豫接下先锋的位置,有一部分也是出于想再与这个杀手一战的私心。
而今,目标正在眼前。
“哼,你还真是命大。”
雨宫明介斜眼瞄向雨宫爱丽丝,后者则露出了有些尴尬的笑容。
“每一次,在你的身边都有救你一命的家伙。怎么,嘴上说着要靠自己的实力来一决胜负,背地里却早就给自己准备好了上百条退路么。”
雨宫明介极尽嘲讽之能事的说法成功地激怒了朝仓凪。
从小到大一直作为天才而被人仰视,从未有人对他使用过如此轻蔑的说法。
毫无疑问,这对于朝仓凪的自尊心是极大的侮辱。
“看你的样子,是对上次的结果不服气了?我真的难以理解,你这个被我的法术烧得满地打滚的家伙何来如此自信。”
朝仓凪毫不示弱地用同样刻薄的话语还击回去。
但是,雨宫明介却似乎并没有把他当回事。
他的视线再度转到雨宫爱丽丝身上。
“……我还以为你铁定会两不相帮。”
“一直都只是在一旁看戏,已经有些烦闷了呢。”
“…………哼。比起圣堂教会的代行者,这一次你选择的是圣杯战争的Master这边么。”
“代行者”这个词汇,让注意力刚刚转移到雨宫明介身上的朝仓凪面部一红。
而这种细微的变化,自然不会逃过杀手的双眼。
“……哦……?你把你的工作给别人看了么。”
“……嘛,发生了很多事情。”
“哼,眼中见到的事情对他这个未经人事的处男来说太过于刺激了点吧。”
雨宫明介露骨地笑了起来。
“然后呢?那家伙是因为鼻血过多晕倒在地了,还是假装被恶魔附体的样子和你来上了一発呢?反正,无非都是懦夫的行径。”
“………………闭嘴。”
代替爱丽丝回答的,是垂着头不住颤抖的朝仓凪。
“喂,小子。如你所见,这个看似冰山上雪莲的女人实际上只是个人尽可夫的娼妇。如果对她还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还是趁早放弃吧。”
“你给我闭嘴!”
没有经过吟唱,布满毒雾的左手用力向前一挥。
雨宫明介自然不会坐视自己被命中,右腿只是微微屈膝,地面的反作用力便将他弹至很远。
“说不过我就动手吗?即使你这么做也掩盖不了——”
雨宫明介的话没有说完。
以完美地接续动作,自朝仓凪顺势伸出的右手,三道火蛇自上中下三路轰向洋洋得意的杀手。
有过一次交手,知道对手实力的朝仓凪,甫一出手便毫不容情。
而那速度,竟然连雨宫明介也来不及闪避。
他唯一能做的事,便是将双臂环成十字,挡在自己的身前。
三声轰然的巨响。
朝仓凪的杀招不在于火焰本身,而是其中蕴含的强大魔力。
虽然未经吟唱而威力锐减,但却仍然具有强大的威势。
尽数结结实实轰在雨宫明介身上,把他震退了五、六步之远。
右小臂的衣服被烧穿,露出没有一丝赘肉的胳膊。头发、眉毛受到高热的波及,边缘被烧焦而蜷曲。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的雨宫明介,形象多少显得有些狼狈不堪。
“你说的没错,当时从那里逃离的我,是不折不扣的懦夫。多亏了你才让我确信,我的确没有可以将爱丽丝的一切背负的脊梁。不过,你刚才的嘲讽也让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冷酷而高傲的声音,朝仓凪似乎已经走出了迷茫。
“你侮辱我无所谓,因为这是我应受的惩罚——可是有一点我不会退让。”
整个身体都面向雨宫明介的方向,他的声音抵达的却是侧后方雨宫爱丽丝所在的位置。
“没有资格陪在她的身边,不代表我不能以自己的方式在远处守望她。”
没有转头观察雨宫爱丽丝此刻的表情,朝仓凪的这句话,似乎恰恰是在说给自己一个人听。
“我无法忍受在我眼前出现任何侮辱爱丽丝的人,所以,我奉劝你还是做回原来那个沉默寡言的家伙,你激我出手的目的已经实现了,恭喜你。”
没有结果的感情,有存在的必要吗?
答案是肯定的。
因为单是看到她幸福的样子,就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自己无法给予幸福的话,就在对方找到真正的幸福前,先默默地去守护就好了。即使无法擦去她所有的泪水,至少在自己的面前,要让那种液体成为最珍贵的财富。
与“朝仓凪”不同的思考方式,却是朝仓凪得出的答案。
所以,他不再迷茫,因为找到了新的目标。
在此之前,要先与从前的自己做个了断,从这个名为雨宫明介的杀手开始。
“你与她以前有怎样的纠葛我无权过问,但是,如果你还是管不住那张嘴的话——”
游移于双手的烈火,便如同朝仓凪此时的心情般,一发而不可收拾。
“就算用实力,我也要将它撕烂,直到再也吐不出一个字来为止。”
“我与她的纠葛?”
雨宫明介并未因朝仓凪刚才那番义正言辞的话语而动摇。
“我说那些话,是为了引你出手??”
起先只是不住地冷笑。
渐渐地,像是发现了很好笑的事情一样,大笑起来。
“不要逗我发笑了好么,小少爷。”
鄙夷的表情在雨宫明介的脸上一览无余。
“虽然我很想对你的自信与意淫能力称赞一番,但你做出如此可笑的推断,简直就是让人笑掉大牙。”
如果说,那一夜在雨宫爱丽丝的身上发泄欲望的男人们,眼中只有**。
雨宫明介此刻的眼神,就是猛兽猎食的前兆。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类人,永远把自己摆在道德的高位,冠冕堂皇地为自己的一切找到最动听的借口。明明就只是一群只会做白日梦的家伙,却总是自以为是地说着四不像的大道理,擅自把自己幻想出的世界观强加在别人身上,然后把不屑于接受它们的人看做另类而大加抨击——而如果自己是强势的一方,则用尽方法去剥夺你们恐惧的对象生存的权力。”
冷血的杀手想起了自己还没有成为杀手时的过去。
“我本来对你没有多大兴趣,因为我看上的本来是雨宫爱丽丝身旁的那个Servant。但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自漆黑的紧身衣下,雨宫明介取出了自己真正的武器——一对亮银色的拳套,以及嵌在其上的,因淬上了足以一击毙命的毒液而被染成深紫色的利爪。
上一次我接受的任务是拖住你而非取你的性命,你才有幸苟活至今。不过这次,你不会有第二次的好运了。
身体如绷紧的弓弦深深地弯了下去,双脚微微陷入地面,双臂最大限度地后张——雨宫明介摆出了能够将他的速度与爆发力发挥到极致的姿势。
“准备受死吧,小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