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情缭乱的夜之花街?!(一)
Interlude I
隅田川畔,团子屋。
“幕府已经开始行动了。”
江户左奉行藤田默次郎,坐在木制长凳上,把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阴沉的面容。身边的茶仍然静静冒着热气。
“是吗,事情终于变得有趣了啊。”
在并排的另一张长凳上,与藤田相背而坐的是须磨,此时正在将一串三色团子塞入口中。“这个味道好像太淡了。”
“难道说,幕府这么快就已经准备开战了吗?”
空蝉在须磨身边正襟危坐,笠帽前沿的阴影覆盖着前额的碎发。
“不论幕府到底有什么打算,既然对方已经先发制人,那我等也应当动手了——这次的任务,只有你们二人可以完成,因此,请务必暂时放下多余的自尊。”
“请来一份花见团子!——什么,因为赏花季节已过所以没有供应?什么嘛不用那么死板的啊,什么要遵循四时变化的传统?喂喂……”
对于这次的任务的描述,藤田的措辞有些奇怪,然而看起来须磨似乎并不感到介意,比起任务,他现在更加在意团子的消耗。
“不用叫上里君吗?”空蝉问道。
“花散里的性格太过急躁——如果被他听到这次的任务,一切就会立刻泡汤的吧。”
大概在想象着那样的情景吧,藤田不禁苦恼地扶住额头。
“所以说,拜托了,两位。”
“是,藤田大人。”
Interlude out
现在,我正站在浅草神社不远处的一处店铺前。
究竟应当走进去呢,还是立刻果断掉头离开才对呢?——正在被这种两难的选择困扰着。
虽然对于整日闲逛,几乎走遍了江户城各个角落,以至于无处可去的我来说,挪用一点时间光顾一家店铺完全合理,但是问题的关键之处却不在此。
——这次是“红叶狩”。
店前的布帘上是这三个难于辨认的狂草字体,而招牌的设计,也与本所的“青行灯”极为相似,只是此处的色调异常艳丽而已。
一想到“也许是梦浮桥的店吧?”我便突然不寒而栗。
毕竟上次的诅咒退散最终还是不了了之了啊!
我朝隐约可见的浅草神社的鸟居望去,由于不在参拜季,平日里的神社非常冷清,鸟居前看不见进进出出的祈愿的人流,而正因为如此,从那里散发出来的洁净气息,仿佛真的能够洗涤一切不吉似的。
既然如此,妖怪啊诅咒啊什么的大概不会作祟了吧。
反反复复地权衡利弊之后,我终于下定决心,毅然地拉开格子门。
刹那间,仿佛步入光线缭乱的异次空间,
光艳陆离的色彩填塞了视线,让人仿佛不复站在实地上,而在不断地下坠。
但是并不觉得恐惧,大概由于根本不存在考虑这些的闲暇吧。
“欢迎光临,客人。”
这个声音是垂入红莲地狱的蛛丝,将堕落着的意识重新拉回现实的存在中。
事实上,这一切都是我瞬间的幻觉,这里只是一家普通的店铺罢了。
——但是说它“普通”貌似也并不确切,因为当我定下心神来看的时候,发现挂满墙壁的,竟然是各种式样的游女服装。
正是这些奢华的盛装,构成了迷惑人的色彩幻象。
至于那声音的来源,则正是坐在绮罗深处的梦浮桥店长。
“这这这……”我此时已经惊奇地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为何会贩卖这等东西?”
“有什么不可以的?”她悠然地站了起来,“不觉得很有趣吗?”
虽然仍旧是保持着冷静的神态,但我却隐约觉得,她正非常的快意。
这次,我是真的无话可说了。
这一切,就像做了一场奇怪的梦——还是快点逃走比较好。
我只需向后稍微伸出手,就能触碰到店门。
然后,只要稍一用力,把它打开,就能脱离这错误的梦境,回到现世的天空下了。
——对的,就这么办好了。
我移动左手,以细微到令对方难以察觉的幅度,缓缓接近着身后的纸门。
三寸,两寸,一寸……
“哎呀,一开始没认出来,原来是花散里小姐吗,今天仍然是那么漂亮呢。”
就在我聚精会神进行脱出计划,即将成功之际,我突然听到了音调诡异的话语。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来着?
紧接着,梦浮桥随手从墙上摘下一套朱红色的和服,式样非常简洁,确切的说——应该是太简洁了吧!单件,不算传统艺妓装露出颈部的设计,整套衣服只依靠一根浅黄色细腰封来维持形状。
“如果想要挑选衣服的话,我非常推荐这件,很适合年轻而美艳的您呢。”
是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吧!——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区区町人竟敢侮慢武士吗,简直不可原谅啊!
“啊,不…”
我极力克制拔刀的冲动,尽量使用平和的语调说道,“很不巧,和你的认识相反。”
顺带指了指自己的装束,示意自己的真实身份。
“啊,竟然是武士大人,真是非常抱歉。”虽然用着敬语,她却丝毫未显出真诚道歉的样子,反倒似乎感到非常惋惜,好像心里正在怒骂“可恶,差一点就可以看到非常有趣的景象了”之类的。
算了,事情还是快点回归到正常的轨道上来吧。如果梦浮桥店长继续用这种如同奇怪的大婶的语气说话的话,我也许会出现记忆的裂痕或者扭曲也说不定。
这时,身后响起了门与门框摩擦的声音。
——难道是镇守这片土地的灵听到了我无言的呐喊而显现出真形了吗?
“好痛!”
但是这位灵大人却发出了不符合一般常识的声音。
当然这不是“那个世界”的咒文之类的,从背后的钝感推测,应该是他低着头走进来的时候撞到了站在门边的我。
“啊,抱歉。”意识到这一点的我慌忙道歉并闪身让开。
“内藤,不要对客人无礼。”梦浮桥严格地命令道。
(不对,其实真正对客人无礼的是你自己吧。)
那个名叫内藤的人扶了扶撞歪了的眼镜,“非常抱歉,店长,我不仅迟到了而且还不小心撞击了客人,请您尽情地惩罚我吧。”
这到底是什么状况?难道已经没有正常的人了吗?啊——还是说现实本应如此,只有我一直处于蒙昧的不正常状态吗?
“我差不多要走了。”梦浮桥道,然后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对我说道:“我现在要去本所‘青行灯’坐一会。内藤君是‘红叶狩’的店员,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请对他说吧。”
“请多指教,客人大人。”如同附和着梦浮桥的话语般,内藤朝我鞠了一躬。
虽然我仍然无法习惯于梦浮桥的店中时常发生的情景转换,但是有一点我非常清楚:接下来我将独自面对的是“内藤君”。
这种事情,简直比孤身闯入红叶狩本身更加令人胆寒。
(我是不是应该趁梦浮桥开门出去的时候顺势逃走呢?)
(果然还是逃走比较好吧——)
“哗” ——格子门被拉开的声音,紧接着又是另外一声。
在我进行多余的踌躇的时候已经彻底无法挽回了吗——!
我目光灰暗地注视了一会梦浮桥刚刚穿过的店门,然后,仿佛下定了最终决意一般地慢慢转过身。
笔杆挥动,墨迹飞舞。
内藤君坐在柜台上,在账本上飞速地写下文字。从我的角度看来,他手中的毛笔如同在纸上从上到下地划着直线。
不可思议的景象,也许可以称之为“超能力”。
“刚才被梦浮桥店长吓到了吧。”
这种一边展示着超现实速记能力一边试着找人谈心的样子是怎么回事?而且把我吓得最厉害的是你吧?!
“严格说来是的吧,毕竟这家店里有着不同寻常之处。”
“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也有这样的感觉——仿佛要被无限的空间吸附。不过也许就是由于这个原因,我才最终决定到这里工作的吧。”
“虽然可能有点失礼,但是我想打听一下:梦浮桥店长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
听到我的问题,内藤好像踩到果皮滑倒的人看到又有人踩到同一块果皮摔倒一样,露出了哑然失笑的表情:
“我也一直想问啊,但是她好像总是在回避着这个问题。”
表面上是普通的店长,实际上是飞舞在夜空的彩蝶——啊啊我到底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啊!
“不过有一件事说出来也许可以给人一点启发。”内藤放下笔,用充满着分享欲的眼神盯着我。
“请说说看。”
“她曾经跟我说过‘摩利支天女’的传说。”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千年之前作乱的户隐鬼女遭到阴阳师众的讨伐,因为力不敌,不得不躲藏进六道之中。在那之前立下诅咒,意思是说‘历经轮回之后我将重生,让这人世陷入灾祸’。”
“这倒是一种新鲜的神话,比辉夜姬什么的有趣多了。”
“按理说应该是荒诞无稽的传言,但是说完之后,梦浮桥店长却有意无意地追加了一句‘这件事,是真实存在的’,才让我在意起来。”
这样的话,也许可以修改成——表面上是普通的店长,实际上是曾经生活在平安时代的阴阳师——喂喂那就更加不可能了吧!
“好吧。”我点了点头,表示从他的话语中有所收获。
无意中察觉了光影的变化,仔细辨认时,发现透过纸门的已经是橘红的暮色。
(我本来完全没有聊天的意思,结果竟然在这个地方成功消耗了一下午。)
“我差不多该走了。”
“是吗。”内藤立刻站了起来,“那请一路走好。”
我怀着释然的心情,伸手去拉纸门。
“等一下!”
——又怎么了。
“刚才我走进来的时候撞到了你,请你一定不要在意。”
“怎么还在纠结这件事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