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帐之外燃起几点火光,烟雾缭绕,衬得夕阳有几分妖娆。属雨从恶梦中惊醒,平静的回想着语问带回来的噩耗。
出乎意料的平静呢!语问心想。
残阳如血,染红了向北行进的道路。语问抬眼望那渐渐西沉的太阳,直到余辉洒满了双目,转眼又将眸子凝在仰躺在稻草堆上的属雨身上。心紧的一痛,却未说话,转身钻入草帐之中,直至夜沉了下来,天上的星辰冷的发抖。属雨却依然倒在草堆上,一动未动。
语问长叹口气,从帐子里拎了件斗篷,爬上高高的稻草堆,抱膝坐在属雨身边。
“你这样几个时辰了,也没有吃饭,只是望着天空。属雨,我知道……”话未说完,宽厚的手掌覆上头顶,轻柔地抚摸了几下。
“我知道。可我不明白。”
属雨是不明白。为何崇延王非对这一小小国城赶尽杀绝;也不明白,为何爷爷名知谈判不会有任何结果,却依然带着亲信手下前往崇延;更加不明白爷爷在被谋去生命之前,留给他的最后一句遗言竟然是手下所带回的:雨儿。不要怨恨。
他为何不去怨恨?在那个暴戾的君王害死了亲人之后,他还要大度的原谅他?在赤城险些亡国之后,还要他笑对残阳?
亡国?没错!如此情景,又与亡国有何区别。
属雨无奈苦笑。“语问,我要离开这里。”
语问浅笑,并未感到惊讶,却问:“离开?离开了去哪里?离开这里做什么?”
“我一直想不通,面对一个如此暴戾而不通情理的君王,老国王和爷爷为何还要争取他的宽容?赤城国力虽小,但若说将沦为将亡之国,咱赤城国民也必拼死相抵,在精神上绝不输于崇延之军。但如此轻易的放弃国城,沦为家不可回的浪人,语问,我不甘心!”
语问将头仰向天空,并未言语。
“我不甘心如此稀里糊涂的离开家乡,我实在无法咽下这口气。”
秋季的夜风很冷,语问将斗篷裹得更紧些,强压住心头的痛。属老是属雨唯一一个亲人,她以为……
“属雨,属老死得冤,我也不甘心,但百姓是无辜的,我们不可以鼓动百姓去奋起反抗。老国王……也是这么想的吧!但是属雨,你若做了什么决定,我一定站在你这一边,即使潜入崇延,杀了那畜生也不会退缩。李辰也一定站在这一边。你说要离开时,我并不感到吃惊,受尽崇延王摧残的小国还有许多,想想也是,集合这么多的怨恨,那暴君定不会好过!”语问面上的表情淡然,话语中却透着不可小窥的坚定,看着属雨。
“语问……”属雨微怔,接着忍不住轻笑出声。“你理解错了。虽然我不理解爷爷的做法,但我并非想发起暴乱。我想离开这里,到每一个被毁灭的国家看一看,至少有一点点站在爷爷的角度,看待此事。爷爷告诉我不要去怨恨,我希望至少可以找到不去怨恨的理由。至少让我明白他和王做此决定的理由。然后再决定我要做的事。”他平静地说,然后便仰头望着漫天星斗,不再说话,脸上的神情难以揣摩,只是,伤心总是有的。
语问偏头看他,接着会心一笑:“真是出乎意料的选择呢!”她深呼口气,又道,“属雨,你说,这浩瀚的夜空里,都有什么?”
属雨没回头,也没发问,于是语问继续说道:“你当那里有什么呢?你瞧,这里离天空这么近,近的简直……伸手可及,闪闪发亮。呐!属雨。天上若是没有他们,我便会失了方向,不知该何去何从,不知该如何前进,找不到归处。小时候父亲哄我说,死去的母亲和姐姐都去了那里,化成我们头顶的星星,注视着我们。也许吧!天下如此多的神事,谁又有资格说个不字呢!”
语问停顿下来,将身子后仰,将手臂探向夜空,“要我说,那些星星亮闪闪的,好比瞳眸一般,如同这世界的法则一般。”她挺直身子,将食指杵在属雨胸口:“是你心内的一只眼,你道它为何如此闪亮?”
属雨低头望她,她的眸子闪闪发亮,如天上的星辰一般,他想要伸手抓住,她却将目光投向更深的夜中。
“李辰今夜喝了好多酒呢!他心里也不舒服。”说完她便站起身,突然想起了什么,将披在自己身上的斗篷披到属雨身上,然后滑下草堆。
属雨注视着语问钻回草帐,转头又望向夜空。
瞳眸……吗?
也许吧!他轻笑。
夜色褪尽,空气微冷,从裂了缝的天际,渗进丝丝缕缕的晨光,将那一抹暖色染上云彩。
“你一夜没睡吗?”
属雨伸了一半的懒腰硬生生僵住,回过头望向那个面带醉意的男子:“你醒了?虽你平常嗜酒,但醉成昨夜那样,还真是少见啊!”
“少见的是你。”李辰皱了下眉,用手拍了拍有些昏痛的头,“原本喝醉的应该是你,谁料你却滴酒未沾。”
“我想我需要清醒点。”李辰朝不远处的林子扬扬头:“下来走走?”
属雨耸耸肩,轻巧地滑下草垛,与李辰并肩朝林子深处走去。“你要离开族落?”
“语问向你说的?”李辰咧嘴,露出洁白的牙齿,笑道:“说了一点。”
“赤城以东,不远的地方,有个被崇延摧毁的小国,在我们撤离赤城之前,爷爷和王似乎到过那里。我想去看看,以爷爷的心情去看一看。”
“语问那丫头,没猜错呢!可我还是想不通,你不是那种可以把怨恨藏在心里的人,怎么会做这样的决定?”李辰敛住笑容问。属雨看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交到李辰手上,悠闲地向前走去。李辰的目光在属雨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展开了那封信。
雨儿:
原谅一个老人的任性与固执。今日一别,你我恐怕再无重逢之日。夜里语问来劝过我,试图阻止我与崇延王的谈判。那丫头聪明得很,料定我此次一行凶多吉少。三番五次的触怒那个年少的崇延王,会落得什么下场,老夫怎会不知。
但老夫一直认为,有些东西是值得用生命换取的。赤城是个弱小的国,柔弱的经不起折腾。我也想义薄云天,发起豪言壮志,但我毕竟是个老人,是这弱小之国的大臣,总不忍心使那些老人,孩童美丽的心灵蒙上灰尘,以战争这种残暴的方式来解决问题,是老夫所不认可的。
“人”是一个国家最重要的。
雨儿,老夫留下此书的目的,是想告诉你,不要以怨恨来纪念我的离去,并且希望,你能顺着我所铺设的路继续走下去
。也许你此刻还看不到这条路所到达的终点,但请你稍稍用心去看看这个世界,聆听人们内心的呼喊。
这条路是艰难的,对你而言没有任何益处,心灵备受煎熬,不如你上阵杀敌来的解恨。我不会强迫你走上此路。只希望你可以在认真考虑之后,做出选择。
属世千
李辰将信纸折好,眉头皱在一起,属雨回头瞥了他一眼,问道:“你有什么要问的?”
“语问看过这封信么?”
属雨摇头:“并未看过.”
“那丫头将你的心思猜得分毫不差呢!”李辰笑道,接着神色一正,“决定什么时候出发了吗?”
“族落再次迁动之前吧!毕竟离得不太远。而且我也不建议我们继续这样打规模移动。难保崇延王不会来次围攻啊!”
“队伍应该还会在此停留一天来整顿,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来收拾些东西。我们找个时间和老国王谈一谈吧!”
两天后。属雨三人停在至桑境外。至桑是地处于赤城东边的一个小国,盛产陶土制品,文化气息浓厚。两国之间常有来往。而这一切也只是两个月之前的状况。
此时此刻,不得不使属雨秫然发愣,心头泛酸。
房屋倒塌,穷困潦倒,此番情景——没错。亡国。如此惨状,谁见了不心痛。
“这就是……至桑。”语问捂住嘴,悄悄拭去困在眼中的泪水,拍了拍属雨的肩。她庆幸,庆幸属雨来到了这里。他的疑问没人可以解答,而在这里,他将找到答案。纵使再现实,再冷酷,再艰难,他也不会感到迷茫了吧!
“爷爷……叫我看的……就是这个?”
“走吧。我们……再往里面……走点?”李辰拍了拍属雨的肩,与语问交换了一下眼神。
三人继续前行,忍受着令人作呕的焦臭味儿,和触人心弦的惨景。每走几步,便会有伤残或病倒的老弱妇孺,发着揪痛人心的哀叹。
“瘟疫。”李辰轻轻皱眉,用衣袖掩住口鼻。
属雨蹲下身来,想要抚摸一个孩童的头,却吓得那孩童又跌又撞地跑了开去。
“我说过要你们不要背着这么大的剑与刀。会吓到他们的。”语问说。
“我以为用衣服包好,不会看出来呢。”属雨淡淡道。语问翻着白眼,看不出来才怪!
一阵冷风!
属雨与李辰立刻汗毛竖起,李辰将语问摁倒在地,属雨挥剑,格开逼向身前的利物。利物擦过长剑,钉入墙中,微微发抖——是支长矛。
属雨长舒口气,转身望向利物的出发处,大喊:“谁?”
“这话时我要问的!你们是谁?为何来到一个已经衰败的国家?身背利剑喝下孩童有何目的?崇延的走狗的话,这里已经没有你们可以掠取的东西了!”一个女声自不远处传来,洪亮而甜美,却难掩一丝沙哑。
“姑娘放心,我等并非崇延走狗,路径此处,只觉那孩子可爱,并无歹意。可否请姑娘现身说话?”李辰将语问扶起,问道。
时间不长,一个人影自斜对面的残墙翻出。警惕,却不迟疑地朝三人走来。“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来到此处有何目的?”
少女走到近前。停在三人五十米之外,用充满怀疑与质问的眼神打量他们。属雨他们也一样。好帅气的女孩!语问赞叹。一头乌黑的秀发高高的束在脑后,面容娇美,眉宇间难掩一丝英气。穿着虽不像其他人一样褴褛,却也带着少许新添的补丁。不难看出若在两个月前,这女孩也是出生于富贵之家。
“刚刚那长矛,是姑娘掷来的?”属雨含笑问。
那少女以不屑的目光扫视他:“是又如何?”
属雨在心头轻赞一声。刚刚他以剑相抵,实实切切地感受到那种力量与压迫。这女孩不简单!
“姑娘不用担心,我们三人来到此处,并非有所图谋,只是想亲眼看一看这里。”语问笑而有礼地说。
“看一个衰败的国家对你们又有什么益处。没有不是吗?”少女说,声音中难掩一股苦涩。
属雨与李辰对视了一眼,然后李辰道:“实不相瞒,我们三人来自赤城,今日来此,只是想看一看同样被欺凌的国家。”显然那少女并不屑于赤城这一名字。
“赤城?因被崇延王胁迫而逃离国城的人?至桑可与你们不同,君王也大有不同。”
语问轻笑:“姑娘说话不必带刺儿。弃离城池可能为你所不耻,但依我来看,并不觉得王有什么地方做错,他是一位好君王。我们大家都尊敬他。这就是一个明君的证明。”
那少女将目光锁在她身上,似乎对她的见解颇感兴趣:“跟我来,有个地方可以看得更清楚。”
三人互视,没有犹豫的跟在少女身后。经过那面残墙时,她朝躲在墙后偷看的孩子招招手,“南香,过来。”那孩子跑到近前,躲在少女身后,怕怕地看着他们。
“啊,是那孩子。”语问俯身摸了摸孩子的头。
“她是我妹妹,叫蒋南香,我叫蒋华裟。”
“属雨。”
“李辰。”
“程语问。”
“蒋姑娘,你是至桑的人吗?”
“你需要知道吗?”华裟笑道,转头看着属雨。
“需要,我要找一个答案。”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给不了你什么答案。我是至桑人没错。”
“不是一个普通的至桑人。”语问补充。
华裟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没错,我是至桑的公主。”
“公主!”三人大吃一惊。
她将他们带到城楼之上,然后用手扶住已经折断的旗杆眺望远方:“这就是至桑,如果两个月之前来到这里,看到的将是一个富饶无比的至桑,可如今……属雨,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来到这里的?”
属雨挑了挑眉:“你认为呢?”
“你绝对不甘心吧!怨恨吧!”
“华裟,你想复仇。”不是疑问,而是叙述。
“为什么不?你不也想?要不你今日为何来到这里。你看看这个国家,看看这里的百姓。受尽苦难,我完全有权利夺回这一切!”
属雨样目光投向远方。这里,有他要找的答案;在这里,有爷爷要传达的一切!
荒芜,贫瘠,战火,疾病,痛苦,现实,绝望。
是被这一切折磨的人们。
这就是……战争作导致的一切;
这就是……战争所毁坏的家园;
这就是……战争所带来的——崩坏!
他不要这样!
“不!你没权利这么做。”静静地叙述,惹火了伤心欲绝的公主。
“你凭什么这么说,别因为你的胆小就否定这一事实!至桑和你那弱小的赤城不一样。亏我还看高了你们!你知道不知道,在你在这里说着没用的废话的时候,就有人在受尽摧残,就有国家在被侵略!”
“关键不在此吧。”属雨淡淡地说。没错!他找到了!“这只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吧!”
“你又懂得什么!连自己的国城都抛弃了的人们又什么资格来评论!”
“他害得我们有家不能回,我们不该怨恨吗?他害得这世界生灵涂炭,我们不该去报复吗?我这么想。然而报复了又怎样?解恨了又怎样?心灵还不是一样千疮百孔。战争所带来的到底是什么?是和平吗?不对吧!它所带来的只是互相的怨恨,仇视,以及一个个无法填补的深渊!百姓们真的渴望战争吗?真的需要一个国家吗?不一定吧!人们所期盼的,只是一份安宁,一块可以安居乐业的土地。把战争带给人民的王,不是好国王!
“如果我能活到八十岁,有六十年的时间可以让我来做决定,我会选择做些更有意义的事,而并非宣扬和延续仇恨。你看看你的百姓,他们的眼里充满了对战争的恐惧与无奈,你怎么可以忽视这些苦涩的眼神,在这里说着一厢情愿的话!
“如果说在来到这里之前我对任何事情还抱有疑问,犹豫不绝。那么在看到这一切之后,我已经找到了我所需要做的事!若我之前还对前路感到迷茫,那么此刻我决定了。我要成立一个宣扬和平的组织,阻止战争的发生!”没错,他决定了,不是对华裟说,是对自己!心里的眸子骤然变亮。前路也好,未来也好,再不会迷茫!
“组织?”华裟的注意力被属雨吸引,一时间忘记了赌气,将眸子凝在眼前这个男子身上。
“我要继续走上爷爷所铺设的道路,并非发动暴乱,而是宣扬和平!”
“你疯了!你怎么能这么想!我的父王被那个暴君害死,你却在这里劝我原谅他!”
我的爷爷也死了。属雨在心里说。“我没劝你,我只是在说我要做的事。”他说,然后独自走下城楼。
语问将手扶上她的肩:“华裟,属雨的爷爷,也被崇延王谋杀了。属老死得冤,他并没有反抗那个暴君,也没有发表大逆不道的话语,然而却被杀了,只是因为宣扬和平平等,只是因为这样。属雨心中的恨又怎会比你少。只是他清清楚楚的看到,在战争之后所崩坏的东西。这是属老传达的东西,清清楚楚地呈现在面前。试想,如若当初,赤城死守国城,那么这一切,将又会在赤城的土地上上演,断然不会再有成群的百姓平安地转移他处。看到此景,心中所感触到得比仇恨还要多的难道不是庆幸吗?人们不希望有战争。请你看一看,用心看一看,战争所导致的这一切!”
华裟望着眼前这一切,南香紧紧地攥住她的手。久久无语。
从属雨经过的地方,上来一个人,身边跟着一只白色的老虎,吓了语问和李辰一大跳。
“哥。”华裟静静道,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刚才下去那个人,是谁?”男人长了一张好看的脸孔。这是语问的第一感想,随即就被这男人冰冷的眼神所震慑。
很冷。语问不由得攥紧了拳头,心中莫名的有了一阵颤动。这只是一瞬间的错觉,仅此而已。语问将头转回听着华裟说话。
“叫属雨,赤城来的,这两位是他的朋友,李辰和语问。哥,他们说——”
男子打断华裟的话,自我介绍到:“蒋孝廉。华裟的哥哥。”
华裟将话咽回肚子里,她感觉这应该是自己来消化的东西。她在逃避,逃避什么呢?像是此时的自己,在追赶以往的自己。为什么呢,那小子说的明明是不对的!
蒋孝廉炽热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她慌忙地避开,刚巧却落在刚走到下面的属雨身上。
真的不对吗?她开始动摇。
“华裟?不请你的朋友到屋里坐坐吗?”孝廉问。
“嗯……嗯,你先带他们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华裟小姐?有时间的话,我想和你讲讲属雨爷爷的事,可以么?”语问边走在孝廉的身后边回头问。
“嗯……过阵的吧……过阵……”她淡淡地应对,目光继续追赶着属雨的背影。
她就站在城楼之上,语问与李辰淡淡地话语飘进耳朵,关于属雨的丝丝缕缕。
华裟轻笑出来,眼泪渐渐润湿眼眶。程语问那丫头,故意说得那么大声,就是想让她听到吧!
原来……原来赤城和她想得并不一样。原来属老,是个很厉害的人呢!
天色渐暗,下起了小雨,清清淡淡,打在脸上痒痒的。
“成立……组织……”华裟仰头望着夜空,继而甩甩头。
“疯子,他是个疯子!”她又笑了。
天上的乌云遮住微微闪动的光亮。却如何也挡不了前路。
决定了!
·时雨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