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寒凉,从敞开的窗子涌入屋内,掀动层层的纱幔,吹醒了熟睡中的语问。
“我这是在……哦,对了,在仙元阁啊!”她坐起身子,在床上发着呆,“云安仙元阁呀。”
床边的纱幔在夜风中层层叠错着,一些梦的碎片晃过眼前,她已经忘了梦中都有什么,只是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一阵冷风吹过,语问不自觉地揪紧了被子:“哎?什么时候开的窗呢?好冷呐……”
语问在床上与冷风僵持了片刻,终于不情愿地下了床,向敞开的窗子走去。
她打了一个哈欠,抬眼望向了对面的竹林,冷冷的月光下,交错的竹影中仿佛映着两个黑暗的影子,距离太远,她看得并不清楚。但那影子的形状在语问看来,隐约像是蒋孝廉和他那只白虎立在竹林之中,再一眯眼,又觉得像是常雨与一个蹲着的人在交谈着什么。
语问扶住窗框的手不禁一抖,内心挣扎了一瞬,又凝神地望向黑影所在的那块角落。
今晚的天气晴好,风大些,月光也够明亮,然而在她失神的一瞬,那黑影却又不见了。
是她眼花了吗?她倏地又想起那个梦,可是却只想起了一些零散的碎片,拼凑不出完整的梦境,然而不知为何,却叫她出了一身冷汗。
“是眼花了吧……”她安慰着自己,掩住一个哈欠,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直到冷风吹麻了半个身子,才将窗子关好,躺回床上翻了几个身,却如何也睡不着。无奈之下,又坐起身,披上一件略厚的斗篷,掩好房门在仙元阁的大院中散起步来。
不知转了几个弯,语问随步走到了一间屋子外,白天的时候,荷花带着他们一众人在仙元阁内逛了一圈,熟悉环境,她清楚记得这房间是秦舞月秦小姐的房间。屋内灯还亮着,里面传出秦舞月和荷花淡淡的说话声。语问本想走远些,却被主仆二人的谈话声拖住了脚步。
“小姐。”隔着厚厚的门板传出荷花平淡无绪的声音。
“哎呀荷花,我说过多少次,不要这么正经啦!”秦舞月咧咧嘴,嬉皮笑脸地说道。
“小姐。你真的要答应他们合作的事儿?”荷花又说。语问犹豫一下,虽知偷听别人的谈话实是下流之至,但还是忍不住凑上前去。
她好奇呀!
“当然咯,白天你不也在场,也听见了才对呀!”秦舞月端起茶碗浅尝一口,随即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小姐,这几个人……”秦舞月吐了吐舌头,荷花不理会她这孩子气的动作,继续说道:“一般人倒也好说,可偏偏是这几个。”
“这几个人?很好啊!我喜欢的很。”秦舞月漫不经心地回答,语问的心随着她的回答一下子紧了起来,忙把耳朵凑得更近了。
“小姐你根本是没听我说话吧!”荷花心中默默感叹,努力将上冲的火气压住,不过她自小跟在小姐身边儿,该说是习惯了吧!
“属雨、李辰、程语问这三个人都是赤城大臣和将军的子女,特别是属雨的爷爷,小姐我半月之前就详细给你说了这个人,你别说你没听过。”那声音依然平淡无波绪。
“爷爷是很厉害,孙儿就及不上爷爷喽!”秦舞月撇撇嘴,在心中先把属雨的存在比了下去。
“小姐。”
“荷花你今天话好多呐……”秦舞月回过头,瞥见荷花一脸严肃地盯着她,吓得她一缩脖。吐了吐舌头,改口说:“当然记得,是大好人!”
“那个蒋华裟来历大了点儿。小姐,和这样的人合作,就等于被崇延王盯死了。”
“这个我也知道,荷花,我们从小就一直在一起了,你知道我的性子对不对?”秦舞月改用一副吊儿郎当的姿态倚在椅子上。
“这顽皮的性子,和常雨真有一拼!”屋外语问心想。
“自然了解,小姐好玩儿。”荷花的语气听不出不悦,她只是走过去,将秦舞月的姿势扳正。
“我想亲眼目睹,在这群人手中,会创造出什么样的世界。”
“老爷那边怎么办?”
“哎呀哎呀!荷花姐姐,你可千万别告诉我爹!”秦舞月立刻紧张地坐正,央求着荷花。
“老爷那边好办,可我还是……”
秦舞月突然从椅子上跳起,一脸求饶的看着荷花,“荷花姐姐,我的衣服给你穿,你来当小姐好不好?”
“小姐折煞奴婢了。”
秦舞月深深吸气,重新坐下。她忍!
“荷花,我已经做了决定,不打算再改,你别念我了好吗?”
“奴婢不敢。”荷花淡淡地回答,将秦舞月翘起的二郎腿压了回去。
“你还有不敢的。”秦舞月小声地嘀咕着。
“方才小姐说了什么吗?”
秦舞月哀叹一声,一时之间倒也想不出怎么堵住这个荷花的嘴,突然脑筋一转,嘴角扯起算计的笑容,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朗声说道:“程姑娘,外面风大得紧呐!进屋暖暖身子如何?”
“哎……秦家的这个小姑娘可精明得紧呐!”语问长叹口气,自嘲地笑了笑,接着推开房门。
房中只有秦舞月和荷花主仆二人,秦舞月悠闲地靠在紫藤椅中,而荷花则从边上的桌子又取过一只茶杯,倒满茶后,面无表情地站到了秦舞月的身后。
“程姑娘,不要见外,请坐下喝杯茶吧!”
语问倒也不谦让,大大方方地坐下,与秦舞月谈笑起来:“都说云安秦家人个个聪慧机敏,传言果然不假,秦小姐好聪明的姑娘啊!”
秦舞月“嗤”地一声,将刚喝进嘴里的茶水喷了出来,荷花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呀!我这话可没说错。”
“程姑娘过赞了,荷花,你道我和程姑娘那个更精明些呢?”
“荷花不知。”
秦舞月微微一笑,转开话题问道:“程姑娘在外面呆了好一会了吧。”语问抱歉的冲她笑笑,点点头,秦舞月继续说道,“想必,我和荷花的对话你也听见了,你也是因为有感兴趣的东西才留下来的吧!程姑娘,你说是什么使我下决心帮助你们呢?”
语问微微一笑,说道:“秦小姐,生意人可会做没本儿的买卖?接手一桩生意,自然是有三分利可图,对不?”
秦舞月又前仰后合地笑了会儿,气喘地对语问说道:“程姑娘,我就说你精明的很嘛!有什么话,快直说吧!”
语问点点头,她倒是颇欣赏这秦小姐的性子,精明,同时又有些女儿家没有的豪爽,与华裟的不同,秦舞月的豪爽里多了些率真的孩儿性,“是合作。”
“没错,是合作是合作!‘岳武’琴行为‘向崇延复仇联合会’提供财力,管理商铺,进行交易。是合作没错。”
“哎呀,秦小姐,这名字可还没定呢!”语问笑道。
“是是是!程姑娘,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我是为了什么而决定与你们合作的呢?”
“这还是要请秦小姐来给我们说说呐,说句让你们见笑的话,我也是好奇的很呢!既是朋友,我也不编话来蒙你们,来云安之前,就我自己心里也觉得办不成这事呢!”
“朋友,哈哈,程姑娘说是朋友,那自然是朋友。”秦舞月端起茶碗浅浅地允着,“我答应与你们合作,也没有太复杂的理由,我只是在见到你们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在蒋姑娘和李公子的带领下,会创造出一支优秀的队伍,当然,这支队伍里有如此聪明的程姑娘在,我更是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
“属雨呢?怎么秦小姐唯独忘了他?”
“蒋姑娘选中的人,自然差不了了。”秦舞月掩住一抹笑意,正色说道。
“秦小姐这话可有点言不由衷啊!”
“程姑娘见笑了,说实话,在这个队伍里,他似乎显得有那么一点……稚嫩,呵呵。”
“秦小姐的精明今日我是完全有了体会!可是唯独这次,秦小姐,你看错了,华裟才是被选中的那个人。”
“姑娘的意思是?”
“秦小姐是聪明人,我的意思,你以后自会懂的。今晚风还真的很大,秦小姐,在下想回房间补上一觉,不会觉得我失礼吧?”语问说,在秦舞月还没有回应的时候,就要起身走出秦舞月的房间。
“程姑娘留步。”秦舞月唤道。
“秦小姐还有事?”
“舞月想向姑娘问一个人,还望姑娘告知。”
“我能说的,绝不相瞒。”
秦舞月偷偷地撇撇嘴,心中大骂语问的狡猾,不能说的就要想法子隐瞒了,能说的还用你瞒么,“我想打听常雨这个人。”
“常雨?秦小姐对他感兴趣?”语问低头沉吟,“实不相瞒,常雨这孩子是在至桑结识的,和华裟的感情似乎还算不错,自愿要跟来的,他的身世背景我们也不了解,看起来没有正经的时候,我只了解这么多,再详细的就说不出了。”
秦舞月抬起头,望向语问,神色少有的严肃起来:“程姑娘,在你们到达云安之前,我已差下人作了一番调查,姑娘别见怪,我是生意人,自然要算算我的赔率。”
“刚刚在房外,我就已经知道了。”
“但是这个常雨……不怕姑娘笑话,唯独这个常雨,我没查出一点有用的东西。”
“连云安秦家当家都查不到的人物……吗。”语问心想,一时间倒也想不出常雨什么身世背景。朝秦舞月点点头,说:“秦小姐不必费心,倒是真正值得你去信赖跟随的人,你完全没有在意呢!”说罢,边咀嚼着秦舞月的话语,边朝房间走去。
“荷花,她是什么意思呢?”秦舞月怔怔地出神问道,眉头蹙在一起,当真的心头不爽,不知不觉,被她扳回了一局,她可不要丧失主动权啊!
“小姐这么聪明的人都不知道,荷花自然也不解其意。”荷花淡然地答道,然而秦舞月似乎并没有听进心中,兀自坐在那里皱着眉思考着。
“啊——”站在江边的属雨对着江面使力地呼喊,惊得路人纷纷回头,渐渐聚拢过来。
“竟然被算计了!”都说云安人会做生意,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属雨深吸一口气,将刚刚买到手的钟馗面具戴在脸上,对着江面摇头晃脑地自言自语道:“属雨啊属雨,一个面具而已,你竟然被人骗去三两银子!唉……”
“咳……咳咳。”耳边传来几声咳音,属雨回过头朝发出咳音的地方看去,只见一位身着灰衫的老头站在自己的身后,带着一脸好笑的表情望着自己,属雨忍不住向那老头投去疑问的目光。
“咳咳……咳咳咳……”那灰衫老者冲属雨露齿一笑,却在中途被一阵咳嗽打断,变成一幅古怪的表情,让属雨想到了那个凶神恶煞的钟馗。
他觉得这老头有点眼熟,却记不起在哪里见过,考虑良久,属雨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老伯,你没事吧?”
“没……没事。”老者极力忍住咳嗽,开口说道。
“真的没事么……”属雨心中想到,那老者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仿佛只有呼气的力气,却没有力气再吸回去,下一秒钟就会倒地不起,一命呜呼了。
“老伯,你的家人呢?”这老头儿的家人也不知道长没长脑子,把这么一个体弱多病的老头子丢在外面不管,真的是不懂礼仪孝道。
“咳咳……我两个女儿一个儿子都在外地,咳咳……”
“这老头也着实可怜。”属雨心中想,心中涌出一股怜悯之意,当即问道:“你真的没事么?用不用去请郎中看看?”
“郎中?不……不用,只不过被吐沫呛到,没什么打紧……郎中……不必了不必了,咳咳……”
只是被自己的吐沫呛到啊……
属雨有一种被耍的感觉,然而顾忌到对方孤苦的一位老人,却又发作不得,只是脸上的表情变得有趣起来,不知是怒还是好笑。
那老伯看出了属雨内心所想,嘿嘿笑了两声:“年轻人,刚才我正要说话,就被你一声怒吼给吓了回去,结果被吐沫呛到了。你说你被算计了?”
属雨倒是有的一点点的歉疚,竟然是自己害老人家咳嗽。他点头,也不去想一个人被自己的吐沫呛到是一件多么滑稽的事情,把自己被骗的过程向老者细细讲述起来。
云安本就是一个繁华的城镇,江上来往货船络绎不绝,而每到庙会期间,街上的买卖生意更是繁华热闹,所卖的玩意也都有趣得很。
属雨一行人来到云安已有两日,住在在仙元阁有吃有喝有玩有戏看,秦家小姐招呼的可说是无微不至,每至夜晚,秦舞月便命下人备下酒席,在酒桌上开怀畅饮,大谈各国异俗风景、谈四季变换之分、大大咧咧地谈论各国有名的美人儿,却唯独不谈他们所计划的事项。
属雨微有不满,却也知道双方都在互相试探的阶段,并且隔墙有耳,虽说云安差不多是秦家的天下,却也不得不防。属雨心情郁郁,恰好听秦舞月与荷花谈论次日的庙会,他便记在心里。
这日,他起了个大早到庙里上香祈福,顺便看看热闹,回归的途中遇到一位年迈的商贩,所售的是各种各样的面具,孙猴子、猪八戒、包青天、关羽、当然还包括属雨手中的钟馗。
属雨本没留意这样一位年迈的老人,而在属雨路过之际,那老人清咳一声,说道:“客官留步,客官,赤城来的客官!”
属雨心中惊诧不已,可要知道,属雨来到云安两日,早已换上云安当地的服饰,赤城与云安相隔虽远,但两国百姓在相貌肤色上并无多大分别,而这样一个卖面具的老人,是如何看出他来自赤城的呢?
“你是在叫我?”
那商贩点点头,在木架子上摘下一个面具递给属雨,压着嗓子说:“客官买个面具吧。”
属雨皱着眉接过老人递过来的面具:“你怎么知道我是赤城人?”
“老头我别的本事没有,成日在这桥边卖面具,各国来往的商人也算看了个遍,赤城和至桑相隔不远,都是东方富饶的国家,东方国家的人们肤色大多偏暗,带点红润,体型宽大,习惯把香囊玉佩这些玩意儿,挂在袖子上。”
属雨抬起胳膊看了看自己系在袖子上的玉佩,他早上更衣完毕,按照以前的习惯把玉佩系在了衣袖上,这个老头儿……不能小看嘛!
“老伯你这看人识人的本事很厉害嘛!我还自以为我完全就是个云安人了呢!”
“唉唉……有这本事有也没什么好,今天庙会,老头子我还一文钱都没挣到……”商贩说罢,无不感慨地摇摇头。
属雨心头升起怜惜之意,当即将手伸入怀中摸索着银两,那商贩见到,眼中顿时闪烁着希望的光芒:“客官,买个面具吧!”
“哦,那……就买个吧。”属雨含糊地说,“不,我要那个钟馗的。”
属雨叹口气,终于向身边这位老人讲述了自己的被骗经过。那老头儿忍住笑意,说道:“你做了件善事,也没什么可生气的。”
属雨点点头,将目光移向江面,弱弱地说:“我只是觉得云安人都挺精明狡诈的。”
那老者捋着自己的长须笑了起来:“这世上的道理都是相近的,你不去伤害别人,自然就不会有人伤害你;你不去骗别人,自然就不会有人骗你,他骗了你,自然也会有人骗他的。”
属雨摇摇头,双手握成了拳头:“就算不去伤害别人,还是会有人来伤害你,只要这个世上的人们还存在意识,还有贪念,嗔念,就不会停止互相伤害与掠夺!”
“年轻人,你说,到底是拥有的人不对,还是掠夺的人不对呢?这世界上原本就没有什么东西是从一开始就属于你的。”
属雨有摇了摇头,说道:“是伤害别人的人不对,这个世上原本就不需要战争!”
“你刚才也说过,‘只要这个世上的人们还存在意识,还有贪念,嗔念,就不会停止互相伤害与掠夺。’老夫倒觉得,没有战争,也就没有发展。”
“这只是少数的发展,而为了这样的发展而打乱其他人的生活轨迹,这样的人真想亲手去杀!”
老着继续捋着胡须,依然明亮的眸内闪动着算计的光芒:“杀掉好,亲手杀掉就填了心中的空洞了。”
“这样又不对,只会让仇恨越来越浓。” 属雨慢慢松了拳头,迟疑却肯定地说。
直到现在他也说不清自己选择的路是不是正确的,但是至少他认为正确,所以要在这条路上找找看,真正的答案。
看来有些事,必须要和秦舞月谈谈。
“老伯,你没事就好,以后别再自己一个人乱逛了,我有事要回去了,你自己一个人可以吗?”
老者点点头,示意自己没事,属雨挥挥手,挤进人群,朝仙元阁走去。
江边留下那个老人望着属雨远去的背影,算计的眸光越闪越亮。一会儿的功夫,老者回过头,朝斜后方的花雨阁望了一眼,然后转回头,继续盯着属雨远去的背影,摇摇头,又点点头,然后捋着花白的胡须嘿嘿笑了两声。
花雨阁是云安城最大的一家茶楼,奇怪的是,并没有人见过花雨阁真正的当家,而花雨阁最出名的有两样,就是招牌的龙井色泽香味,美名远播。再有是精明能干,不辞辛苦四处奔波,支撑着花雨阁的生意,茶楼的掌柜,姓方。
不远处,花雨阁二楼,秦家小姐倚在栏边,品着云安城花雨阁的招牌龙井,接受到老人的眼神后,会意地一笑,将茶碗搁下,站起身说道:“荷花,回府。”
“小姐,方伯是什么意思?”
秦舞月撕下方桌上盘子里的一块鸡肉放在嘴里品味,然后淡淡地说:“嫩得很,但是……”
荷花低着头,没有搭话。她家小姐精明的很,精明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