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丁香花上,也照在我身上,但是一点暖意都没有。花上升起了深紫色花气,与我周围淡青色的时光之雾交织在一起。我慢慢地离开花丛,在宿舍楼的阴影里徘徊。尽管出事现场已经清理完毕,暂时拦上了警戒线,仍有许多同学站在外面久久地围观和议论,到处听得到惊讶的叹息声。
现在,小町应该已经找到我卷在她校服里的信了吧。那封信非常简短:
爸爸、妈妈、阿树、小町:
没有了我,希望你们能生活得更好。
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我心里只有彻骨的寒冷。现在,这种冷跟着我,仿佛深入了骨髓,让我在满目芳菲的四月天咬紧牙关打着冷颤。我真恨不得马上乘上天国的列车,永远、彻底地离开这个世界。
但是,我看见阿树了。
在清晨奔跑着穿过排球场的阿树,脸上满是悲伤和焦虑,还有彻夜不眠的疲倦。他大概是在男生寝室里给小町打了一夜的电话,寝室楼门一开,就匆匆赶来了。我目不转睛地望着越来越近的阿树,惊讶地发现,在时光之雾里,阿树的形象像微风吹过的水面倒影一样,不停地荡漾变幻。
小町红肿着眼睛从女寝六楼奔下的时候,几乎就和站在门口阴影里的我擦肩而过。她一定是哭了一夜,又冷又怕又伤心。高个子的小町,高中女排二传手的小町,从来没有这么惊惶和软弱过,站在春日的阳光里,她跟我一起簌簌发抖。和阿树一样,小町的形象也闪烁不定,仿佛是照片上层层叠加的透明水印。
我默不做声地站在一旁,拼命地观察着他们。渐渐的,我看懂了,那是他们重叠的记忆,也是无穷的未来,是时光的背景下,映出的千千万万个剪影。
像要把万花筒看穿一样,我入迷地看着阿树和小町——我看到了稚气的、刚刚学步的阿树;上小学一年级时,在水渠边削树枝做风车的阿树;初中时被查出近视,不得不配戴眼镜的阿树;在体育馆里初次和我相遇的阿树;还有站在篮球架下,似乎下了重大决心,终于对我说决定报考医大的阿树。
同样,我也看到了从小学到高中一直成绩优异的小町,被家人视作珍宝的小町;初进排球队,刻苦训练的小町;向我明朗地伸出手,笑着说“好喜欢你的发型”的小町;一起和我躲在寝室上铺学着化妆、交换小秘密、说悄悄话的小町;还有欲言又止,避开我的眼神说出“想报考医大”的小町。
我闭上眼睛。往日亲密无间的欢乐场面,又历历如绘地浮上心头。
“好喜欢你的发型啊!”
这是高中报到的第一天。刚刚分好寝室,我郁郁不乐地坐在下铺。别的同学都有父母陪同,可我早已分居的父母,彼此都以为对方会来,为了不碰面,结果谁也没来。从初中就开始住读的我,饱尝了寂寞的滋味,如今,寂寞的三年眼看又要从头开始了。
上铺的女生在兴致勃勃地布置了好一阵子之后,忽然从床边探出头对我说:“好喜欢你的发型啊!你叫小舞,对不对?”
没料到有人主动和我说话,我吃了一惊,仰起头望着她明朗的笑脸,不由得也回报给她一个羞怯却真心的笑容。
“哎,上来看我的床铺吧!”
她伸出一只手,要拉我上去。我太不好意思了,连忙摇摇头,只是攀着床边向上看了看。
小町的床铺果然布置得非常可爱。墙上贴着单色花朵壁纸,小书架上放满了书和唱片,床头是长颈鹿、斑马……许多绒毛玩具。我最喜欢她挂起的白纱床帏。要是在月光下束起床帏,里面会像个小小宫殿一样吧!
“我还没住过寝室呢!好兴奋啊。真想给布置成个山洞……以后你也经常上来玩,好不好?”
后来,我一直喜欢小町的床铺,就像喜欢她毫无保留地向人打开的心门。小町的上铺,真的成了我们的秘密山洞,我们拉上床帏,在里面吃零食,看杂志,听音乐,说悄悄话。
小町加入排球队后,不擅长运动的我,总是在放学后的体育馆里等着小町训练结束。手里拿着冲泡好的蜂蜜红茶,身边放着小町的手机,就这样托着腮,呆呆地注视着排球场。
终于有一天,在体育馆另一头参加篮球训练的阿树跑到了我的面前。
“同学,也替我照看一下手机好吗?可能会有电话打过来,所以不能放在更衣室里。如果有电话,就喊我一声啊。”阿树露出让人一看就愉快的笑容,俯下身来对我说。那是无法拒绝的亲切语气。我只好点点头。
“那么,拜托了!”阿树一边跑回篮球场地,一边转过身来向我挥挥手。十分钟后,手机真的响了。我慌乱地一把拿起手机,往篮球场上看去。该喊一声吧?可是,喊什么呢?我站起身,犹豫地走向球场。
小町用护腕擦着汗向我跑来:“小舞,怎么了?”
我举起手里的手机,又指指篮球场,她马上明白了:“是谁的?”
“那个穿黑运动服的男生。”
小町立刻转过身,把手拢在嘴边,向篮球场那边喊:“同学,电话……”
就是这样,我们三个相识了,熟悉了,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我仍然在体育馆里度过每个黄昏,等待着小町和阿树训练结束。盛蜂蜜红茶的杯子越来越大,最后干脆换了小号的保温瓶。
“小舞最温柔了!”喝着我沏的红茶,阿树总是故意这样说。
“为什么只夸小舞呢?”小町也总是装作不服气的样子。
“因为你啊,战斗力指数太高啦!摔倒了又爬起来,摔倒了又爬起来……就跟游戏通关的大BOSS一样!”
我觉得好有趣,抱着小町的外套笑个不停。确实,小町在训练的时候,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即使是膝盖青一块紫一块,也从来不吭一声。对于这一点,想必阿树心里也很敬佩吧!
相识不久,阿树就知道了我的家庭状况。他和小町都对我特别呵护,而我也心甘情愿地为他们做一切事情。优秀的阿树和同样出类拔萃的小町,就像人群里闪烁的星星,无论是考试、运动会、文艺演出……我总是衷心地为他们鼓掌和喝彩。
三个人共度的时光,我是这么珍惜,阿树和小町,就像从月亮上偶然落下来的珍宝,比什么都重要。
在小町的秘密“山洞”,我总是执拗地说:“考上大学我们也不分开。大学毕业也不分开。”
“好啊!我们一起找工作,一起租公寓住。”小町也总会这样高兴地回答我。
“我会早早下班回来,替你们烧好吃的饭,还打扫房间,养宠物!”我好像身临其境一样地说着。
“那我负责购物,开车,安排旅游路线!”小町也积极地应和。
“然后结婚了也不能分开,不管怎么样都不能分开。”
“好啊好啊!”小町这样兴高采烈地一说,我们总会格格笑着抱作一团。这时候,在我心里,对未来的疑惧和悲观全都没有了,我相信,有小町和阿树的陪伴,我能去世界上任何地方。
往日欢笑的面容,和今天痛苦的脸重叠在一起。阿树脱下运动服外衣给小町披上,用有点沙哑的声音说:“小町,我去食堂买点早餐吧。”
小町的嗓子已经说不出话来。她抓住阿树的手,拼命地摇头。
他们一定想不到吧。温柔的小舞,羞怯的小舞,从来不敢大声说话、对他们那么依恋的小舞,就这么头也不回独自离开了……
在走之前,我穿着小町的连衣裙,静静地在小町的上铺待了好久,回想着往昔的时光,然后,我小心地把写好的信卷进小町的校服。
尽管小町个子比我高,我还是喜欢和小町交换衣服穿。那种亲密无间的感觉,像磁石一样吸引着我。我尤其喜欢小町一件灰紫色的长袖蓬蓬裙,穿上之后略为长了些,可气质有点神秘。
“这条裙子送给你。”小町不止一次对我说过。我总是拼命摇头。我不愿拿走别人心爱的东西。
但是,我还是带走了这条裙子。我希望小町能因为这条裙子,多想起我一点。
这个明亮而悲伤的四月清晨,我静静地站在他们身边。在我走进天国之前,能看见他们的未来吗?没有小舞的未来,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不是没有感觉到,阿树和小町在一起的时候,更亲密,更有默契,气氛也更微妙,稍微交换眼神,就明白对方的心意。为此,他们更加有点歉疚地、无微不至地照顾我的心情。对于这一切,我不愿意去留意,更不愿去仔细想,只是天真地抱着“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的坚定信念。
可是,高中生活一点点接近尾声了。报考什么大学,成了人生中第一重要的事。也是在这个时刻,我才意识到,小町在过去总是热烈地应和我,可从没说过自己想考什么样的学校、过什么样的生活。那是因为强者对弱者的怜悯吧?
课业紧张得让人抬不起头来。阿树和小町都好久不去训练了。我的成绩不够好,反而比他们轻松。就在那时,三个人共聚的次数慢慢地减少了,就连我和小町在一起的时间也变少了。
作为平凡少女的我,没有办法了解阿树和小町由于优秀而背负的人生压力。就是在那些每天想着未来的日子里,两人订下了共同报考医大的志愿了吧?
“你说,要报考医大?”空荡荡的篮球场上,我感到一阵晕眩。以我的成绩,这是想都不敢想的高等学府。这句话是那么遥远,远得阿树一下子成了陌生人。
“嗯。不过,没有一定的把握……”阿树没有看我,手扶着篮球架。他一定也在回想“三个人要永远在一起”的话吧?最最软弱、最最平凡的我,竟会以为那是容易实现的事情。
即使在这样的心情下,我也没有忘记买小町喜欢吃的薄荷糕带回去。
“小町,我带薄荷糕回来了。”
“谢谢!”小町从上铺伸手接过了点心。我把头枕在她的床边,悄悄地看着她。
“怎么了,小舞……今天很不一样呢!”
“嗯,我在想报考大学的事呢。”是我太敏感了吗?我觉得,说出这句话,房间里的空气好像都凝固了,我们俩谁也不看谁,但是,清晰地听到了对方的呼吸。
“我想报考本省的大学。这样,比较有把握一点,你说呢?”这是我第一次这么有理性地说到这个话题。听了我的话,小町好像如释重负,她热切地说:“小舞要有信心,一定考得上!”
“那你呢?”我再自然不过地问。
小町再次犹豫了,我感觉得到她的欲言又止。可能是不忍心欺骗我,她有点困难地说:“家里比较想我学医,所以……我想考医科大学。”
那一瞬间,我才真的相信,属于我们三个人的年代彻底过去了。阿树和小町知道得最清楚不过,凭我的实力,是绝对不可能上医大的。原来,一直以来,只有我在梦想着永远的相聚吗?他们下决心离开我,究竟有多久了呢?
“知道了!小町要加油,祝你成功哦!”我向小町露出了最灿烂的笑脸。
用心看着他们在时光中不停荡漾的身影,我渐渐看出了命运的轨迹。
小町和阿树,谁也没有去报考首都医大,而是分别考上了相距非常遥远的两所学校,刚刚萌生的一点情愫,伴随着我的离去,成为不堪回首的记忆。往后的岁月里,他们再也没有与对方联系过。就像旷野中两行分别伸向天边的铁轨,再也没有交集。
我看见小町成了一名公司职员,很快地成了家、有了女儿。高中时代的秘密“山洞”,离她是那么远,没有人知道,沉默的小町,在少女时代是多么光芒四射。
我也看见阿树多年后疲惫的脸,偶然浮现在夜行的车窗上,被万家灯火衬托着,注视着自己中年的脸,阿树想起了青春岁月,想起了小町和我,一时间热泪盈眶。
这就是因为我的独自离去给人世带来的微小而又深远的震动啊。一时间,我竟有些迷惘了。这真的就是我要的结果吗?我真的是想以决绝的方式,给他们的余生留下黑暗的印记吗?
“看够了吗?”
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来,吓了我一跳。我惊惶地回过头,还是昨晚那个老妇人,正皱着眉头看着我。
“跟我来吧,有一场电影。”
“不想看什么电影。”我舍不得离开阿树和小町,仍然站在原地不动。
“这场电影必须要看,是你自己的故事。”
“我有什么故事啊!”听了这话,我愈发反感了。谁会比我更了解自己的故事呢?在父母的争执中惊慌害怕的童年,沉默寡言的初中生活,放假时这边住几天那边住几天,根本没有“家”的感觉……这样的生活,我连想也不愿想。
“不行,开演了。”老妇人不容分说地拉起我的手,向前走去。
一座七彩帐篷正像海市蜃楼一样,自上而下一点点呈现在空气中。最先显露的帐篷顶上栖息着许多白鸽,柔和地咕咕叫着。当我走近时,它们纷纷飞下来绕着我盘旋,用清澈的目光望着我。
“天国里鸽子有的是。现在赶紧进去吧。”见我停下了脚步,老妇人催促道。
帐篷已经变成鲜艳、稳固的实体,我掀开金色的门帘走了进去。灯光已经全暗了,银幕上映出了柔和明亮的画面。
在宛如蔚蓝海水般的明净背景中,娇嫩的、像蚌一样柔软的粉色物体轻轻地蠕动着。我错愕了一下,马上明白了,这是胎儿在母体中的样子。
然后,画面渐渐混沌起来,好像黑茫茫的宇宙空间。在絮状星云的包围下,小小的生命一点点清晰、生动起来,像星球一样旋转着,慢慢地生长。
“尽管看过不知多少次了,还是觉得了不起。每个人,都是一个小小的宇宙啊。”老妇人已经在我身边坐下来了,拢着手由衷地赞叹。
“无聊啊,这不是科教片吗?”我转过头对老妇人说,“现在对我来说,看这种东西有什么意义?”
老妇人定定地注视了我一会儿,却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沉下脸。她耐心地说:“正因为你不爱惜生命,把它随意丢弃了,我们才要告诉你它有多宝贵。不懂得这一点,是进不了天国的。”
我只好继续在黑暗中看下去。
婴儿像个玫瑰蓓蕾一样不断地长大,渐渐可以看到柔软的胎发和粉红的眼皮。从出生到成长,画面的焦点始终是小小的女孩,背景只是一团柔光,偶然能听见父母在画外的声音。坐也好,爬也好,学步也好,她清澈的眼睛总是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知道冥冥中有人在注视着她。
“天国有每个人一生的档案。”老妇人对我说。
我默默地点头。
一岁时,她不倦地注视床头上一大串彩色摇铃;
两岁时,她经常谛听各种各样的声响。在她奇妙的世界里,能听见雨滴、雪花、烛焰的细小声音;
三岁时,父亲买来了美丽的画册,随意放在地毯上,让她信手翻着玩。她向前翻又向后翻,朦胧的眼睛仿佛在吸收那瑰丽的色彩;
五岁时,她开始学拉小提琴。以后的三年中,每当她听见父母又在争吵,她就赶紧拿起弓弦,拉奏出尖锐高亢的琴音,想把那声浪完全淹没;
十岁的时候,她已经很内向。每天上下学,都要经过缀满松塔的雪松夹道。她觉得每一棵树都像未经打扮的圣诞树,挂满了小小的礼物;
十五岁的时候,她收到了来自父亲的生日礼物,是个粉红色的电话分机。尽管没有人打来电话,她还是每天爱惜地拂拭,不让电话机落上一点灰尘;
十六岁,她有了名叫小町和阿树的好朋友。然而,画面中仍然只有她自己,三人同行的时候,她清脆欢乐的笑声,灿烂阳光下,她春花般的笑脸。
看到这里,我恍然明白了,我是不依存任何人存在的。尽管要从同行的人身上汲取力量,可我的生命,的的确确只属于我一个人,悲也好,喜也好,孤独的记忆也好,欢乐的往事也好,就是这些平凡的点滴汇聚起来,成为了今天的我,和任何人都不一样的我。如果早点明白这个道理,我也许不会做出那样草率的选择吧!
画面继续放映着,然而,变成了黑白色。从十八岁的那个春夜,也就是从我离开世界的那一夜开始,图像全都成了黑白色,而且成了无声的默片。
“比方说,本来是90分钟的电影,可是从25分钟处,胶片就彻底损坏了。”老妇人说道。
我再次点了点头。
银幕上的我并没有告别世界,只是一念之差……
高考像一座分水岭,分开了我和小町、阿树。整个长长的大学四年,我们断绝了音信。
毕业之后,我先是做了一阵子摄影师的助手,又凭着天分和努力,自修了很久,渐渐成了小有名气的化妆师。那天,我受朋友的邀请,替一位新娘化婚礼彩妆。坐在明亮的水晶镜前,穿着洁白婚纱的高个子女孩,就是小町,来接她的新郎,正是阿树。
我们三个拥抱了很久很久,还舍不得分开。我为小町化了特别秀美的彩妆,又用心做出了别致的发型。当我停下手来,在镜中注视着美丽的小町,她也正注视着我。我们同时想起了第一次相逢时,她对我说的话是:“好喜欢你的发型啊!”
镜中,我和小町都含着泪微笑了。
黑暗中,我的眼里,也不知不觉地蓄满了泪水。而无声的黑白默片,仍然在演绎我已经放弃了的未来。
经过长长的、宛如隧道般寂寞荒凉的少女时代,我终于成为开朗、成熟、内心坚强的人,遇到了能够打开我心扉的人,组成了幸福的家庭。